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科技樹

  林遠舟死過一次。

  不是比喻,不是誇張,是真真切切地死了。心臟像被人攥住然後鬆開,胸腔里傳來一陣鈍痛,接著是鋪天蓋地的窒息感。他想喊,嘴巴張開了,喉嚨里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記得最後看到的畫面——實驗室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右邊第三根燈管一直在閃。他拼命想抓住那道光,但手指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蘇晚凌晨兩點發來的那條消息他還沒回,爸媽還在老家等他過年回去。他不想死,他還有那麼多事沒做完——但視野已經從邊緣開始發黑,像一張照片被慢慢燒掉。

  直到什麼都沒有了。

  然後他醒了。

  不是在醫院,不是在太平間,而是在崑崙微電子研究院第三實驗樓的工位上。面前是他用了兩年的那台工作站,屏幕上是一組跑了一半的仿真數據,右下角的系統時間顯示——

  2026年1月6日。

  林遠舟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僵了整整十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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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的那天是2026年4月3日。

  這不可能。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沒有屍斑,沒有僵硬。左手腕上那道去年搬設備時劃的疤還在,但右手中指上長期握筆磨出的繭子比他記憶中薄了一圈。

  這是三個月前的手。

  」遠舟,你發什麼呆呢?」

  一個圓臉微胖的年輕人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嘴裡嚼著薯片,碎屑掉了兩塊在鍵盤上。趙愷看著他的眼神帶著點擔心,」臉色這麼差,又沒吃午飯?」

  趙愷。

  林遠舟看著自己的室友兼搭檔,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焦。他上一次看見趙愷這張臉,是在實驗室的地板上——他倒下去的時候趙愷從隔壁工位衝過來,跪在他旁邊,眼睛是紅的,一直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很大,同時手忙腳亂地撥著急救電話。

  那是他死前最後聽到的人聲。

  」沒事。」林遠舟的聲音有點啞。他端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涼透的咖啡,苦得發澀。

  」你這狀態不行啊。」趙愷皺了皺眉,」老陳明天下午要開評審會,7nm的方案討論,你可是主講人。別到時候站上去兩眼一翻給我們表演個暈倒啊。」

  7nm方案評審。

  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遠舟腦海中某扇塵封的門。

  他想起來了。

  2026年1月6日下午的那場評審會,他站在投影幕布前講了四十分鐘,把團隊三個月的7nm晶片設計方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結論是——方案可行,但良率預估只有12%,離量產標準差了十萬八千里。

  會後陳正華院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慢慢來」。

  慢慢來。

  然後他就慢慢地、一天十六個小時地泡在實驗室里,慢慢地把自己熬死了。

  」我說你——」

  」趙愷。」林遠舟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啊?」

  」今天幾號?」

  」一月六號啊,周一。」趙愷嚼薯片的動作停了一下,」你不會連日期都搞混了吧?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不用。」

  林遠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是後怕。那種窒息的感覺還殘留在胸口,像一隻無形的手掐在他的喉嚨上。他剛才差點就——不,不是差點,他已經死了一次了。真真切切地死了,然後又坐在了這裡。

  眼眶突然一熱。他死死咬住牙關,把湧上來的東西壓了回去。

  他還活著。這個念頭像電流一樣擊穿了他的身體,讓他的指尖發麻、頭皮發緊。涼透的咖啡、嗡嗡作響的電腦風扇、趙愷嚼薯片的聲音——這些他以為再也感受不到的東西,此刻每一樣都鮮明得近乎灼人。

  然後,慢慢地,顫抖停了下來。

  他是工程師。博士畢業,相信數據、邏輯和可重複性驗證。數據告訴他:現在是1月6日。邏輯告訴他:他記得從今天到4月3日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可重複性驗證——他不想再驗證一次自己是怎麼死的了。

  所以,先接受現實。

  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掃過實驗室。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靠窗的位置是王浩然和李思琪,兩個博士後正對著顯微鏡嘰嘰喳喳地討論什麼;門口的白板上畫滿了電路拓撲圖,趙愷上周畫的那個丑得離譜的電晶體示意圖還在角落裡;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焊錫的混合氣味。

  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殺死他的地方。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因為他死過一次了,所以不怕了。

  第二天,下午兩點,評審會。

  崑崙微電子研究院三樓的大會議室坐了十七個人。項目組全員、兩個外請的評審專家、還有一個不常出現的人——副院長錢學禮。

  林遠舟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裡握著雷射筆。

  三個月前——或者說,上一世的這一天,他在這個位置上緊張得手心冒汗。7nm晶片設計是他入院以來參與的最大項目,而這個方案他寫了整整三個月,傾注了所有心血。

  現在他站在同一個位置,面對同一批人,手心乾燥。

  因為他知道這個方案的所有問題,知道每一個評審專家會在哪個節點提出什麼質疑,知道陳正華會用什麼樣的表情聽完全場。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這個方案不夠好。

  12%的良率,在晶片行業就是一句話:不能量產。你可以在實驗室里做出樣品來發論文,但你永遠不可能用這個方案造出商用晶片。

  」咳。」

  陳正華坐在長桌的正中間,花白頭髮,腰板筆直,輕輕敲了敲桌面。六十二歲的老院長不怒自威,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

  」遠舟,開始吧。」

  林遠舟點了一下雷射筆,第一頁PPT亮起。

  」各位老師好,今天匯報的是我們組7nm邏輯晶片的設計方案。在正式開始之前,我想先說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

  上一世,這裡他說的是」感謝各位百忙之中參加評審」。

  這一世,他說:

  」這個方案,有嚴重的結構性缺陷。」

  會議室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趙愷嘴裡的薯片差點嗆出來。兩個評審專家對視了一眼,眼裡都是困惑。錢學禮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容不變,但眼底多了一絲興味。

  陳正華沒動。他那雙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林遠舟,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

  」繼續。」老院長說。

  林遠舟點開下一頁,那是電路的核心拓撲結構圖。

  」現有方案的良率上限是15%左右。不是工藝問題,是設計本身的上限。電晶體的排列密度和互連層的信號完整性之間存在一個根本性的矛盾——密度越高,串擾越嚴重,良率就越低。這是一個死結。」

  他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每一頁都在拆自己的台。

  他用了十五分鐘,像一個主刀醫生在公開場合一刀一刀解剖自己的作品——每一層電路結構的缺陷、每一處設計妥協的代價、每一個被掩蓋在漂亮仿真數據下面的隱患。刀刀見骨,沒有留任何情面。

  十五分鐘,他把這個親手設計了三個月的方案,從頭到尾拆得體無完膚。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趙愷的臉色從震驚變成了茫然。王浩然和李思琪面面相覷。兩個評審專家皺著眉頭快速翻著手裡的方案材料。

  錢學禮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他輕輕咳了一聲:」林工程師,你這是在做評審匯報,還是在做自我批判?」

  幾個人陪著乾笑了兩聲。

  林遠舟沒有理他。

  」所以。」他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空白的幻燈片,只有一行字——

  **」新方案」**

  」我想推翻現有設計,重新來過。」

  會議室炸了。

  不是那種吵鬧的炸,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然後拼命忍住不說話的炸。

  三個月。這個方案他們整個項目組投入了三個月。七個工程師,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以上,無數次仿真、優化、修正。現在方案的第一作者站在台上說——推翻重來。

  」林遠舟!」趙愷沒忍住,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你瘋了?」

  」坐下。」陳正華的聲音不大,但趙愷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重新落回座位。

  老院長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遠舟。

  」你有新的思路?」

  」有。」

  」說。」

  林遠舟把雷射筆放在講台上,轉身走到白板前面。他拿起一支馬克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三層嵌套的六邊形結構。

  」傳統7nm設計的核心矛盾在於密度和信號完整性不可兼得。但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呢?不是把電晶體排得更密,而是讓互連結構更聰明。」

  他在六邊形之間畫出連線。

  」蜂巢拓撲。」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兩個評審專家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其中一個手裡的筆」啪」地掉在了桌上,他都沒注意到。

  」電晶體排列採用六角密堆結構,互連層使用非正交的蜂巢布線。信號走的不是直角彎,而是120度鈍角。這樣做有三個好處——串擾降低40%,互連長度縮短22%,而且……」

  他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目瞪口呆的臉。

  」良率的理論上限可以從15%提升到90%以上。」

  死一般的寂靜。

  趙愷的嘴巴張著,忘記合上了。王浩然手裡攥著方案材料,指節發白。會議室里十七個人,沒有一個敢出聲,仿佛連呼吸都會打碎這個數字。

  評審專家之一、來自華芯國際的首席工藝師孫卓明,緩緩摘下眼鏡擦了擦。這個在半導體行業幹了三十年的老工程師,手指有一點點發抖。

  」蜂巢拓撲這個概念……」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在2019年聯邦理工的一篇理論論文裡見過雛形。但它需要重寫整套標準單元庫,EDA工具鏈也要全部定製。工程量——」

  」我已經做完了。」林遠舟說。

  」什麼?」

  」標準單元庫,1247個單元,全部重新設計。EDA腳本也寫好了,可以直接跑仿真。」

  整個會議室像被按了靜音鍵。

  這一次連陳正華的表情都變了。

  不是震驚——老院長見過太多東西,不會輕易被震驚。但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這在認識他二十年的人看來,已經相當於別人的大驚失色。錢學禮推眼鏡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了兩秒才放下來。

  」你什麼時候做的?」陳正華問。

  林遠舟沒有猶豫:」昨晚。」

  他說的是實話。

  昨晚——也就是他」重生」後的第一個夜晚。

  那天下班後,同事們陸續離開了,實驗室的燈一盞盞滅掉。林遠舟獨自坐在工位上,花了很長時間消化」自己死了又活了」這件事。

  然後大約在晚上十一點,它出現了。

  沒有任何預兆。

  他閉上眼睛揉太陽穴的時候,視野里突然亮起了一片光。

  不是那種手機屏幕或者日光燈的光。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帶有空間縱深感的光——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腦皮層上投影了一幅巨大的三維全息圖。

  一棵樹。

  從一個閃爍的光點開始,向上生長出無數分支,每一條分支都是一串發光的節點,節點之間有光線流動相連。整棵樹從底部的單一根莖一路延伸到他視覺所能企及的最遠處,最頂端隱沒在一片金色的迷霧中。

  它太大了。

  不是一棵樹,更像一座倒懸的城市——每個節點都是一棟建築,每條分支都是一條街道,而光線就是在街道中穿行的數據流。

  林遠舟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幻覺?腦部病變?臨死前的走馬燈延遲播放?

  但他的工程師直覺告訴他——這個東西是有結構的。是有邏輯的。

  他的目光聚焦到最底部那個最亮的節點上,那個節點的周圍環繞著一圈微小的文字——

  **「7nm晶片設計優化 | T1基礎級 | 狀態:可解鎖」**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然後,出於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本能,他在意識里」觸碰」了那個節點。

  光芒炸開。

  不是緩慢地亮起,是像恆星坍縮一樣瞬間爆發出一道白光,灌入他的大腦。

  知識。

  海量的、系統的、精確到每一個參數的知識。

  蜂巢拓撲結構的完整理論推導。1247個標準單元的設計參數。非正交布線的EDA算法。良率優化的十七個關鍵控制點。金屬互連層的最優材料組合。時序收斂的三種加速策略。

  這些知識不是像看書一樣慢慢理解的,而是像把一整個硬碟的數據直接灌入內存——他花了不到一秒鐘就」知道」了所有這些,就好像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學過的,只是一直放在某個他沒打開過的抽屜里。

  等白光消退,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滿頭大汗,心跳每分鐘一百四十次。

  屏幕上的時間跳了一下。23:01。

  他只」失神」了不到一分鐘。

  但在這一分鐘裡,他從一個優秀的7nm晶片設計工程師,變成了這個領域裡可能是全世界唯一掌握蜂巢拓撲完整解決方案的人。

  然後他花了整個後半夜,把腦子裡的東西落到了實處——1247個標準單元,一個一個地寫入EDA工具。

  不是因為他必須手動完成這些,而是因為他不這樣做的話,明天沒有辦法向任何人解釋」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一個正常的工程師突然拿出一套顛覆性的解決方案,已經足夠可疑了。

  一個正常的工程師拿出一套連驗證代碼都沒有的顛覆性方案,那就不是可疑了——那是在告訴別人」我有問題」。

  所以他熬了一整夜,用自己的工作站重新實現了每一個單元、每一段代碼。仿真跑了三輪,結果和科技樹給他的知識完全一致。

  良率預估:87%。

  這個數字在屏幕上跳出來的時候,林遠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閃爍的日光燈。

  右邊第三根燈管,還是那個頻閃。

  但這一次,他沒有死。

  這一次,他活著,手裡握著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東西。

  他重新看向腦海中的科技樹。那個底部的節點已經從」可解鎖」變成了」已解鎖」,發出穩定的光。而在它上方,三條分支路線上的下一級節點微微閃爍,像是在等待。

  左邊:**「碳基晶片 | T2突破級 | 所需靈感點:500」**

  中間:**「高效光伏 | T2突破級 | 所需靈感點:500」**

  右邊:**「電磁彈射 | T2突破級 | 所需靈感點:500」**

  靈感點。他還不知道這個東西怎麼獲得。但直覺告訴他,應該和實際的技術應用有關。

  他收回目光,往上看去。

  三條線越來越細,越來越遠,消失在金色迷霧之中。但就在迷霧的最邊緣、光線最微弱的地方,他隱約看到了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東西——

  那裡好像不止一棵樹。

  在他的科技樹旁邊,極遠處,有另一團微弱的光在跳動。模糊不清,但確實存在。

  像是另一顆心臟在黑暗中搏動。

  林遠舟盯著那團光看了很久,直到它完全隱沒在迷霧裡。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這棵科技樹,不只他一個人有。

  而這場遊戲,可能也不是一個人的遊戲。

  窗外,鵬城的天際線在夜色中閃爍。千萬盞燈光匯成一條發光的河流,從城市的這一頭流向另一頭。

  林遠舟關掉了工作站的屏幕,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他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