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王超賢隨手把那本殘缺的記錄冊扔回桌上,激起一小圈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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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的封條明明好好的,裡頭的東西卻被動過。
要麼是昨晚下令封存前搶的先手,要麼就是當著門外那倆警察的面玩的狸貓換太子。
不管哪種,沒個能鎮住場子的大人物發話,底下人借個膽子也不敢這麼幹。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唐莉發來的簡訊:「王主任,賓館樓下有兩輛沒掛牌的越野,大清早就在那兒趴窩,一直盯著咱們。」
國資委來的那位副處長,雖然也算是見多識廣,但這種在省級調查組眼皮子底下公然銷毀證據的囂張氣焰,還是讓他感到了陣陣寒意。
「王主任,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沒有原始記錄,很多事情就死無對證了。」
安監局的總工程師嘆了口氣,他一輩子跟數據打交道,最恨的就是這種釜底抽薪的搞法。
雲州這幫人,干髒活的手腳比他預想的還要利索。
現在好了,明面上的路全給焊死了。
物證被毀,財務線索查到最後,估計也就是一堆用來頂雷的皮包公司。
「王主任,現在咋弄?」
「這擺明了是銷毀證據!咱直接向吳省長報告吧?讓公安局立案查!」
「報告?跟誰報?吳省長?然後呢?他當著咱的面,把雲州市委書記羅建華叫過來臭罵一頓,羅建華再回去把公安局長劈頭蓋臉罵一頓。最後市里雷厲風行成立個『檔案失竊專案組』,熱熱鬧鬧查上小半年,給個結論:檔案室年久失修,管理混亂,丟的那幾頁被老鼠啃了。你信不信?」
韓立張了張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他清楚基層這套玩法了。
在雲州這塊地盤上,指望他們自己查自己,純屬腦子進水。
「那這虧咱就硬吃?」韓立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吃個屁。」
王超賢抽了張紙巾,嫌棄地擦了擦手上的灰,「他們越是急著堵路,說明咱走的方向越對。路標拆了,咱就自己蹚。」
推開檔案室的門,外頭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王超賢沖門口那倆正抽菸閒扯的警察和和氣氣地笑了笑:「辛苦啊兩位,裡頭沒啥事,我們看完了。」
跟沒事人一樣。
回到賓館,大堂休息區已經坐著幾個人。
國資委的副處長拉拉著臉,安監局的總工坐在沙發里悶頭抽菸,菸灰缸里已經摁了好幾個菸頭。
一見王超賢,副處長先繃不住了:「王主任,沒法幹了,處處是軟釘子。」
他灌了口茶,接著吐槽:「我去集團工會,想找幾個底層的老師傅摸摸底。好傢夥,工會主席全程貼身陪同。找來的那幾個人,跟背台詞似的,翻來覆去就三句:感謝政府關心、相信組織安排、我們情緒很穩定。我尋思那看看前幾次職代會的提案記錄吧,人家說,不巧,前陣子會議室漏水,材料全泡爛了。你聽聽,這像話嗎?」
趙雪梅推了推眼鏡,把幾份列印出來的流水單攤在茶几上,頭都沒抬:「我這邊也進死胡同了。那些皮包公司,註冊地址全是假的,法人代表一查,全是農村老頭老太太借出去的身份證。錢一打進去,半小時內拆成上百筆,天女散花一樣散到全國各地的帳上。沒法往下追了。」
一夜之間,四面楚歌。
地方上好吃好喝供著你,一口一個領導叫著,態度好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要啥給啥,但給的全是廢紙。
這種軟刀子割肉的對抗,比拍桌子硬剛還讓人憋屈。
王超賢聽完,沒急著發火,也沒嘆氣。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行,摸清他們底牌了。看來雲州這潭水,比咱們想的混得多。」
他掃了一圈大伙兒:「我琢磨著,得換個打法。明面上的調查,先停了。」
「停了?」
安監局總工把菸頭一掐,急了,「王主任,一百多口子人還在井下泡著生死不知,這時候停?」
「總工,您先聽我說完。」王超賢倒了杯水,「我的意思是,不能再順著他們的步子走了。人家早把網織好了,咱們越是急赤白臉地要材料、找人談話,越是往網裡鑽。得跳出來。」
他看向韓立和總工:「兩位是搞技術的。從明天起,檔案不用查了。你們倆,打著『協助救援』的旗號,直接常駐指揮部。給吳省長和救援隊當技術參謀去。把井下的水文地質、巷道結構,重新捋一遍。救人是天大的事,咱們先幫著救人。」
接著,他轉頭看向國資委副處長:「處長,工會那頭既然滴水不漏,咱就換個衙門。明天你受累,跟趙處長搭個班子,去市社保局、民政局,還有信訪辦轉轉。咱不查礦了,查人。」
「查人?」
「對。把雲州錫礦所有在冊的、退休的、工亡的、傷殘的職工名單,全給我拉出來。我就想知道,這十幾年,這礦到底養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殘了多少?這些人的撫恤金、社保,一分一厘是不是都發到了手裡。」
國資委副處長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絕啊。
「成!這招好使!」副處長一拍大腿,鬱悶一掃而空。
「唐莉。」王超賢最後點名。
「在。」
「你去跟雲州市政府對接。就說調查組開會定了,目前大局為重,首要任務是協助救援、安撫家屬。請他們市里出個名單,安排咱們去慰問幾戶困難職工家庭。」
任務分派完,王超賢站起身。
「各位,雲州這水深得很。他們不是想讓咱們按著劇本演嗎?行,咱們就給他演。他們防著咱們查礦,咱就去查人。接下來的所有動作,全給我頂著『協助救援、服務民生』的大帽子。至於調查的事,誰也別提,爛在肚子裡。」
碰頭會散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王超賢走到窗戶邊,挑開一點窗簾縫,往樓下掃了一眼。
馬路對面的樹影里,那兩輛沒掛牌的越野車還死死盯著賓館大門。
他撂下窗簾。
剛才那一通安排,說白了全是障眼法。他把調查組的人撒出去,把雲州市里盯梢的視線全引向外圍。
真正的活兒,得他自己去干。
王超賢脫了那身規規矩矩的襯衫西褲,換上一件半舊的夾克,下身套了條普通的深色休閒褲。
他把手機、工作證,還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零碎,全掏出來扔在床頭柜上。
十分鐘後,一個穿著不起眼的男人,避開大堂,順著賓館後廚的運貨通道溜了出去,很快便隱入了雲州有些清冷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