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九塊錢

  「記得早先少年時……」

  周川剛湊到林秋面前,林秋就朗聲讀起了詩。

  林秋聲音清亮,擅長朗讀,之前《詩刊》內部舉辦的詩歌朗誦大賽,他拿了第一名。

  編輯部遇到什麼好詩,也都喜歡讓林秋讀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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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讀,周川乾脆就不看投稿,專心聽詩朗誦了。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聽到第三闕,周川就忍不住點頭,這首詩雖然用詞簡樸,但是長短、平仄、押韻都經過了精心的安排,讀起來朗朗上口,富有節奏感跟韻律美。

  詩歌、詩歌,古時詩本來就是用來唱的,一首詩能唱出來,是最基礎的。

  而如今,現代詩只要能做到這一點,便有成為佳作的潛力。

  讀詩的林秋,也覺得這首詩讀起來毫無遲滯之感,讓人通體舒暢。

  這樣的詩歌,他已經好些日子沒有遇到過了。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聽到最後一句,周川拳頭緊緊一握。

  他沒有像肖瑞那樣狠狠地拍桌子,但是手上使的勁一點都不少。

  最後這個「鎖」的意象用得實在是撓人,這詩人簡直是個天才。

  特別是最後一句「你鎖了,人家就懂了」,完全是畫龍點睛之筆,給讀者留下了無限的遐想。

  人家到底懂了什麼?

  結合到前面一闕的「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這裡的「懂了」似乎應該理解成男女之間的心照不宣。

  但如果只是這樣簡單的理解,似乎又覺得辜負了詩人前面幾闕在時空對照中做出的精心安排。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而在這首詩中,一千個讀者眼中,大概就能懂一千件事情。

  讀完詩的林秋也長長地舒了口氣,「痛快,果然是好詩!」

  「如此沉穩、樸實的風格,是哪位詩人?」周川一邊問著,一邊就探頭去看署名,是「木羽」二字。

  「玄俗無影,木羽偶仙,這筆名挺有意思,木羽可是仙人。」

  「說不定是人家真名。」林秋笑道。

  「不是真名,不過這筆名也不是瞎起的,你們看。」肖瑞又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了詳細的匯款信息,其中就有姓名「楊翊」。

  周川探頭看去,隨即笑道,「原來是將真名拆成了兩半,只是這個楊翊從前沒有聽說過,你們聽過麼?」

  其他兩人也都是搖頭,表示沒有聽過。

  「這兩年冒出的新人還少麼?」肖瑞笑了笑,從林秋手裡拿回稿子,「只要作品好,我管他作者是誰。」

  「作品自然是頂好的,可惜今晚主任不在,不然可以讓他看看這首詩。」

  「沒事,明天看也是一樣的,反正邵主任肯定會要。」肖瑞對這首詩非常有信心。

  「這倒是。」其他兩人對這首詩也同樣有信心。

  第二天早上,編輯部主任邵燕翔剛上班,就被肖瑞攔住了。

  「主任,給您看首詩。」

  「什麼詩,不能等我進了辦公室再看?」

  「詩很短,您先看看再說。」

  邵燕翔拿肖瑞沒辦法,只得接過稿子,看起詩來。

  一分鐘之後,肖瑞試探著問,「怎麼樣,主任,能用麼?」

  邵燕翔給了肖瑞一個白眼,「明知故問。」

  「嘿嘿,那就是能用了?」

  「收到下一期吧,位置等到定版的時候再說。」

  「好嘞。」

  ……

  八月三十日上午,楊翊坐在傳達室里,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心情非常不錯。

  之前每次看到東門進去的那條「黃土大道」,楊翊都會生厭,可如今這「黃土大道」上走著青春洋溢的學生們,竟又變得可愛起來,再不像之前那樣死氣沉沉。

  特別是如今天氣依舊炎熱,女生們多穿著裙子,雖然款式都很簡單,卻也讓人賞心悅目。

  這該死的青春,是如此的迷人。

  「研究什麼呢?」

  不知道何時,徐帆友騎著車到了傳達室窗戶外面,笑盈盈地看著楊翊。

  楊翊將目光從遠處收回,笑道,「沒事望望遠,有助於視力維護,徐哥,今天信多麼?」

  「不算多。」徐帆友掏出一個小包,「跟昨天差不多。」

  楊翊點點頭,接過信,「都是普通的信麼?」

  「有一張匯票。」

  「哦,是誰的?」

  匯票要麻煩一點,信息核對要比普通信件更詳細準確,畢竟涉及到錢財,出錯會很麻煩。

  「你猜。」徐帆友賣起了關子。

  「這我哪猜得著?」

  「是你自己的。」徐帆友哈哈一笑,又從挎包裡面掏出一封信跟一張匯票,「《詩刊》那邊給你回信了,還有一張九塊錢的匯票。」

  聽到是《詩刊》郵過來的,楊翊臉上露出喜色,既然匯票都來了,自然說明《詩刊》已經要用《從前慢》了。

  徐帆友看起來比楊翊還要高興,之前他那麼熱心幫楊翊,一則是看在楊翊二爺爺的面子,二則也是覺得小伙子不到處廝混,就只是往雜誌投投稿子是件好事情,值得鼓勵。

  他壓根沒想到,《詩刊》竟然真能要了楊翊的詩。

  一個門衛寫的詩竟然要上《詩刊》,這無疑是個小小的奇蹟,而這個奇蹟就發生在他的身邊。

  將信跟匯票都交給楊翊,徐帆友笑道,「你的詩要在哪一期發行?到時候我來支持一下。」

  「我來看看。」

  楊翊直接拆開《詩刊》的回信,看了起來。

  回信的是《詩刊》編輯部一個叫肖瑞的編輯寫的,他在信中告訴楊翊,《從前慢》得到了編輯部的一致認可,雜誌將於下一期,也就是十月份發表這首詩。

  信的內容不長,最後面肖瑞表示希望楊翊能夠多多給他們投稿,同時他看到楊翊的地址就在師大,便邀請楊翊有時間去他們編輯部坐坐。

  稿件無需改動,這次就不用楊翊跑一趟了。

  「我的詩是十月份發表。」

  「叫什麼名字?」

  「從前慢。」

  「從前慢,記下了。」徐帆友笑著點點頭,又蹬上自行車,「我走了。」

  等到徐帆友走後,楊翊又研究了一下匯票。

  九塊錢,比楊翊之前預期要多點。

  這要是每個月都能拿一筆稿費,加上他的工資,每月能有六十多元錢,生活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之前他因為手頭拮据,沒去買煙,有菸癮也是忍著,現如今他不僅買了煙,而且連兩毛的打仗都看不上了,直接買兩毛三的香山,著實奢侈。

  將自己的信跟匯票收好,楊翊又開始給今天到的信分類。

  他這邊剛分好,何書琴蹦蹦跳跳來了傳達室。

  「楊老師,今天有我的信麼?」

  「沒有。」楊翊回了一句,隨即又問,「昨天給你們布置的作業,你做完了麼?」

  幾乎是條件反射式的,楊翊見到自己的學生總要給他們找點茬,雖然只是代課老師,但他也把何書琴他們當成自己的學生了。

  何書琴吐了吐舌頭,「快做完了。」

  快做完,就是沒做完。

  「你是課代表,作業完不成,懲罰加倍的。」

  何書琴這個課代表不是楊翊選的,而是導員劉琰直接任命,她這個課代表權力巨大,不僅管學生,甚至還能管老師。

  楊翊每天上課,多少個課時都是何書琴統計的。

  「知道啦。」何書琴笑了笑,隨後從挎包裡面掏出一封信來,「這是我自己寫的信,楊老師你幫我看看。」

  「給筆友寫的英文信?」

  「嗯。」

  楊翊接過信來,大概掃了一眼,隨即說道,「字還算工整。」

  「然後呢?」

  楊翊乜了何書琴一眼,「然後就沒有你愛聽的了。」

  何書琴拍了拍胸脯,「楊老師你放心,我這個人意志力頑強,不怕批評,有什麼問題你只管說,我承受的住。」

  聽何書琴這麼說,楊翊直接拿出一根鉛筆,在信上改了起來。

  「這個『congrantulate』寫錯了,多了一個n。這裡,關係代詞用錯了,哪能用that呢,我圈出來了,用什麼你回去自己改……」

  不多會兒,楊翊就把何書琴的信畫得密密麻麻,幾乎每一行都有批改。

  改完了之後,楊翊說道,「交筆友是提升英語水平的一個好方法,敢於使用複雜句式跟高級詞彙也值得鼓勵,所以,雖然這封信粗陋很多,但我還是要表揚你。」

  本來何書琴看到自己的信被批得體無完膚,都快要掉小珍珠了,聽到楊翊的這番話,心情又好了很多。

  「不過嘛。」楊翊又繼續說,「每次寫完信之後,還是要多總結總結,調整調整,不然寫了跟沒寫一樣。」

  「嗯,我明白了。」

  「光明白可不行,還是要實踐。」楊翊語重心長地說道,「這樣吧,你就在我這裡,好好把這封信改一下,等到改好了之後再寄出去。」

  何書琴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便點頭道,「好,那我就借楊老師的地方,把信改好再寄。」

  「來,板凳給你。」楊翊笑著起身,將板凳讓出來,「要改就好好改,仔細的改,多改一會兒。傳達室就交給你了,要是一會兒有人來取信,你知道怎麼做麼?」

  何書琴點頭,「嗯,我知道,信件都是按照收件人姓名首字母分類的,收件人登記好信息之後,再把信交給他們。」

  楊翊鼓了鼓掌,「很好,果然是課代表,一學就會,那我就先走了。我回來之前,你不要走啊。」

  說完,楊翊就跑了。

  剛才他還在發愁,該怎麼去兌錢,恰好何書琴送上門來,他立馬抓住了這個好機會,讓何書琴給他頂班。

  這兩天楊翊也發現了給學生們代課的好處了,就是偶爾可以讓學生們給他頂班。

  不然的話,他就得另外去找人頂班。

  其實找人頂班也容易,師大北門住了一家人,姓牛,所以師大的學生戲稱北門為牛門,而東門這邊楊翊跟他二大爺姓楊,就對應著被稱為羊門。

  牛門那邊一家好幾口人,楊翊直接找他們頂班就行,不過頂一天班,他要給人一塊錢,他哪裡捨得。

  何書琴見楊翊溜了,笑著搖了搖頭,她自然知道應該是想讓自己頂會班,不過她也不介意,反正她要是要在這裡改信的。

  ……

  兩個小時後,楊翊回來,何書琴還在。

  楊翊忍不住在心裡讚嘆,這何丫頭還是挺靠譜的。

  「信改好了,已經貼上郵票,放在盒子裡面了。」見楊翊回來,何書琴起身準備走了。

  「有人來取信麼?」

  「取走了三封信,都登記了信息,楊老師你看了登記簿就知道了。」

  楊翊點點頭,「好的。」

  「那我走了。」

  「別急。」楊翊叫住了她,然後從抽屜裡面掏出一小沓紙,「這是我這幾天手寫的一份教材,給你們第一階段用的。等到三號正式開課,你們要用這份教材上課。」

  「教材?」何書琴將紙接過去,如獲至寶,「那我們是不是不需要用之前的《英語》了?」

  「不需要了,你們能把這個教材學好就行。手寫的就這一份,有需要的學生,讓他們自己手抄。」

  搞不到印刷機,複印教材是個難題,楊翊原本想要自己刻蠟板,但是後來想想,還是讓學生們自己抄。

  蠟板油印的試卷質量很差,味道又難聞,不如讓學生們自己抄一遍,還能加深印象。

  「好的,楊老師,這事交給我就行了。」

  「嗯,你去吧。」

  「好,晚上見。」

  ……

  何書琴拿著教材興高采烈地回了宿舍,迅速將好消息分享給了其他同學。

  英語慢班總共二十多個學生,今天已經來了十幾個,其中大部分已經上過楊翊的課。

  不過這幾天上課沒什麼內容,基本上就是新來的同學進行摸底考試,然後楊老師給大家講試卷。

  雖然楊老師的水平看起來還不錯,但是大家依舊迷茫,不知道後面的英語學習會朝什麼樣的方向發展。

  見何書琴拿了一份教材回來,慢班同學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覺得這楊老師水平果然不錯,竟然能夠自己編寫教材。

  但也有人嗤之以鼻,認為楊翊不自量力,不讓他們用燕京外國語專家編的《英語》,反倒自己編個教材讓他們學,這純粹是瞎搞。

  這些人看不上楊翊編的教材,自然也不會費時費力去抄寫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