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星鵬城據點被端掉已經兩天了。安全部門的後續通報陸續傳來:據點內找到的硬碟經過深度解密,除了之前已知的通訊記錄和人員檔案外,還發現了大量關於華國半導體產業鏈的情報——從光刻膠供應商名單到封測工廠的產能數據,事無巨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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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都不是林遠舟在意的重點。
自從那天在陳正華辦公室里聽到」普羅米修斯」這個代號,他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他坐在實驗室里,用研究院內網搜索了所有能找到的關於」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公開信息。
這家位於芯谷的研究機構註冊於2023年,對外宣稱專注於」前沿計算科學與材料研究」。創始團隊來自聯邦理工、西海岸大學和貝爾實驗室,資金來源是幾個大型科技基金會和一些不願具名的私人投資者。
看起來就是一家普通的高科技研究機構。
但林遠舟注意到了幾個反常的細節。
第一: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論文發表量在2024年開始出現一個急劇的拐點。2023年全年只發了七篇論文,水平一般。但從2024年初開始,論文質量和數量同時暴漲——半年內在頂級學術期刊上發了四篇重磅論文,涵蓋量子材料、新型超導體和高能效計算架構三個方向。
四篇頂刊,半年,三個方向。
任何一家實驗室,哪怕是聯邦理工或者西海岸大學的頂級課題組,做到這個水平也需要十年以上的積累。普羅米修斯一年就做到了?
第二:這些論文的第一作者或通訊作者,都是同一個人。
維克多·科瓦列夫。
林遠舟點開了維克多的個人主頁。
照片上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男人,三十二歲,面部線條銳利。簡歷顯示他出生在北都,十六歲全額獎學金進入聯邦理工,二十一歲博士畢業——比正常人快了整整三年。畢業後在貝爾實驗室工作了兩年,然後消失了一段時間,再次出現就是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首席研究員。
消失的那段時間,大約在2023年中。
2023年中。
林遠舟自己的重生時間點是2026年1月。但科技樹——他第一次看到科技樹的時候,底部有些節點是微微發光的,仿佛已經被」啟動」了一段時間。
如果維克多也有一棵科技樹——
如果他比自己更早覺醒——
那他現在已經走到了哪裡?
他在公開論文中發現了第三個反常之處。
和他的蜂巢拓撲一模一樣。
一個沒有任何前置研究記錄就突然出現的革命性技術方案。
如果維克多也有一棵科技樹,那他解鎖節點獲得的知識,也會面臨同樣的」來源不可解釋」的困境。而他選擇的解決方式比林遠舟更聰明——他不是在一個機構里做研究,而是自己建了一家實驗室。沒有上級審核,沒有評審委員會,沒有錢學禮式的人物來追問」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他給自己創造了一個可以自由施展的空間。
這讓林遠舟有一瞬間的羨慕。但也只是一瞬間。
他有他的戰場,維克多有維克多的。華國的體制有它的束縛,但也有它的力量——當舉國之力對準一個方向的時候,爆發出來的能量不是任何私人實驗室可以比擬的。
七納米量產就是最好的證明。
林遠舟閉上眼睛,沉入意識空間。
科技樹在黑暗中浮現,光芒柔和而穩定。2010靈感點像液態的金光在根部流轉。他的目光掠過已解鎖的7nm節點、發光的5nm節點,一路向上——越過碳基晶片、越過室溫超導,直到視線觸及那片金色迷霧的邊緣。
迷霧依然濃厚。但在迷霧的深處,那團微弱的光比上次更清晰了。
它不再只是一個模糊的光點。
林遠舟集中注意力,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光點的邊緣開始分化出細微的枝幹——那是另一棵樹的輪廓。形態和他的科技樹不同:他的樹偏向左側,分支密集,節點之間的連線呈六角形網絡狀;而那棵樹偏向右側和中間,分支更加修長,節點之間的連線像閃電的分岔。
兩棵樹。兩種架構。同一片天空。
就在他凝視那棵樹的時候,一行從未出現過的文字突然浮現在視野正中央:
**「檢測到同類信號 | 距離:未知 | 方向:西偏北 | 強度:增長中」**
林遠舟的瞳孔驟然收縮。
西偏北——從鵬城出發,穿越太平洋——芯谷。
科技樹不只是一個知識庫。它能感知同類。
這意味著——對方也能感知到他。
那兩條匿名消息。」你的樹,長得很快。」」棋盤變大了。」
不是暗星發的。不是安全部門發的。
是他。
維克多·科瓦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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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公里外,芯谷,帕洛阿爾托。
普羅米修斯實驗室占據了一棟三層的灰色混凝土建築,外觀毫不起眼,和周圍的科技公司總部比起來甚至顯得有些寒酸。但大樓地下還有三層——那裡才是真正的核心。
地下二層,維克多·科瓦列夫的私人實驗室。
這間實驗室和樓上那些擺滿精密儀器的房間不同。它更像一個冥想室——四面牆壁是深灰色的隔音材料,沒有窗戶,沒有多餘的家具。只有一張黑色的人體工學椅,和一面巨大的落地電子屏幕。
維克多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
在他的意識深處,另一棵科技樹正在發光。
它和林遠舟看到的不同。
維克多的科技樹呈現出一種冷冽的銀藍色調,分支結構更加對稱,節點之間的連線不是光線而是跳動的電弧。如果說林遠舟的科技樹像一棵生長在暖光中的古樹,維克多的就像一尊由閃電構成的冰晶雕塑。
三條主線在他面前展開。
左線(材料):他走的是不同於林遠舟的路線。他沒有從晶片設計入手,而是直接解鎖了**「新型超導材料」**——一種在接近室溫條件下表現出超導特性的銅氧化物變體。靈感點來自他在2024年成功合成並驗證了這種材料,論文發表後引發了全球物理學界的地震。
中線(能源):這是維克多投入最多的方向。**「高效光伏」**已經解鎖,**「可控核聚變」**的節點在微微發光——他離解鎖它還差最後一步。
右線(空間):尚未開始。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
維克多睜開眼睛。
科技樹的全景在他腦海中緩緩旋轉,像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城市。銀藍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瞳孔里,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起來不太像人類。
」Anna。」他叫了一聲。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亞裔女人推門進來——安娜·李,普羅米修斯的副主任,聯邦理工量子光學博士,維克多最信任的助手。
」華國那邊的安全部門端了我們在鵬城的信息節點。」安娜的聲音很冷靜,像是在匯報一個不太重要的股票指數,」周明輝被捕了。硬碟沒來得及銷毀。」
」硬碟里有什麼?」
」只有常規情報。不涉及我們的核心——也不涉及你。」
維克多點了點頭。
暗星和普羅米修斯之間的關係很微妙。暗星是一個鬆散的國際情報網絡,普羅米修斯只是它眾多客戶之一。維克多需要暗星提供全球科技動態的實時信息——但他從不讓暗星接觸任何關於科技樹的秘密。
對他來說,暗星是工具。就像光刻機是工具,晶片是工具。
真正的遊戲,只在他和另一棵樹的持有者之間。
」你看到那條新聞了?」維克多問。
」7nm蜂巢拓撲。良率91%。」安娜點頭,」三個月前,那個人還只是崑崙研究院的一個普通工程師。現在他是全華國晶片領域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不是'那個人'。」維克多糾正道,語氣中沒有惡意,倒像是在糾正一個語法錯誤,」他有名字。林遠舟。」
」你對他很感興趣。」
」當然。」維克多站起身來,走到落地屏幕前。屏幕上顯示著一張複雜的技術路線圖——他自己繪製的全球科技競爭態勢分析。在圖的東側,一個紅色標記閃爍著,旁邊寫著」林遠舟/蜂巢拓撲/7nm」。
」他走的是材料線的左線。」維克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7nm設計優化,5nm工藝——我猜他接下來會做多重曝光。」
」你怎麼知道?」
維克多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閉上眼睛。
在意識空間中,他的科技樹銀光流轉。而在極遠處——東偏南方向——一團溫暖的金色光芒正在緩慢但不可阻擋地生長著。
他能感覺到那棵樹的每一次脈動。就像兩顆心臟在黑暗中彼此回應。
」因為——」維克多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那是我在他的位置上也會做的選擇。」
安娜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和維克多共事三年,她早就習慣了他偶爾流露出的那種」知道太多東西」的神態。她不知道科技樹的存在——維克多從未對任何人透露過——但她能感覺到,維克多那些不可思議的科研突破,來源並不像論文裡寫的那麼簡單。
」你打算怎麼辦?」安娜問,」阿斯麥聯盟的新一輪封鎖馬上就要落地了。如果華國的5nm計劃被打斷——」
」打不斷。」維克多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公理,」如果那個人和我想的一樣,他手裡已經有了繞過EUV的方案。封鎖只會讓他走得更快——因為每一次封鎖,都是一次'技術落地'的推動力。」
安娜微微皺眉。她不理解維克多說的」走得更快」是什麼意思。
但維克多理解。
靈感點的規則是相通的——技術落地才能獲得回報。而在對抗封鎖的過程中,每一項替代技術的成功應用都是一次」落地」。西方聯盟的封鎖不是在削弱林遠舟,而是在為他的科技樹提供養分。
就像他自己一樣。
2024年,聯邦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凍結了他的一項超導材料專利。他原本要花一年才能完成的技術驗證,在政策壓力下被迫加速到三個月。結果——靈感點比預期多了一倍。
壓力催化成長。這是科技樹的隱藏規則。
維克多走回椅子坐下,雙手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Anna,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
」把我下個月在國際材料科學大會上的演講題目改一下。」
安娜拿出平板,準備記錄。
」原來的題目是什麼?」
」《銅氧化物超導體的高壓合成新路徑》。」
」改成什麼?」
維克多的目光穿過實驗室的牆壁,穿過八千公里的太平洋,仿佛能看到那個坐在鵬城實驗室里、正在研究5nm方案的年輕人。
」改成——《超導材料在先進位程晶片中的潛在應用》。」
安娜的手指停在平板上。
」這個題目和你目前的研究方向不太一樣。」
」我知道。」
」這是給誰看的?」
維克多笑了。那個笑容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絲欣賞。像是一個棋手看到了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給一個東方的朋友。」他說,」我想看看,他接不接得住這個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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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城。深夜。
林遠舟躺在宿舍的上鋪,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已經關了。趙愷在下鋪打著均勻的鼾聲。
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薄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林遠舟睜著眼睛,看著那些光斑慢慢移動。
他在想維克多·科瓦列夫。
兩個人。兩棵科技樹。兩條不同的技術路線。分別站在太平洋的兩端,為各自的國家推動著前沿科技的邊界。
這不像是巧合。
科技樹不是隨機出現的——它選擇了他們。但為什麼?選擇的標準是什麼?終點又在哪裡?
他閉上眼睛。
科技樹在意識中亮起。
他看向迷霧深處那團銀藍色的光。它比幾天前更亮了——幾乎可以辨認出枝幹的輪廓。
然後,就在他凝視的那一刻——
兩棵科技樹同時震動了。
不是那種猛烈的搖晃,而是一種深沉的、來自根部的共鳴。像是兩根相隔萬里的琴弦,被同一陣風撥動了。
震動持續了三秒。
然後,一切恢復平靜。
但林遠舟感覺到了什麼——在那三秒的共鳴中,有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對方的視角。
一間灰色的地下實驗室。一雙冰藍色的眼睛。一棵銀藍色的樹。
以及一句話——不是聲音,而是某種直覺層面的傳遞:
*有意思。*
林遠舟猛地睜開眼睛。
心跳每分鐘一百六十次。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心率慢慢降回正常。
趙愷在下鋪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林遠舟把手按在胸口。心跳還是太快。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印在他的視網膜上,像烙鐵留下的痕跡,怎麼都消不掉。
對方也看到他了。
他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