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智慧越多,人越善良

  第907章 智慧越多,人越善良

  《蠅王》的最後四期用了四個星期刊完,故事也走到了最殘酷的結局。

  不少人仍抱著最後一點希望,認為萊昂納爾或許會讓故事的結尾光明一點。

  這些孩子們畢竟都是英國公學裡受過良好教育的學生。

  拉爾夫還在維持火堆,豬崽子仍然相信秩序和理性,西蒙也已經獨自走上山頂,準備弄清楚「野獸」究竟是什麼。

  只要真相被揭開,恐懼就會消失;只要恐懼消失,那些跟隨傑克的孩子就會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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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許多法國讀者看過的少年冒險小說里,差不多都是這樣寫的,比如之前的《金銀島》

  孩子們會犯錯、爭吵,甚至打架,但他們最終會在困難面前團結起來,學會勇敢、友愛與服從紀律。

  但萊昂納爾沒有給他們這樣的安慰。

  第九章《窺見死屍》一開始,西蒙終於爬上山頂,走到那個隱藏在樹陰後的「野獸」面前。

  那只是一名死去的船員,衣服破爛,傷口早已腐爛。

  夜風吹動周圍的長草和他身上的布條,孩子們隔著黑暗望過去,把它當成了某種潛伏著的怪物。

  茜蒙忍往噁心走近,終手看清死者被海永泡環的表服和已經變形的面孔。

  雖然他已經十分虛弱,鼻子還在流血,但仍然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害怕,所以這個消息越早告訴大家越好另一邊,傑克的部落剛剛吃完烤肉。

  暴風雨即將來臨,雷聲越來越響,孩子們又想起了那頭無處不在的野獸;傑克讓大家圍成圓圈,開始模仿獵殺野豬的舞蹈。

  拉爾夫和豬崽子原本只是站在旁邊,但在閃電、雷聲和叫喊的包圍下,也不知不覺擠進了人群。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從樹林裡爬了出來—那是西蒙—但孩子們把他當成了那頭野獸。

  【西蒙大聲地叫喊著,山上有個死人。

  「殺野獸喲!割喉嚨喲!放它血喲!幹掉它喲!」

  一條條木棒揍下去,重新圍成一個圈圈的孩子們的嘴發出嘎吱嘎吱咬嚼的聲音和尖叫聲。】

  西蒙一直在喊山上有個死人,可沒有人聽他說了什麼,大家把他當成了那頭野獸,圍在中間,用木棒毆打他,用牙齒撕咬他。

  西蒙掙扎著衝出人群,從岩石邊緣摔到下面的沙灘上,追上來的孩子仍不肯罷手,直到暴雨落下才紛紛跑開。

  雨停以後,潮水一點點漲上來,托起了他的屍體,把他送向遼闊的大海。

  有些讀者一開始還以為西蒙會在最後一刻喊醒大家,或者拉爾夫能夠認出他的聲音。

  等看到西蒙被打死,他們又翻回前一頁,想確認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麼。

  西蒙已經說出了真相,但孩子們並不想辨認從樹林裡出來的是誰,只想把「野獸」殺死。

  更令讀者難受的是,拉爾夫和豬崽子也在其中。

  他們沒有投奔傑克,仍然自認站在秩序與理性的一邊,可當人群開始轉動和叫喊時,他們同樣擠了進去,參與了那場殺戮。

  「所以,島上已經沒有好人了嗎?」

  聖日耳曼大道的一家咖啡館裡,一名讀者把報紙一扔,語氣惱火。

  坐在他對面的中學教師搖了搖頭:「西蒙不是嗎?他是去告訴他們真相的。」

  「可他死了!」

  「這才是索雷爾最殘忍的地方。他讓男孩殺死了他們中最有勇氣和責任感的一個。」

  在接下來的《海螺和眼鏡》中,拉爾夫回到原來的營地,承認他們殺死了西蒙,豬崽子則堅持說那只是一場意外。

  他說當時天太黑,又有雷雨,西蒙不該渾身是血地從樹林裡爬出來;他甚至要求拉爾夫不要告訴雙胞胎自己參加了那場獵殺。

  但薩姆和埃里克回來以後,也聲稱自己早早離開了。四個人都知道彼此在撒謊,誰也不肯戳破。

  這讓一些讀者比看到殺戮本身還要難受。

  孩子們在暴風雨中失去理智,也許還能歸咎於恐懼;但太陽升起以後,他們已經知道西蒙的遭遇,又開始替自己尋找藉口。

  與此同時,城堡岩上的傑克坐在部落中央,臉上塗著紅色與白色的顏料,其他孩子不再叫他的名字,而是稱呼他為「頭領」。

  羅傑回去時,得知一個名叫威爾弗雷德的孩子被捆了幾個小時,正在等著挨打。

  【「他要揍威爾弗雷德。」

  「為啥?」


  「我不曉得。他沒說。他發脾氣了,叫我們把威爾弗雷德捆起來。他已經被」

  羅伯特興奮地格格笑起來「他已經被捆了幾個鐘頭,正等著「可頭領沒說過為什麼嗎?」

  「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

  傑克甚至沒有給出理由。可正是這樣,部落里的孩子才明白,他擁有了懲罰任何人的權力。

  拉爾夫的海螺徹底失去了意義,傑克手裡的長矛成了唯一的規矩。

  當天夜裡,傑克帶著羅傑和莫里斯襲擊了拉爾夫的營地。

  他們原本可以討要火種,拉爾夫也一定會給,可傑克偏偏選擇在黑暗裡偷襲。

  幾個孩子在窩棚中拳打腳踢,咬住彼此的手指,打得滿臉是血。

  拉爾夫一開始以為傑克想搶海螺;可等人跑遠,他們才發現海螺還在,唯獨豬崽子的眼鏡不見了。

  已經擁有了權力的傑克不需要海螺,他要搶的是生火工具。

  所以到了《城堡岩》這期時,豬崽子已經幾平看不見了。

  但他仍然相信,只要自己捧著海螺走到城堡岩,把道理說清楚,傑克就必須歸還眼鏡。

  拉爾夫知道這很危險,最後還是和雙胞胎一起陪他去了。

  四個孩子沒有塗臉,還試圖靠洗乾淨身體、整理好頭髮,來證明自己不是野蠻人。

  雙方見面以後,傑克先命令手下抓住雙胞胎,再與拉爾夫扭打起來。

  豬崽子站在一旁,舉起海螺,用盡力氣喊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哪一個好一些?

  一是法律和得救好呢?還是打獵和破壞好呢?」】

  沒有人回答他。

  羅傑站在高處,把全身重量壓上槓桿,把早已準備好的巨石從山崖上撬落,直奔豬崽子而去。

  【巨石在豬崽子的下巴到膝蓋之間這一大片面積上擦過:海螺被砸成無數白色的碎片,不復存在了。豬崽子一言未發,連咕噥一聲都來不及,就從岩石側面翻落下去。】

  海螺和豬崽子一起消失了。

  傑克沒有因為死人而驚慌,反而興奮地宣布海螺已經完了,自己才是真正的頭領。

  他向拉爾夫擲出長矛,其他獵手也一擁而上,拉爾夫只能獨自逃進森林。

  薩姆和埃里克被捆在城堡岩上,最後也被迫加入了傑克的部落。

  於是小說進入了最後一章《獵手的狂叫》!

  拉爾夫躲在城堡岩附近,想找機會說服薩姆和埃里克;雙胞胎偷偷告訴他,傑克準備在第二天發動全島所有人追捕他。

  拉爾夫始終不明白傑克為什麼非要殺死自己,他不過是想維持秩序和火堆,讓所有人回家。

  但在傑克的部落里,這就已經是必須殺死他的理由。

  第二天清晨,獵手們手持長矛排成搜索線,從島的一端向另一端推進。

  拉爾夫終於明白,一旦自己被抓住,他也會像那頭母豬一樣被殺死,腦袋則會成為獻給「蠅王」的下一件供品。

  為了逼他離開藏身處,傑克讓人點燃了森林,火焰很快失去控制。

  獵手們為了殺死最後一個敵人,寧可燒掉給他們提供食物與庇護的整座島嶼。

  拉爾夫被濃煙逼了出來,在森林裡拼命奔跑,身後的叫聲越來越近,長矛不斷從身旁飛過。

  最後,他衝出樹林,摔在海灘上,抱住腦袋準備求饒。

  可等他抬起頭,看到的不是傑克,而是一名英國海軍軍官。

  這名軍官的腰間別著左輪手槍,身後停著一艘登陸艇,兩名攜帶武器的水兵守在旁邊;更遠處則是一艘軍艦。

  他說軍艦上的人看見島上的滾滾濃煙,以為有人求救,干是派出小艇上岸察看。

  軍官最初以為孩子們只是在玩打仗遊戲,就問有沒有人死亡;拉爾夫回答有兩個人被殺,屍體已經不見了。

  這個回答讓軍官錯愕不已。

  隨後,傑克和獵手們也追到了海灘,可看見軍官以後,都停了下來。

  軍官問誰是這裡的首領。

  拉爾夫馬上說是自己:傑克原本向前走了一步,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

  在一個擁有手槍、下屬和軍艦的成年人面前,傑克剛剛建立的權威都歸零了。

  軍官有些失望,認為一群英國孩子應當把遊戲玩得更體面些,還提到了那本歌頌英國少年在荒島上團結互助的《珊瑚島》。

  拉爾夫想要解釋,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拉爾夫在這伙孩子當中,骯髒不堪,蓬頭散發,連鼻子都未擦擦;他失聲痛哭:為童心的泯滅和人性的黑暗而悲泣,為忠實而有頭腦的朋友豬崽子墜落慘死而悲泣。

  軍官處在這一片哭聲的包圍之中,被感動了,有點兒不知所措。他轉過身去,讓他們有時間鎮定一下;眼睛看著遠處那艘漂亮的軍艦,他等待著。】

  故事到這裡結束了。那個軍官終結了島上的追殺,但最後也不知道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真正讓自己找到這群孩子的濃煙,來自傑克為了殺死拉爾夫而放的大火。

  連載結束當天,《小巴黎人報》《現代生活》和《康希爾雜誌》收到的讀者來信比前幾期加起來還多。

  有人堅持認為軍官的出現證明文明最終戰勝了野蠻,道德和秩序依然有效,只要成年人踏上小島,傑克的部落就會立刻瓦解。

  可更多讀者並不同意這種觀點,他們認為軍官之所以能夠讓傑克放下長矛,首先因為他掌握著強大得多的暴力。

  至於遠處那艘軍艦,本來也不是來向世界傳播友愛與和平的,而是要駛往另一個地方,把炮口對準某些被認定為敵人的人。

  島上的孩子用木棒、長矛和巨石殺人,成年人則用鋼鐵、火藥和炮彈殺人:軍官能夠制止孩子們的戰爭,只因為他主宰著一場更大的戰爭。

  最諷刺的,還有那場大火—拉爾夫苦苦維持的火堆早已熄滅,真正引來軍艦的反而是傑克為了殺他而點燃的森林。

  一件正確的事沒有得到回報,一場謀殺卻帶來了救援。

  「索雷爾究竟想表達什麼?」

  這個問題從咖啡館一直爭到大學課堂,也出現在法國和英國的幾十份報紙上。

  《費加羅報》的一名評論者認為,小說真正批判的是傑克那種無法無天的暴君;只要成年人及時出現,仍然可以重新建立秩序,所以讀者不必因此對制度失望。

  《正義報》反問:如果秩序能阻止暴力,為什麼軍官要佩戴手槍?如果成年人已經擺脫野蠻,那艘軍艦又準備去做什麼?

  一名英國退役軍官給《康希爾雜誌》寫信,指責萊昂納爾把皇家海軍與一群發瘋的孩子放在一起比較,是對軍人的侮辱。

  第二天就有另一名讀者回信,說自己也在皇家海軍服過役,認為真正的侮辱是掩蓋戰爭的殘酷,甚至將它神聖化。

  爭論很快超出了小說本身。

  能召集眾人的海螺代表規則,但最後沒有人願意遵守:能夠生火的眼鏡代表理性,最後卻被最野蠻的一群人搶走了。

  有人因此得出結論:索雷爾認定暴力才是人性的底色:無論大人還是孩子,只要條件合適,都會回歸這種底色。

  另一些人並不同意,他們認為拉爾夫、西蒙、豬崽子分別代表人性對秩序、責任和理性的堅守:如果人類內心只有黑暗,這三個人早就順從傑克了。

  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但這一次,再沒有法國讀者因為故事發生在英國孩子身上沾沾自喜。

  早先有人說,只有粗魯的英國男孩才會變成野蠻人;可現在再說這種話,旁邊的人只要拿起當天的報紙,就足以讓他閉嘴。

  巴黎的媒體上仍然滿是「勳章醜聞」的新消息。

  利穆贊夫人的帳本、卡法雷爾將軍的證詞、安德洛伯爵的往來信件、丹尼爾·威爾遜設在愛麗舍宮裡的辦公室————

  每天都帶給讀者一點新「驚喜」!

  法國人不用在荒島上塗臉,只要穿著燕尾服,坐在鋪著地毯的房間裡,一樣能把秩

  序、法律、理性出賣得一乾二淨。

  一些報紙開始重新梳理《蠅王》中那群孩子變化的過程,認為萊昂納爾寫的是一群英國小孩,影射的卻是整個人類的命運。

  他在《蠅王》中完整展示了人類沉溺暴力的整個過程。

  最早傑克用木炭與紅土塗抹面孔,第一次毫無顧忌地殺死母豬:接下來,他開始利用野獸,不斷提醒其他孩子野獸會回來,並宣稱只有服從他才能獲得保護。

  法國人都知道,這麼做的不只是荒島上的傑克!

  幾個月前,喬治·布朗熱也反覆告訴法國人,德國正在邊境等待機會,共和國的政客軟弱無能,只有一名真正的軍人能夠保護法蘭西。

  這些言論同樣是先放大民眾的恐懼,再站出來兜售安全感。人們一旦接受這種交易,就會把自己的理性一併賣給那個煽動者。

  再往後,就是那場殺死西蒙的舞蹈。

  動手的孩子未必每一個都憎恨西蒙,他們甚至沒有看清被圍在中間的是誰,只聽見身邊的人在喊,便跟著揮棒砸向西蒙。

  單獨問其中任何一個,他或許都會說殺人不對;可當幾十個人圍成圓圈,用同一個節拍行動,個人的判斷力很快就消失了。

  歐洲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場面戰爭和騷亂中的許多暴行,沒有那個是某個人獨自完成的,都是一群人互相壯膽後突破下限做出來的。

  最後,羅傑推下巨石,傑克發動追殺,暴力的形態從「衝突」演變為了「謀殺」。

  到了這一步,暴力已經成了這些孩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只要頭領下令,獵手就會把拒絕服從的人捆起來殺死他。

  《兩世界評論》發表了一篇評論,並在結尾寫道:

  【沒有人能輕鬆地合上這部小說,它引發的思考將會貫穿今後每一段還有戰爭的人類歷史。】

  而現實中,「勳章醜聞」每多牽扯出一個名字,眾議院裡的戰爭就會變得更加激烈。

  莫里斯·魯維埃內閣最初還想把範圍限制在卡法雷爾、利穆贊夫人和幾個掮客身上,強調個人犯罪不能代表共和國。

  可議員們很快問出了一個讓他難以回答的問題:既然只是幾個人的犯罪,為什麼警察局有人掩蓋證據,陸軍部有人匆忙讓卡法雷爾退休,愛麗舍宮又堅持包庇丹尼爾·威爾遜?

  反對派每天都在要求成立擁有獨立司法調查權的議會委員會,魯維埃一再拖延讓更多人相信政府正在替總統的女婿爭取時間。

  格雷維總統的位置搖搖欲墜。

  哪怕沒有證據表明他親自收過購買勳章的錢,可那些推薦信最終需要部長批准,授勳名單也要送到總統面前簽署。

  丹尼爾·威爾遜在愛麗舍宮裡經營了六年,總統如果說自己毫不知情,不會有多少人相信:但他如果承認自己知情,事情只會更糟。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喬治·布朗熱的案件正式進入審判程序。

  10月底,參議院以高等法院的名義開庭。喬治·布朗熱被控擅自離開第十三軍團駐地、與愛國者聯盟共同策劃武裝行動,並企圖在6月19日控制巴黎,迫使內閣辭職或者解散議會。

  幾個月前,這些指控足以讓許多支持者不敢公開替他說話;但現在,盧森堡宮外出現了大批高舉布朗熱畫像的人群。

  「勳章醜聞」爆發後,他們已經不需要為那份政變演說和布朗熱從克萊蒙費朗返回巴黎的秘密行程辯護了,只要反覆喊一句口號就夠了:「賣勳章的人沒有資格審判布朗熱將軍!」

  這句話在法律上自然毫無效力,但比任何辯護詞都更能煽動民意。

  開庭那天,檢察官在法庭內宣讀從布朗熱身上搜出的演說稿,外面的支持者則高唱

  《馬賽曲》;等檢察官講到「維護共和國的法律與尊嚴」,旁聽席上立刻有人笑出了聲。

  演說稿開頭寫著「法蘭西已經被一群膽怯的政客出賣」,最後又號召支持者把國家從「陰謀家和腐敗者」手中奪回來。

  檢察官問喬治·布朗熱,既然只準備發表一篇普通演說,為什麼要秘密返回巴黎,又為什麼讓愛國者聯盟召集兩萬人。

  喬治·布朗熱沒有回答這些問題,他的律師則辯解他從未打算推翻共和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拯救共和國。

  如果是在剛被逮捕的六月份,這樣的辯解很難得到同情:可現在,「腐敗者」這個詞剛從檢察官嘴裡說出來,旁聽席上已經有人開始大聲嘲笑。

  審判長不得不高聲命令肅靜,又讓憲兵把發笑的人帶出去。

  布朗熱前幾次接受詢問時始終保持沉默,這一次終於抬起頭,朝旁聽席看了一眼。

  他的律師馬上抓住機會,宣稱這場審判是一屆失去信譽的政府借法律之手消滅政敵的行動。

  指控布朗熱的證據沒有變,但法國民眾看待這些證據的態度已經變了。

  魯維埃內閣因此陷入了最尷尬的處境繼續審判,喬治·布朗熱就會把自己打扮成受到腐敗政客迫害的英雄;停止審判,又

  等於承認政府自己抓錯了人。

  布朗熱主義者趁機四處集會,要求立即釋放將軍。

  愛國者聯盟的主要負責人雖然還關在監獄裡,原來分散的地方組織已經重新活動起來,酒館和咖啡館裡又掛出了他的肖像。

  過去支持布朗熱的人說他能打敗德國人,現在則說他至少沒有出售榮譽軍團勳章。

  雖然這個標準低得可憐,可偏偏這屆政府很難反駁。

  眾議院內,喬治·克列孟梭也開始召集激進派議員,準備再次倒閣。

  有人問他:「魯維埃倒了,格雷維會請誰組閣?」

  「儒勒·費里。」克列孟梭回答。

  「那不是正好讓費里替總統擋住攻擊嗎?」

  「所以不能讓他得逞。」

  克列孟梭既不相信布朗熱,也不準備替格雷維和他的女婿收拾殘局。

  他要先推翻魯維埃內閣,再聯合反對費里的議員,堵住總統用新政府保護自己的退路O

  溫和共和派議員對此十分憤怒,指責激進派是在拿共和國冒險。

  克列孟梭的回答很簡單:對共和國來說,沒有比包庇總統女婿更大的政治危險了!

  而巴黎街頭已經替格雷維總統編好了下台用的輓歌一《啊!有個女婿真倒霉》

  這首歌先在蒙馬特的小酒館唱,很快傳播到了塞納河兩岸,每當有愛麗舍宮標誌的馬車經過,一定會有人故意扯著嗓子唱:「啊!有個女婿真倒霉旁邊馬上響起一片笑聲,還有人把紅色紙片剪成綬帶,標上5000、2.5萬或者10萬法郎的價格,掛在胸前沿街叫賣。

  布朗熱危機死灰復燃,巴拿馬運河的債券變成了廢紙,國家勳章在妓院裡販賣————溫和共和派雖然仍掌握著政府和議會中的許多席位,但已經因腐敗、軟弱喪失了大部分權威。

  這成了1887年冬天到來以前,整個法國最狼狽的一段日子。

  就在巴黎每天都有人猜測總統和內閣還能堅持多久的時候,萊昂納爾已經準備離開法國。

  1884年5月,「索雷爾—摩根電氣|宣布投資400萬美元,在尼亞加拉瀑布建設一座大

  型水力發電站。

  經過三年多施工,所有機組終於安裝完畢,通往布法羅等地的輸電線路也已經完成測試。

  這座電站不是只為了點亮幾排觀賞燈,尼古拉·特斯拉要把瀑布的水力變成三相交流電,再輸送到近50公里外的城市和工廠。

  過去幾年裡,美國電氣行業一直爭論交流電能不能安全、穩定進行這麼大規模的超遠距離電力輸送,尼亞加拉工程將給出最直觀的答案。

  「索雷爾—摩根電氣|希望在正式典禮上啟動機組,讓瀑布發出的電照亮整片地區。

  這次典禮還關係到一大批電力訂單,所以五大湖沿岸的工廠主、電車公司和地區議員都收到邀請。

  如果這次長距離輸電在眾目睽睽下成功,各地工廠和城市就不必再自建小型蒸汽電站了。

  美國方面把正式落成典禮定在10月20日,老摩根早早發來電報,要求萊昂納爾無論如何都要到場,特斯拉已經提前到了美國等他。

  萊昂納爾剛好躲一躲清淨,乘火車來到勒阿弗爾。

  停在碼頭邊的是一艘新建成的佩雷爾號,排水量為1萬噸,取代了六年前那艘老船。

  新船的客艙、電氣和通風設備也比過去完善得多,是大西洋上最大、最豪華的郵輪。

  萊昂納爾抵達碼頭時,記者已經等在舷梯附近。

  他們當然知道尼亞加拉電站的重要,可巴黎人眼下更關心《蠅王》、審判布朗熱和勳章醜聞,人人都想知道萊昂納爾·索雷爾是怎麼表態的。

  記者們先問格雷維總統是否應當辭職,又問他是否支持釋放布朗熱。

  萊昂納爾只說,前一個問題應該由議會和總統本人決定,後一個問題應該去問法院。

  「可布朗熱的支持者說,出售勳章的政府沒有資格審判他。」

  萊昂納爾露出嘲諷的神色:「難道一個強盜發現法官收了賄賂,就能證明自己無罪了記者們趕緊記下這句話。

  很快又有人問起《蠅王》,一位《小巴黎人報》的年輕記者故意用抱怨的語氣說道:「您把一個充滿悲劇的結局丟給讀者,自己卻去了美國,太不負責了!」

  周圍的人笑了起來。

  萊昂納爾也笑道:「小說寫出來以後,就屬於讀者了;至於我這個作者,已經死了」

  「可現在很多人都說,您認為暴力是人性的底色,法律、制度和理性根本約束不了它。」

  「我沒有這麼悲觀。」萊昂納爾搖了搖頭,「《蠅王》展示的是人類歷史黑暗的那一面,但如果人類的歷史只有這一面,我們早就毀滅了。」

  「那麼人類歷史的另一面是什麼?」

  汽笛聲從新「佩雷爾號|上響起,船員開始提醒送行的人離開舷梯,但記者仍然圍在萊昂納爾身邊,等著他回答。

  萊昂納爾回頭看了一眼碼頭外的海面,然後說道:「人們都在歷史中尋找正義或邪惡的藉口,然而歷史卻是由抱有各種動機的人們去創造的。歷史之所以還是給人們以希望,是因為不論最初的動機如何,最終各種複雜的成本核算和對信仰的終極理解都使得人們越來越相信一個簡單的道理,這個道理曾經由中世紀的某位中亞學者總結過智慧越多,人越善良。」

  說罷,萊昂納爾走上了舷梯,只留下一碼頭陷入沉思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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