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借力打力,反將一軍!

  電話里,馬會青的聲音拿捏得極穩,一字一句,跟念紅頭文件似的。

  「高書記在會上定了調子。這次排查,事關辛來未來的發展穩定。為了確保上報省里的數據經得起歷史檢驗,以後凡是涉及市里歷史沿革、資產變動、礦權糾紛、職工安置這些核心數據,正式上報前,都得先過一道手——必須由『歷史遺留問題大排查專項行動領導小組辦公室』統一核實、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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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到這份上,透亮了。

  馬會青半個「拖」字沒提,半個「不」字沒說,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高振庭這是借著「排查」的名頭,硬生生給所有出市的文件加了把鎖。

  而這把鎖的鑰匙,揣在他高振庭兜里。

  王超賢沒搭腔,只聽著免提里傳出的細微電流聲。

  那頭,馬會青半天沒聽見動靜,心裡有點發毛,乾咳了一聲,硬著頭皮往下圓:「所以啊,王主任,您昨天在會上點名五天內要的那幾份材料……像產業園的土地礦權背景、歷史問題台帳初稿,還有財政上的測算……可能,得稍微緩一緩了。政法委那邊的說法是,盤子太大,牽扯的部門太多,光調舊檔案就得費不少功夫。」

  「緩多久?」王超賢聲音平平,聽不出喜怒。

  「這……會上沒給死線。」馬會青打著哈哈,「高書記的原話是,要對歷史負責,對省里負責。寧可慢一點,也得把活兒做紮實。」

  對歷史負責。

  王超賢嘴角扯了一下。高振庭玩這套真是爐火純青。從來不拍桌子說「不行」,只會扔給你一個冠冕堂皇的大帽子,然後把你的事兒拖進一個永遠走不完的程序黑洞。

  「知道了。」

  「那王主任,您看省里催得緊不緊?」馬會青趕緊找補,試圖證明自己這個聯絡員還在幹活,「要不,我先讓財政局和發計局把不沾歷史舊帳的那部分數據摘出來,先給您報上去?」

  「不用。」王超賢一口回絕,「要報就報全套。切碎了送過來,沒用。」

  「那……行吧。」馬會青語氣無奈,「我這邊隨時等您電話。」

  「沒別的指示,按市委精神辦。」

  電話掛斷。沒配齊家具的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車流聲。

  蘇蔚來走近兩步,盯著那台座機:「釜底抽薪啊。」

  王超賢沒接話,視線投向牆上那張剛掛上去的江東省地圖。

  十四個紅圈圈出來的資源枯竭型城市,像十四個等著開刀的病人。現在倒好,他這個剛上任的主治大夫,連老家那個病人的病曆本都沒摸著,就被告知病歷鎖進別的科室保險柜了,名頭還挺好聽——「聯合會診」。

  沒辛來的底稿,他拿什麼去跟省財政廳、國土廳要政策?拿空氣換資源?底下那十三個城市又憑什麼服他?一個連自己老家都擺不平的主任,誰拿你當盤菜?

  周正國給了三個月。高振庭這一手卡脖子,眼看就要把他第一個月直接耗死。

  「他算準了你剛來省里,腳跟沒站穩,不敢為了這點數據直接跟辛來市委撕破臉。」蘇蔚來一針見血,「也算準了你沒法去周省長那兒,告一個市委副書記的黑狀。」

  王超賢轉過身,隨手抓起桌上的鉛筆,在廢紙上劃拉了幾個字:風險,機遇。

  「告狀?那是三歲小孩受了委屈才幹的事。」他把鉛筆一扔,「真去告了,周省長只會覺得我爛泥扶不上牆,離了辛來連個數據都弄不到。」

  「那你打算怎麼弄?」蘇蔚來看了看表,「下午兩點就得去匯報。你總不能跟我舅舅說,你這草台班子開張第一天,就被老家斷了糧吧?」

  「為什麼不能?」王超賢反問,臉上非但沒見愁容,反而透出點躍躍欲試的勁頭,「我不光要說,還要把這事兒當成辦公室成立後的第一個『典型案例』,原原本本地匯報上去。」

  蘇蔚來愣了一下。

  幾秒後,她反應過來了。

  把個人的困境,直接拔高成體制機制的通病。

  王超賢壓根沒打算去解釋「我為什麼拿不到辛來的材料」,他是要去論證「為什麼地方上會出現卡材料的現象」。順理成章地,為了解決這個現象,他這個新衙門,就需要一把能往下劈的「尚方寶劍」。

  高振庭在辛來挖了個坑,王超賢不但不躲,還打算站在坑底,直接往上捅個窟窿。

  中午,兩人沒去機關食堂湊熱鬧。省委后街有家小麵館,門臉不大,裡面坐得滿滿當當,大半是附近大院裡掛著工作牌的幹部,呼嚕呼嚕吃著面,壓著嗓子交換著各處室的邊角料信息。

  兩人在角落占了個小桌。

  「下午那關,想好怎麼過了?」蘇蔚來拿筷子把麵湯表面飄著的蔥花一點點撇到碗邊。

  「想好了。三步走。」王超賢掰開一次性筷子,互相蹭了蹭木刺,「一定位,二剖析,三要權。」

  「展開說說。」

  「第一步,定調子。這辦公室不是來省直機關搶權的,是個『資源置換和政策協同平台』。」王超賢挑起一筷子面,沒急著吃,「得讓省長和羅主任聽明白,咱們是來干苦力的,是幫各廳局擦屁股、通關節的。姿態放到最低,目標定得最實。」

  蘇蔚來點點頭:「聰明。身段軟一點,那些處長們防備心就少一點。」

  「第二步,解剖麻雀。」王超賢稍稍壓低了嗓門,「高振庭不是喜歡玩『程序優先』嗎?我就把這套玩法,包裝成底下資源型城市普遍存在的『路徑依賴』。我不提辛來,更不提他高振庭的名字。我只匯報,地方上為了『穩』,過度謹慎,層層設卡,導致省里拿不到真實的決策依據,白白錯失改革窗口。」

  「把個案拔高成共性,把人事下絆子包裝成理念衝突。」蘇蔚來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笑了,「夠黑的。」

  「第三步,才是戲肉。」王超賢看著她,眼神透亮,「既然地方上容易出現『信息梗阻』,那咱們這個辦公室,就得建個新機制,保證省領導聽到的不是加工過的廢話。我連名字都想好了,叫『轉型試點城市信息直報制度』。」

  「信息直報?」蘇蔚來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這四個字分量太重了。在體制內,信息怎麼流轉,就代表著權力怎麼分配。越級上報是大忌,但如果省里明文設了「直報點」,那就是拿著尚方寶劍明搶。

  「對。」

  王超賢吃了口面,慢條斯理地說,「凡是省里盯著的重點轉型項目,核心數據除了走地方政府的常規流程,還得專門開條綠色通道,直接捅到咱們辦公室。不加濾鏡,不帶定性,純客觀數據。名義也很好聽——為省領導提供一個不失真的觀察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