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暗星的轉變

  某處。地點不明。

  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

  房間不大——大約三十平米。四面牆壁是灰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日光燈——燈管有些老舊,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和偶爾的閃爍。

  房間中央——一張長方形的橡木桌。桌面上放著幾個杯子、一壺咖啡和一台加密通訊終端。

  桌子周圍坐了七個人。

  沒有名牌。沒有座次安排。沒有錄音設備——至少沒有任何可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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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暗星組織的核心層會議。

  七個人——暗星的最高決策層。他們用代號稱呼彼此。沒有人知道其他人的真實身份。他們可能是某國的退休將軍、某個跨國集團的董事、某所頂尖大學的教授、某個情報機構的前高層。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都知道科技樹的存在。

  而且——他們中的至少一個人,是第一輪測試的知情者。

  坐在桌首的人——代號」守門人」——開口了。

  」旭日工程的進度——超出我們的預期。」

  他的聲音沉穩而冷峻。年齡不確定——聲音可能屬於一個五十歲的人,也可能屬於一個七十歲的人。口音經過刻意模糊處理——無法辨識國籍。

  」超導磁體系統已經通過驗證。16.1特斯拉——超過國際聚變實驗堆的設計值。中性束注入裝置首次測試成功。射頻加熱系統正在安裝。」

  他停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進度——星辰一號將在四到六個月內嘗試首次等離子體放電。如果放電成功——聚變點火可能在一年內實現。」

  桌上的七個人中——有人在聽,有人在看手中的文件,有人在喝咖啡。

  」問題是——」守門人繼續說,」我們之前的策略已經失效了。」

  之前的策略——商業滲透和情報竊取。

  在碳基晶片時代——暗星通過」棋手小組」滲透星辰科技,試圖竊取碳基晶片技術。結果——棋手小組被華國安全部門端掉了。三名核心成員被捕。暗星在華國的人脈網絡損失了百分之四十。

  那次失敗——是暗星成立以來最大的挫敗。

  」商業滲透——不夠了。」守門人說,」林遠舟的安全意識比三年前提高了十倍。旭日工程的保密等級是華國最高級別。基地位於軍事管控區。人員出入受到嚴格審查。通訊全部加密。」

  」我們還能做什麼?」一個聲音問——代號」影子」,坐在桌子左側。女聲。年齡不確定。

  守門人從桌下拿出一個文件夾。

  」物理破壞。」

  他打開文件夾。裡面是幾頁列印出來的技術資料——

  」旭日工程的供應鏈。星辰一號的核心組件大部分在華國國內製造——但不是百分之百。有些特種設備和材料仍然需要從國際供應商採購。更重要的是——國內供應商的供應鏈也不是鐵板一塊。」

  他翻到一頁——供應鏈網絡圖。

  」碳納米管超導帶材——星辰科技自產。但帶材的基底材料——鎳鎢合金基帶——有百分之三十來自華國以外的供應商。精密真空泵——國內能生產但產能不足,有兩台從萊茵國進口。射頻天線的高功率真空管——全部從東瀛進口。」

  他合上文件夾。

  」每一個環節——都是可能的切入點。」

  」你的意思是——在這些供應鏈中動手腳?」影子問。

  」不只是動手腳。」守門人說,」我們在華國仍然有外圍成員——不是核心人員,是供應商中的中層管理者、物流公司的倉庫管理員、檢測機構的技術人員。他們不知道自己在為暗星工作——他們只是拿了錢辦事。」

  他站起來。

  」第一步行動——已經開始了。」

  桌上的人都抬起了頭。

  」三天前——我們在一批即將發往旭日基地的超導帶材中植入了鐵磁雜質。微米級的鐵粒子——分散在帶材的超導層中。常規質檢完全檢測不到——但在16特斯拉的強磁場下,這些鐵粒子會產生局部過熱。」

  」過熱到什麼程度?」另一個聲音問——代號」棋手」。和之前被端掉的」棋手小組」沒有關係——暗星的代號是隨機分配的。

  」如果不被發現——鐵磁雜質會在線圈運行過程中緩慢積累熱量。運行三到五次後——局部溫度超過超導臨界值。觸發失超。」

  」失超的後果?」

  」輕則——燒毀一到兩組線圈。修復需要一到兩個月。」

  」重則——如果保護系統反應不夠快——多米諾效應。整個磁體系統報廢。修復需要半年以上。」

  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道德問題。」一個聲音說——代號」學者」。聲音溫和,帶著學術界特有的措辭謹慎。」物理破壞——可能導致人員傷亡。失超事故在聚變實驗室中有致命先例。」

  」不會。」守門人說,」失超的能量釋放方向是可控的。保護系統會在毫秒級時間內切斷電流。最壞的情況——設備報廢。不會有人受傷。」

  」你確定?」

  」百分之九十五確定。」

  學者沒有再說話。

  」投票。」守門人說,」是否繼續物理破壞路線——擴大行動範圍,在供應鏈中植入更多缺陷?」

  七票。

  五票贊成。一票反對(學者)。一票棄權。

  」通過。」

  守門人合上文件夾。

  」第二步行動——目標是射頻天線的真空管。這些真空管從東瀛進口——我們在東瀛的出口商中有人。可以在真空管的陶瓷絕緣層中引入微裂紋——真空管在高功率運行時爆裂。」

  」時間表?」

  」兩到四周。下一批真空管將在九月初出貨。」

  」還有第三步。」守門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不只是設備——人。」

  桌上的空氣似乎冷了幾度。

  」林遠舟本人——我們暫時沒有能力接近。他在軍事管控區內。但他的供應鏈上有人在基地外面。趙愷——星辰科技碳基晶片產線負責人。方明德——星辰科技CEO。蘇晚的家人——她的父母在南城。」

  」你想做什麼?」影子的聲音多了一絲銳利。

  」施壓。不是傷害。」守門人說,」讓林遠舟知道——他身邊的人不是安全的。讓他分心。讓他恐懼。恐懼會拖慢速度——有時候比破壞設備更有效。」

  學者再次開口:」我反對。針對平民施壓——越過了底線。」

  」什麼底線?」守門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如果科技樹走到終點——終點之門打開——人類文明可能終結。你跟我談底線?」

  房間沉默了。

  守門人坐回椅子。

  」終點之門——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第一輪測試的倖存者留下的記錄只有一句話——'不要打開那扇門'。我們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可能是毀滅。可能是超越。但在知道答案之前——我們的職責是阻止。」

  他看著桌上的六個人。

  」用任何手段。」

  會議結束了。

  七個人依次離開——每個人從不同的出口。

  守門人是最後一個走的。他關掉了房間裡的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年輕。三十出頭。在一個他不能透露名字的國家的一個他不能透露名字的研究機構里工作。

  那個研究機構——在研究一種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科技樹。

  或者更準確地說——研究第一輪測試留下的痕跡。

  1991年到1997年。第一輪測試。三位覺醒者。他們走了和現在的三位覺醒者幾乎相同的路——材料線、能源線、空間線。他們的進度更快——因為那個時代的科技基礎更弱,每一步突破帶來的靈感點更高。

  他們在1997年同時到達了終點。

  終點之門。

  然後——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因為在終點之門打開的那一刻——所有記錄都被抹除了。三位覺醒者的科技樹消失了。他們本人——兩人失蹤,一人——

  一人留下了一份手寫的筆記。只有一頁紙。上面寫著三行字——

  」門打開了。」

  」不應該打開。」

  」不要讓第二次發生。」

  這份筆記——是暗星組織成立的起點。

  守門人就是那個發現筆記的人。

  四十年來——他一直在履行一個使命:阻止第二次終點之門的開啟。

  他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他也不確定」不應該打開」的判斷是否正確。但在不確定的時候——謹慎比冒險更安全。

  這是他的信念。

  也是暗星的信念。

  他走出房間。門在身後關上了。鎖舌咔嗒一聲落下。

  走廊里空無一人。

  他的腳步聲在混凝土地面上迴響——篤、篤、篤。

  每一步——都走在阻止人類觸碰終點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來。

  與此同時。聯邦。芯谷。

  維克多·科瓦列夫坐在星辰科技聯邦辦事處的安全屋裡。

  這間安全屋位於芯谷一個不起眼的商業園區中——從外面看就是一家普通的科技諮詢公司。但裡面的通訊系統經過軍事級別的加密改造,窗戶上貼著防竊聽的金屬膜,門鎖是生物識別加密碼雙重驗證。

  維克多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個多月。

  自從他從普羅米修斯實驗室」叛逃」到星辰科技之後——聯邦政府對他發出了多項法律追訴:泄露國家安全機密、違反僱傭合同、技術出口管制違規。如果他踏出這間安全屋——聯邦的執法機構會在二十四小時內逮捕他。

  但他沒有被引渡。因為華國政府以」政治庇護」的名義為他提供了保護——這間安全屋雖然在聯邦境內,但在法律上享有外交豁免。

  一種微妙的國際博弈。聯邦不能強行闖入——但他們可以在門外等著。

  維克多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科技樹。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的科技樹展開——金色的光在三條路線上流動。

  他的中線進度——13.1%。略高於林遠舟的12.9%。

  但這個差距不是他刻意製造的。

  他在星辰科技的工作——量子計算和能量傳輸——本身就涉及能源線的基礎節點。每一次技術驗證都會給他帶來少量靈感點。積少成多——13.1%。

  他知道林遠舟一定注意到了這個數字。他也知道林遠舟不會問他——因為林遠舟不是那種會直接問的人。

  但他自己想說。

  他打開加密通訊終端。輸入林遠舟的頻道。

  猶豫了兩秒——然後關掉了終端。

  不是現在。

  等旭日工程更進一步再說。

  他轉身看向窗外——透過金屬膜的縫隙,可以看到芯谷的天際線。遠處是綠芯科技的總部大樓——一棟綠色玻璃幕牆的摩天樓。更遠處是西海岸大學的鐘塔。

  這座城市——是全球科技創新的心臟。

  但此刻——真正的心跳在西北戈壁。

  維克多知道——他遲早要離開這間安全屋。回到華國。回到林遠舟身邊。

  但不是現在。

  因為他在聯邦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需要搞清楚——聯邦軍方對他的追蹤到底有多深。以及——普羅米修斯實驗室在他離開後的進展如何。

  這些情報——對旭日工程至關重要。

  他重新打開了電腦。登錄一個加密的暗網論壇——他的前同事中有幾個人仍然在上面活躍。他們不是叛徒——只是對聯邦軍方控制科研的做法不滿。他們願意私下分享一些不涉及核心機密的信息。

  維克多開始閱讀最新的帖子。

  一條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普羅米修斯B組的雷射聚變實驗——連續三次未達到點火條件。軍方施壓要求加快進度。B組負責人已經被替換。新負責人是軍方背景——准將銜。」

  軍方接管了普羅米修斯。

  維克多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軍方接管科研項目——在聯邦不是新鮮事。曼哈頓工程就是軍方主導的。但軍方的管理方式——命令式、節點式、不容失敗——和科研的本質是矛盾的。科研需要容錯。需要試錯。需要耐心。

  軍方沒有耐心。

  這意味著——普羅米修斯的進度不會加快。反而可能因為軍方的干預而放慢。

  對旭日工程來說——這是好消息。

  維克多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條信息。然後繼續閱讀。

  又一條——

  」注意:軍方正在追蹤所有與VK(維克多的縮寫)有過聯繫的人員。如果你在名單上——小心。」

  維克多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早就知道聯邦在追蹤他的關係網。

  但」所有」這個詞——讓他多看了一眼。

  所有。

  包括他在聯邦的前女友安娜·李——一個在聯邦理工做博士後的華裔物理學家。他們在兩年前分手了——但聯邦軍方不會在乎他們是否還在一起。

  安娜可能被盯上了。

  維克多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需要提醒她。

  但如何提醒——不暴露自己的通訊渠道?

  他又想了想。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通過第三方。

  他打開另一個加密通道——這個通道連接著星辰科技在聯邦的情報網絡。方明德在聯邦布了不少人——不是間諜,而是合法的商業情報分析師。他們可以以」商業對接」的名義接觸安娜。

  他寫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安娜·李。聯邦理工。告訴她小心軍方接觸。不要回答任何關於VK的問題。」

  發送。

  然後關掉所有屏幕。

  維克多靠在椅背上。

  安全屋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燈發出均勻的光。

  他想起了一句話——不是科技樹告訴他的,而是他的父親——一個北聯邦移民——在他小時候說的:

  」兒子,在這個世界上,聰明的人很多。但聰明又自由的人——很少。」

  自由。

  他選擇了自由。從聯邦的軍事科研體系中掙脫出來——加入林遠舟的團隊。

  但自由——有代價。

  代價是——他不能回家。不能見朋友。不能走在芯谷的街頭。不能去那家他最喜歡的日式拉麵館。

  他是一隻金絲雀——飛出了一個籠子,又進了另一個。

  但這個籠子——是他自己選的。

  一輛冷鏈運輸車從產線倉庫駛出。車廂里裝著新一批超導帶材——目的地:西北戈壁旭日基地。

  這批帶材——在製造環節中——被植入了微米級的鐵磁雜質。

  植入者——星辰科技碳納米管產線的一名品控技術員。他叫陳志遠——四十一歲,在產線工作三年。一個月前——他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那頭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家庭住址、妻子的工作單位和孩子的學校。

  電話只說了一件事——」在下一批超導帶材的質檢環節,把這些東西加進去。錢——一百萬。」

  一百萬。

  陳志遠的年薪是十五萬。

  他猶豫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在家裡的魚缸旁坐了整整一夜。魚缸里的金魚游來游去,對人類世界的博弈一無所知。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決定。

  他不知道那些微小的鐵粒子會造成什麼後果。他被告知」完全無害——只是做個標記用的」。

  他選擇相信。

  因為一百萬——可以還清房貸,給孩子換一所更好的學校,讓妻子不再需要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去早點攤幫工。

  他不知道自己加進去的東西——可能燒毀一台價值數十億的超導磁體系統。可能延遲人類實現可控核聚變的時間線。可能改變一百二十個人數月的心血。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百萬。

  冷鏈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車廂溫度恆定在零下二十度。超導帶材安靜地躺在防震包裝中——銀灰色的金屬光澤下,那些看不見的鐵磁雜質顆粒,正隨著帶材一起駛向西北。

  駛向旭日基地。

  駛向星辰一號。

  像一顆看不見的定時炸彈——嵌在最關鍵的零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