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章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鬆口:「可以暫緩,但不能無限期拖下去。部門群龍無首,下面的人第一反應就是觀望,項目進度肯定受影響。」
「那就讓老范先挑著擔子,馬會青從旁協助,搞綜合協調。三個月,三個月後再上會定人選。」
「行,下午碰頭會我提一句。」
事情敲定,陸建章視線落回桌面的文件上,聲音放輕了些:「超賢,你這一走,辛來立馬就會空出一塊權力真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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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賢沒接茬,靜靜聽著。
「別以為留個馬會青就能把坑填上。」陸建章翻了一頁材料,「底下那幫人精著呢。他們得先掂量掂量你還能不能回來,省里到底拿你當多大根蔥,最後才決定把寶押在誰身上。高振庭那邊,他不會急著掀桌子,但肯定會藉機把人圈起來,重新劃拉自己的地盤。」
「從歷史遺留問題排查開始?」王超賢問。
「已經動手了。」
王超賢眼皮一跳。
陸建章指尖一推,一張便簽紙滑到他手邊。
字不多,句句踩在七寸上:
歷史遺留問題大排查專項行動。
涉及職工安置、土地糾紛、環保欠帳、拆遷補償、企業改制、礦權變更六大類。
牽頭單位:市委政法委。
擬於下周一上常委會。
「周芮送來的?」王超賢掃了一眼。
「她遞了份內部參考。」陸建章靠向椅背,「小周看得很透。排查舊帳,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理。但要命的是,這本台帳攥在誰手裡?誰來定調子,說哪個問題先辦,哪個問題先壓著?」
王超賢捏著那張輕飄飄的便簽,心裡門兒清。
高振庭這是換打法了。
柳河鎮的錢到位了,潘金海進去了,舊的利益網被撕了個大口子。
這時候再硬剛項目,那是往槍口上撞。
他需要一個更大的筐,把所有東西都裝進去。
歷史遺留問題,就是最好的筐。
只要把這攤子爛帳翻出來,以後任何新項目想落地,他都能給你扯出一堆舊糾紛。要地?對不住,這塊地還有產權糾紛沒查清。要錢?抱歉,老職工安置款還沒著落。
在體制內,想拖死一件事,根本不用說「不」,走程序就夠了。台帳一建,所有的阻撓就披上了合法的外衣。
「他是衝著產業園來的。」王超賢把便簽放回桌上。
「格局小了。」
陸建章搖搖頭,「拖住產業園只是順手的事,他真正想要的,是辛來市的『風險底牌』。你想想,排查一搞完,哪些老上訪戶能鬧事?哪個村的土地雷子隨時會爆?哪些礦老闆手裡還捏著舊帳?這些信息全歸了政法委。等他把這些底牌攥死,整個辛來的大局,還不是他說了算?」
「這事兒不能直接按死?」王超賢問。
陸建章反問:「拿什麼理由按?」
王超賢啞然。
是啊,歷史遺留問題,難道不該查嗎?
「這項工作必須得做。」陸建章嘆了口氣,「高振庭精就精在這兒,他占了道義的制高點。我們要是一口回絕,那就是只顧著搞政績,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和歷史欠帳。這頂帽子,誰戴得起?」
王超賢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既然活兒必須干,那就換個干法。牽頭單位不能是他。」
「給政研室?」
「拆開干。」
王超賢思路轉得飛快,「政研室理政策,政府辦搞協調,紀委查幹部,信訪局接訴求,政法委嘛,就老老實實做他的風險研判。想一家獨大把信息全捂在自己被窩裡?沒門。」
陸建章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你這是要分他的權啊。」
「口袋扎得太緊,誰知道他往裡頭塞了什麼私貨?」王超賢扯了扯嘴角,「各管一攤,信息互通。每條台帳都得落實到具體的責任人和解決時限。排查是為了解決問題,不能變成他手裡拿捏人的橡皮泥。」
陸建章琢磨了一會兒,拋出個現實問題:「你人都在省里了,還隔空指揮市裡的排查,手伸得是不是有點長?」
「我不管具體的人,也不插手日常事務。」王超賢答得乾脆,「我只定規矩。遊戲規則擺在明面上,誰來操盤都得按套路出牌。」
「聽聽,這口氣,還真有點省級辦公室主任的架勢了。」
「八字還沒一撇呢。」
「文件都擺在桌上了,還差那一撇?」陸建章把那張便簽抽回來,隨手壓在一摞厚厚的文件底下。
「下午的碰頭會,你自己上場講。」
「我講啥?」
「講你掛職以後的盤算。」陸建章敲了敲桌子,定下基調,「打開天窗說亮話。產業園還是你牽頭,發計局老范看家,大事上市委常委會過會。省里那個辦公室搭起來後,辛來是首批試點,聯絡機制照舊。」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得讓大院裡那幫人聽明白,你不是拍屁股走人了,也不是去省里攀高枝。你是把辛來的攤子,搬到省里的桌子上去下棋。」
....................
下午四點不到,市委大院表面看著風平浪靜,底下早就沸反盈天了。
省里那份文件雖然還在走保密流轉程序,但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基本都摸到了底。
有路過市委辦門口豎著耳朵聽牆角的;有盯著機要室辦事員臉色瞎琢磨的;更有路子野的,直接把電話打到了省發改委的熟人案頭上。
在體制內,一張紅頭文件從省城落到地方,過手的沒幾個人,可消息長了翅膀,順著那錯綜複雜的人情網,早飛遍了每個科室。
風吹得最快的,永遠是政府辦。
馬會青靠在辦公椅上,面前一溜排開三部機器:紅色的內線座機,黑色的直板手機,還有個平時當擺設的尋呼機。
今天這小黑盒子跟抽風了似的,連著震了好幾回。
座機響了,市經委一個副主任打來的,開口就透著股迫切:「馬主任,聽說了嗎?王局長真要去省里當那個什麼……領導小組的常務副主任?」
「文件上是這麼寫的。」馬會青答得滴水不漏。
「那發計局那攤子事,誰接盤?」
「組織部還沒上會呢,我上哪知道去。」
「哎喲,您可是大管家,就沒聽到點風聲?」
馬會青瞥了眼半掩的辦公室門,聲音壓低了半度:「老兄,人事上的事兒,紅頭文件沒下來之前,那都叫謠言。」
對面乾笑兩聲:「馬主任,咱們這關係,你跟我還打官腔?」
「我這不是跟你打官腔,是對組織程序保持敬畏。」
電話那頭討了個沒趣,悻悻地掛了。
馬會青把聽筒擱回座機上,撇了撇嘴。
他門兒清,這幫人打電話來,哪是真關心誰當發計局局長?
他們是想探探底,王超賢去省里這步棋,到底是虛晃一槍,還是真有實權?
一個正科級,猛地竄到省級領導小組當常務副主任,名頭聽著怪唬人。可體制內誰不知道,這種臨時機構,沒編制、沒人員、沒經費,典型的「三無產品」。牌子掛在牆上,不代表你能使喚得動底下那幫廳局級的大爺。
關鍵還得看背後那尊真神。
要是周正國副省長真願意把尚方寶劍交到王超賢手裡,那這「三無」辦公室,立馬就能變成全省最燙手的衙門。
馬會青在政府辦混了這麼多年,形形色色的領導小組見得多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他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