北都。九月初。
艾琳娜·沃爾科娃換了住處。
舊公寓對面的監控麵包車還在——但她已經不住在那裡了。她在北都東區租了一間更小的公寓——一個十八平米的單間，衛生間是共用的。月租比之前的一室一廳便宜了百分之六十。
省下來的錢——全部投入實驗。
搬家那天——她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和三箱學術資料。沒有家具。沒有裝飾品。新公寓裡只有房東留下的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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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把木椅上——椅面有點硌——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北極星科技」的財務報表。
收入——十七項基礎材料專利的年授權費，合計約八百萬聯邦美元。聽起來不少——但扣除北聯邦百分之三十三的企業所得稅、實驗室租金、設備折舊、三個研究助手的工資和各種雜費——年淨利潤只有約兩百萬聯邦美元。
兩百萬美元——在北聯邦可以過很好的日子。
但對於一個要建造全尺寸電磁彈射驗證裝置的人來說——杯水車薪。
全尺寸裝置——她需要一條至少一公里長的電磁軌道。五百組超導線圈。一個能儲存50吉焦能量的電容器組。一座專用變電站。
粗略估算——最低成本：兩億聯邦美元。
她有兩百萬。
差了一百倍。
艾琳娜關上財務報表。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北都的老公寓都是這樣——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建的赫魯雪夫樓，牆薄、隔音差、冬天暖氣管會發出咣咣的響聲。
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一分鐘。
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你要找風投？」米哈伊爾·索科洛夫看著艾琳娜，表情像是沒聽清楚。
」國際風投。」艾琳娜說。
他們在廢棄工廠的三號車間裡。電磁彈射驗證裝置安靜地躺在那裡——上次測試後線圈組正在散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壓放電的副產物。
」但是——」米哈伊爾猶豫了一下。」我們做的是電磁彈射。這個技術——目前在商業上沒有任何已知應用。風投為什麼要投？」
」因為它有一個商業應用。」艾琳娜說，」太空發射。」
太空發射。
商業航天市場——過去十年裡爆炸式增長。聯邦的太空探索公司、藍色起點、高麗的韓華航天——都在爭奪衛星發射的訂單。市場規模已經超過五百億聯邦美元，而且還在以每年百分之二十的速度增長。
但所有現有的發射方式都有一個問題——化學火箭。
化學火箭——用燃燒推進劑產生推力。簡單粗暴。但效率極低——發射一公斤載荷到近地軌道，化學火箭需要消耗約五十公斤推進劑。而且每次發射都要造一枚全新的火箭（可回收技術降低了成本，但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方程式）。
電磁彈射——用電磁力加速。不需要推進劑。不需要一次性火箭。理論上——把一公斤載荷加速到第一宇宙速度只需要約32兆焦的電能。按照工業電價——不到10聯邦美元。
10美元/公斤——對比化學火箭的5000美元/公斤。
差了五百倍。
」當然——這個對比有很多簡化。」艾琳娜對米哈伊爾解釋。」大氣阻力。加速過程中的載荷g力限制。設備的建造和維護成本。但即使把所有因素加進去——電磁彈射的發射成本仍然可以比化學火箭低十倍以上。」
」十倍。」米哈伊爾說，」這個數字——風投會感興趣？」
」足夠了。」艾琳娜說，」我不需要他們相信我能造出太空電磁彈射器。我只需要他們相信——這個方向值得賭一把。風投的本質就是賭——他們投十個項目，只要一個成了就賺翻。」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上面是她花了一周時間準備的商業計劃書。
標題——」EML Technologies：下一代太空發射系統」。
EML——Electromagnetic Launch。電磁發射。
商業計劃書的結構很標準——市場分析、技術路線、團隊介紹、資金需求、里程碑計劃。
但內容——處處透著一種冷峻的自信。
」我們不承諾立刻做出全尺寸裝置。」艾琳娜說，」第一輪融資——A輪——我們只做一件事：建造一個1/10比例的驗證裝置。證明電磁彈射可以在實際工況下達到第一宇宙速度。」
」1/10比例——需要多少錢？」
」兩千萬聯邦美元。」
兩千萬。
比全尺寸的兩億便宜了十倍。
但對於一個只有四個人、在廢棄工廠里搞研發的初創公司來說——兩千萬仍然是一個天文數字。
」我已經聯繫了三家國際風投。」艾琳娜說，」一家在芯谷。一家在新城。一家在獅城。」
」他們怎麼反應？」
」芯谷那家——拒了。他們說太空發射市場已經被化學火箭巨頭壟斷，新進入者的風險太大。」
」新城那家——有興趣。但他們要求百分之四十的股權。我拒了。」
」獅城那家——還沒回復。」
米哈伊爾看著她。
」百分之四十的股權——為什麼不接受？那可是兩千萬美元。」
艾琳娜抬起頭。翠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間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
」因為百分之四十的股權意味著他們在董事會上有否決權。他們可以決定公司的技術方向。他們可以要求我放棄基礎研究、轉向更'實際'的應用。他們可以——」
她頓了一下。
」他們可以把我的公司變成另一家普通的航天初創企業。做化學火箭的改良。做衛星服務平台。做任何短期內能賺錢的事情。」
」但不是電磁彈射。」
」對。」艾琳娜說，」不是電磁彈射。」
她站起來。走到驗證裝置旁邊。手指輕輕撫過銅線圈的表面——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掌心。
」我不需要一家有錢但沒有方向的公司。我需要一家小但自由的公司。自由到——我可以按照科學的邏輯走，而不是按照資本的邏輯走。」
米哈伊爾沒有說話。
娜塔莎從旁邊插了一句——她是三個人中最安靜的，但偶爾開口的時候總是一針見血。
」你的意思是——寧可窮，也不要被別人控制。」
」不是寧可窮。」艾琳娜糾正。」是寧可慢。窮和慢不一樣。窮是沒有資源。慢是有資源但不夠多。我們不窮——專利收入足夠維持基本運營。我們只是慢。」
」慢到什麼程度？」伊利亞問。他放下了手裡的扳手——他一直在檢查線圈的螺栓緊固度。
」如果沒有外部融資——我們用自有資金建1/10驗證裝置——大概需要五到七年。」
」七年？」米哈伊爾的聲音拔高了。
」如果有兩千萬的A輪融資——十八個月。」
差距——四倍以上。
」所以你還是需要融資。」娜塔莎說。
」需要。」艾琳娜點頭。」但我需要正確的融資。不是所有的錢都一樣。有的錢——買你的自由。有的錢——賣你的靈魂。」
她的三個助手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跟著艾琳娜——不是因為錢。米哈伊爾的工資只比他在研究所的博士津貼高百分之二十。娜塔莎放棄了一個材料公司的高薪offer。伊利亞可以去任何軍工企業拿雙倍工資。
他們跟著她——是因為相信。
相信她在做的事情——值得。
相信電磁彈射——不是夢。
相信一個二十九歲的女科學家——可以改變人類進入太空的方式。
也許這種相信很天真。但天真——有時候是科學最好的燃料。
他明白了。
艾琳娜不是一個普通的創業者。普通創業者追求的是增長、估值、退出。她追求的是——真理。
真理不需要董事會的批准。
一周後。
獅城那家風投——回復了。
電話是凌晨三點打來的。北都和獅城有五個小時的時差。
艾琳娜是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的。她在黑暗中摸到手機。
」沃爾科娃女士——我是星輝資本的合伙人，陳志強。」
華語口音的英文。聲音年輕——大概三十五歲左右。
」你的商業計劃書——我們的技術顧問看了。他們的評價是——技術上有前景，但商業化路徑不夠清晰。」
艾琳娜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但是——我個人對這個項目很感興趣。我之前在聯邦理工讀過等離子體物理的碩士——半路轉了金融。我理解電磁彈射的理論可行性。我也理解——它比化學火箭的上限高得多。」
」你的條件？」艾琳娜問。
」兩千萬聯邦美元。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權。不要董事會席位——但要季度財務審計和技術進展報告。」
百分之二十五。不要董事會席位。
這意味著——艾琳娜保留完全的技術決策權。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五秒。
」可以談。」
」我會在兩周內到北都。我們面談細節。」
」好。」
電話掛斷了。
艾琳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兩千萬美元。
1/10比例驗證裝置。
如果成功——A輪的估值會到兩億。B輪融資可以拿到五千萬以上。然後——全尺寸裝置。
如果全尺寸裝置成功——靈感點會大幅增長。她不知道具體數字——但從」驗證原理」到」工程落地」，靈感點的跳躍通常是十倍以上。
從355到3550——甚至更高。
足夠解鎖空間線的下一個關鍵節點。
太空電梯材料。
她閉上眼睛。科技樹在腦海中浮現——翠綠色的樹冠上，空間線的節點在微微發光。
下一個節點——1200靈感點。
距離在縮短。
一步一步。一天一天。
但——
她的手機又響了。
不是電話——是簡訊。號碼不明。
她打開——
」我們知道你在找資金。不要接受任何外國投資。北聯邦的技術不屬於外國人。——一個關心你的人」
艾琳娜看著這條簡訊。
不是暗星。暗星不會用這種語氣。
這是——安全局。
德米特里·伊萬諾夫——那個在監控報告上寫」如果有用收歸國有」的人——開始出手了。
他們不想讓她的技術流入外國資本手中。即使他們自己不知道這個技術到底有多大價值。
艾琳娜的嘴角彎了一下。
」一個關心你的人。」
她把簡訊刪了。
然後發了一條加密消息給米哈伊爾——
」星輝資本的盡職調查——全部在獅城進行。不在北聯邦境內留下任何文件痕跡。」
如果安全局想搶她的技術——他們得先找到它。
而她——不會讓他們找到。
兩天後。廢棄工廠。三號車間。
艾琳娜到得比平時早。
她推開車間鐵門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東西。
地上——鐵門內側——放著一個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沒有郵戳。沒有寄信人地址。收信人一欄只寫了一行字——
」RU-001」
艾琳娜的腳步停了。
她蹲下來。沒有立刻拿起信封——而是仔細觀察了它的位置、朝向和狀態。
信封乾淨。沒有摺痕。放置的位置很精確——正對著鐵門的門縫，像是從門縫下面塞進來的。
她戴上一副實驗室用的橡膠手套。拿起信封。
信封很輕。裡面只有一張紙和——
一朵乾枯的花。
紅色的。小小的。花瓣已經失去了水分——但形狀保持完整。
冬日玫瑰。
北聯邦特有的一種野生薔薇。在最嚴寒的冬天開放——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一小簇紅色的花瓣從冰雪中探出來。
北聯邦人用它象徵——頑強。
或者——死亡。
艾琳娜打開那張紙。
上面只有兩行字。列印的——不是手寫。字體是標準的新羅馬體。不留任何筆跡線索。
」我們知道你是RU-001。停下來。否則後果自負。」
沒有署名。
但那朵冬日玫瑰——已經說明了一切。
暗星。
艾琳娜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連同那朵乾枯的冬日玫瑰一起——鎖進了控制台下面的保險箱裡。
然後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車間。
門鎖沒有被撬過的痕跡。但鐵門底部和地面之間有大約兩厘米的縫隙——足夠塞進一個薄信封。
暗星知道了這個地方。
他們不僅知道她是覺醒者——還知道她的秘密實驗室在哪裡。
這意味著——他們的情報能力比安全局更強。或者——他們在安全局裡有人。
後者更可能。
艾琳娜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她的實驗室。她的秘密。她的路。
有人在威脅她放棄。
用一朵花和兩行字。
她走到控制台前。打開那台改裝過的筆記本電腦。
她沒有任何猶豫。她沒有在」停下來」和」繼續」之間做選擇——因為對她來說，這不是一個選擇。
停下來——等於死。
不是肉體的死——而是精神的死。
她的整個存在——就是為了走這條路。科技樹選中了她——不是因為她需要科技樹，而是因為科技樹需要她。
如果她停下來——空間線就斷了。三條線無法匯聚。終點之門永遠不會打開。
無論終點之門後面是什麼——她都想知道。
暗星說」停下來」。
她的回答是——加速。
艾琳娜打開實驗數據文件。開始為下一次測試做準備。
目標——500米每秒。
比上次高百分之二十八。
如果暗星想阻止她——他們得用比一朵乾花更有力的東西。
三個小時後。米哈伊爾到了。
艾琳娜沒有告訴他暗星的威脅信。
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不想讓他害怕。
米哈伊爾才二十四歲。他從北都理工退學是因為學術不公——不是因為準備好了面對暗殺威脅。
」今天的測試準備好了？」艾琳娜問。語氣和平時一樣。平靜。冷淡。專注。
」全部就緒。」米哈伊爾說，」電容組充電完成。彈丸已裝填——四號規格，鎢合金，20克。第三組線圈的散熱改進已經到位。」
」開始。」
測試——順利。
20克鎢合金彈丸——被加速到487米每秒。
接近目標。但沒到500。
」第五組和第六組線圈之間的時序間隔需要微調。」艾琳娜看著數據說。」差了大約0.15毫秒。」
0.15毫秒——在那個時間尺度上，彈丸錯過了第六組線圈的最佳加速窗口。損失了大約百分之三的速度增益。
」調完再來一次。」
四十分鐘後——第二次測試。
彈丸速度——503米每秒。
超過了目標。
穿透了靶板——15毫米厚的鋼板被貫穿。彈丸嵌入了後面的砂箱中。
靈感點+18。
累計——373。
」下一次目標——700米每秒。」艾琳娜說。
米哈伊爾沒有異議。娜塔莎在記錄數據。伊利亞已經開始檢查線圈散熱。
四個人。一間廢棄工廠。
和一封來自暗星的威脅信。
艾琳娜看了一眼保險箱的方向。
那朵乾枯的冬日玫瑰——安靜地躺在黑暗中。
她轉回頭。繼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