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國手底下的攤子，歷來只管發展改革和財政以及國土這幾塊。
安全生產這把火，按規矩燒不到他這邊。
偏偏這位常務副省長分管的辦公室，如今要跨界去查吳瑞年地盤裡出的特大事故。
這步棋走得實在驚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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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調查早就脫離了常規業務範疇，背後全是高層權力博弈的影子。
王超賢已經摸透了領導的算盤。
技術層面的事故原因自有安監局專家去操心。
周正國真正要挖的東西，藏在雲州錫礦乃至整個雲州市轉型發展的爛帳底下。
這場透水事故就是個硬生生撕開的突破口。
省里那位就是要借著傷疤，把雲州底下的腐肉翻出來晾曬。
調查組組長自己，則是被推出去干髒活的那個人。
事情辦得漂亮，全省資源型城市轉型就能順勢撕開一道口子。
若是搞砸了，出頭鳥先挨槍子，連帶著後面的人也要吃掛落。
羅啟明端坐在辦公桌後，目光掃過對面那個始終保持沉默的年輕人。
前一刻他還盤算著擴大試點範圍，再弄個專家委員會，把這頭新紮進來的倔驢拴在發改委的磨盤上。
一通高層來電，硬生生把人踹進了更深的泥潭裡。
眼下的局面已經輪不到發改委來立規矩了。
擺在老資格廳局級幹部面前的難題，變成了整個發改委該用什麼姿勢應對這場突發風暴。
調查組真要在雲州地界翻出見不得光的舊帳，甚至牽扯進省里的實權人物，他這個名義上的直屬上級遲早要面臨站隊。
幫著出頭，鐵定要結仇。
往後退半步，落在周省長眼裡就是滑頭不擔事。
省發改委主任終於意識到，這個正科級年輕人的空降，早就不限於幾個處室之間的爭權奪利，分明是要把省政府的舊盤子徹底掀翻。
「王主任，省長點名要求調查組今天下午必須動身。」羅啟明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人員班底就用你辦公室現在這幾個，安監局和國資委以及監察廳那邊，稍後都會派人編入調查組，統一歸你調遣。」
王超賢攥緊了手裡的鋼筆。
「羅主任，我這級別只是個正科，越級去指揮省廳的處級甚至副廳級幹部，組織程序上根本說不通。」
「特事特辦。」羅啟明放下茶杯，「調查組越過中間層級，直接對領導小組負責，也就是向周省長單線匯報，下去之後，你這個組長隨時可以調閱案卷材料，約談任何涉事人員，誰也不能插手攔著。」
特權給得實在太過燙手。
稍有不慎就能把拿著特權的人燒得骨頭都不剩。
「我接這個任務。」王超賢把鋼筆扣回桌面。
臨陣退縮只會讓提拔他的人徹底寒心。
「羅主任，我需要發改委提供雲州錫礦過去五年的全套項目審批材料，連同雲州市近幾年的國民經濟規劃和政府工作報告一起打包。」
「沒問題，我這就安排綜合處和規劃處去調檔。」羅啟明答應得沒有半點磕絆。
「另外，調查組下基層辦公，車輛調度和後勤經費這塊還得委里支援。」
「發改委辦公廳會全盤接手這些瑣事，缺什麼東西你直接找杜秘書對接。」
突如其來的重大事故，硬生生壓住了機關大院裡日常的推諉扯皮。
王超賢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走出去，皮鞋踩在走廊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心跳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
「是不是出什麼變故了？」蘇蔚來率先開口探問。
王超賢沒有接話茬，徑直走到牆邊那張全省地圖前站定，視線死死釘在西南部那塊區域。
那是雲州的地界。
「各位。」他轉過身面向眾人，「手頭的工作先停一停，原定計劃全部擱置。」
「省里剛下的指令，咱們辦公室就地轉為省政府雲州錫礦八一二特大透水事故聯合調查組，由我來牽頭當這個組長。」
屋裡幾個人神態各異，有發愣的，也有下意識挺直腰板的。
「咱們下去不碰現場救援，也不去搶安監局認定責任的活兒。」王超賢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我們要乾的是借著這場事故，把雲州錫礦這家老牌國企連同整個雲州市的轉型舊帳徹底翻個底朝天。」
「這趟差事直通周省長，省安監局和國資委還有監察廳隨後都會派人編進來，大家心裡要有點數，這趟渾水極深。」
他把目光投向國土廳借調來的韓立，開口詢問：「韓立同志，你對雲州錫礦那邊的礦權糾紛摸得透不透？」
韓立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語速極快地作答：「門兒清，王主任，雲州錫礦底下那幾十個礦口，常年存在礦界重疊和越界亂采的爛攤子，特別是主礦區跟周邊地方小礦搶地盤的糾紛，硬是拖了快二十年都沒解決。」
「很好。」王
超賢重重地點了下頭，「你現在就去對接原單位，把相關卷宗全數調檔，下午車隊出發前，必須交給我一份詳盡的問題清單。」
「明白，我這就去辦。」韓立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大步往外走。
王超賢轉過頭看向財政廳的業務骨幹趙雪梅：「趙處長，雲州錫礦的財務底子，你這邊掌握了多少實情？」
趙雪梅用手指往上託了托金屬鏡框，表情變得凝重起來：「知道個大概，省財政廳年年都要往那個窟窿里填巨額虧損補貼和維穩專款，可這筆錢到底怎麼花出去的，始終是筆糊塗帳，我們預算處發函催要過好幾次資金使用明細，全被國資委和企業拿企業經營機密當擋箭牌給撅了回來。」
「正合我意。你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馬上聯繫省財政廳國庫處和預算處，把過去五年省財政劃撥給雲州錫礦和雲州市的所有資金流水全盤抽調出來，我要查清每一筆巨款的最終去向。」
「這事辦起來阻力不小，跨處室調帳必須得有廳領導親筆簽字放行。」
趙雪梅面露難色。
「你直接打著我的旗號去敲預算處處長的門，挑明了這是周省長親自交辦的差事。」
王超賢語氣沒有半分退讓。
「他要是還敢卡脖子，讓他自己抓起電話打給羅主任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