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賢點頭:「好。」
郭明達瞥他一眼:「你說好,通常沒用。」
孫守成在旁邊接腔:「那讓陳雪峰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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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不住。」
王超賢說,「陳雪峰只會申請夜宵。」
孫守成手一揮:「批。」
發計局今晚照例燈火通明。
陳雪峰聽說市政府批了夜宵,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警惕。
「誰出錢?」
「市政府。」林曉菲頭都沒抬。
陳雪峰摸了摸下巴:「那我吃得要有大局觀。」
老邢正戴著老花鏡,翻看新發的幹部調整通知。
「馬會蘭明天來財政預算科協助?她以前不是糧儲局的嗎?」
王超賢「嗯」了一聲。
「這人行嗎?」老邢有點懷疑。
「心思細。」
「可財政預算科那是風口浪尖,她膽子夠嗎?」
王超賢頭也沒抬:「膽子可以練。」
林曉菲踩著椅子,把三項目時間軸的最新版貼到牆上。
「對了王局,國土礦權科的秦若谷剛打電話,說他明早過來對接西嶺礦區邊界資料。」
陳雪峰納悶:「這麼主動?」
林曉菲拍了拍手上的灰:「人家原話是,第一天上崗,得先把自己登記清楚。」
陳雪峰往椅背上一靠,長嘆一聲:「完了,辛來的年輕幹部算是徹底被王局帶壞了。」
王超賢沒搭理他,目光停在牆上的時間軸上。
西嶺礦區。
柳河鎮一期。
城南三期。
這三條線,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堆爛帳了。
它們成了新制度的底稿。誰簽字誰負責,誰調閱誰留痕,誰動錢誰說明。
多簡單的規矩,在辛來硬是拖了二十多年。
他心裡沒什麼波瀾。
這一輪,充其量只是清出了一塊空地。
趙維松和鄭文魁進去了,不代表舊秩序就塌了。
潘金海那頭還在算計,高振庭借著「穩控」還在觀望。
至於孫守成,他現在大力支持轉型,那是因為看到了錢的口子。
要是錢遲遲下不來,市長的態度隨時會變。
王超賢抽出一張新紙,拔開筆帽,寫下四個字:資源整合。
頓了頓,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先立規矩,再談項目。
正寫著,陳雪峰拎著幾個塑膠袋推門進來:「王局,夜宵到了,大肉包子。」
王超賢掃了一眼:「一人幾個?」
「兩個。」
「市政府這麼節約?」
「食堂大師傅說了,預算緊,能見點肉沫就算大局觀了。」
老邢伸手抓起一個,端詳了半天:「我現在吃包子都有心理陰影,生怕裡面夾著什麼協調單複印件。」
林曉菲在旁邊打趣:「那你咬慢點,別把證據咽了。」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輕笑。
就在這時,桌上的座機響了。
王超賢順手撈起話筒。
「超賢.........」
「是我。」
電話那頭,是蘇蔚來的聲音。
王超賢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頓。
他們倆最近基本只發簡訊。上次她吵著要來辛來調研,結果被家裡和單位聯手按住了。
理由給得很體面:腿傷剛愈,不宜奔波;崗位剛調,不宜出省。
說白了,就是不想讓她蹚辛來這趟渾水。
可蘇蔚來哪是閒得住的人。
她被塞進省委宣傳口,雖然接觸不到核心文件,但每天能過手大量「口徑」。
外行看口徑是看熱鬧,她當過記者,掃一眼就知道哪幾個字是別人處心積慮塞進去的。
「你旁邊有人嗎?」蘇蔚來沒寒暄,語氣有點急。
王超賢看了一眼正在啃包子的陳雪峰幾人:「有。」
「那你先別說話,聽我說。」
王超賢沒吭聲。
蘇蔚來語速很快:「省委宣傳口今天收到一份內參材料,標題叫《辛來轉型核查引發礦區群體性風險》。裡面直接點了你的名,說你越權推動礦產資源整合,導致企業恐慌、群眾不穩。」
她頓了半秒,接著說:「材料署名是寧州的一家研究中心。但我順手查了下傳真源頭。」
「哪裡?」
「安泰。」
王超賢的目光落在剛寫好的「資源整合」四個字上,沒出聲。
「還有一件事。」
蘇蔚來深吸了一口氣,「內參後面,附了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你和潘金海,在金鼎娛樂中心門口的照片。」
王超賢眼皮都沒眨一下。他這輩子都沒去過金鼎。
電話兩頭同時安靜了半秒。
蘇蔚來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冷意:「照片是合成的。」
會議室里,陳雪峰剛把大半個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突然發現氣氛不對。
王超賢拿著話筒,臉色平靜得嚇人。他趕緊停了嘴。
老邢舉著包子的手也僵在半空。
林曉菲轉頭,緊緊盯著王超賢的側臉。
話筒里,蘇蔚來的聲音還在繼續:「照片背景是金鼎大門,你和潘金海站在一起,像是在交談。潘金海的表情很恭敬,你的手抬著,活像是在給他交代什麼差事。」
王超賢語氣平穩:「照片清晰度怎麼樣?」
「不高。做成了遠距離偷拍的效果。但能認出是你。」
「明白了。」王超賢說,「你不要去碰這份材料,也不要找任何人打聽。省委宣傳口有他們自己的處理程序,你別沾手。」
「我知道。我就是給你提個醒。」
「謝謝。」
「你打算怎麼做?」
王超賢看著桌上的本子,吐出兩個字:「登記。」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緊接著,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透著點無奈又理所當然的意味。
「行,還是你行。我懂了。」
咔噠。電話掛斷。
王超賢把話筒放回座機,動作依舊很穩,連點磕碰的聲兒都沒有。
陳雪峰終於把嘴裡的包子硬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趕緊灌了口水:「王局,出事了?」
王超賢看了他一眼:「算不上。」
說完,他把桌上的記錄本拉過來,翻開新的一頁,拔開筆帽。
「時間,二月二十日晚九點十五分。來電人,蘇蔚來。地點,發計局會議室。」
他一邊寫,一邊念。
陳雪峰和林曉菲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插話。老邢默默把包子放回飯盒,湊近了些。
「通報內容:省委宣傳口收到一份內參材料,標題為《辛來轉型核查引發礦區群體性風險》,材料攻擊我越權推動礦產資源整合。隨附一張我與潘金海在金鼎娛樂中心門口的合成照片。材料傳真源頭為安泰市。」
話音剛落,陳雪峰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合成照片?這他媽誰這麼缺德?!」
老邢倒吸了一口涼氣:「安泰?那是吳德祥的地盤啊。」
林曉菲眉頭緊鎖:「王局,你確定照片是合成的?」
王超賢頭都沒抬:「我連金鼎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唰唰幾筆寫完,王超賢把記錄本掉了個個兒,推到林曉菲面前:「曉菲,在場人,簽個字。」
林曉菲二話不說,拿起筆就簽上了名字和時間。
王超賢又看向陳雪峰和老邢:「你們倆也簽。」
陳雪峰一邊嘟囔一邊摸筆:「我就是個吃包子的,這怎麼還吃成歷史見證人了……」
嘴上抱怨,手底下卻利索得很,名字簽得比平時寫報告都工整。
老邢簽完字,手有點哆嗦,把筆放下:「王局,這事兒可大可小,得馬上跟陸書記匯報。」
「正準備。」王超賢拿回本子,掏出手機拍了張照存底,隨後直接撥通了市委小會議室的專線。
響了三聲,通了。接電話的是市委辦副主任。
「我是發計局,王超賢。」
「王局啊,陸書記剛開完碰頭會,正準備回招待所休息呢。」
「我有緊急事項匯報,只耽誤三分鐘。」王超賢語速不快,但不容拒絕。
電話那邊遲疑了一下:「你稍等。」
過了幾秒,聽筒里換成了陸建章略帶疲憊的聲音:「超賢,什麼事?」
「陸書記,我剛接到省委宣傳口的內部消息。有人用寧州某研究中心的名義,向省里遞交了一份內參。標題是《辛來轉型核查引發礦區群體性風險》。材料的傳真源頭,在安泰。」
陸建章那邊沒出聲。
王超賢繼續匯報:「材料主要攻擊我越權推動礦產資源整合。最關鍵的是,後面附了一張我和潘金海在金鼎門口的合成照片。」
「你怎麼確定是合成的?」陸建章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沒去過金鼎。」
「信息來源可靠嗎?」
「蘇蔚來。她現在在省委宣傳口。」王超賢頓了頓,「我已經對剛才的通話內容做了書面記錄,發計局三名在場同志已簽字見證。」
電話那頭,陸建章陷入了沉默。
這招太毒了。內參是直接遞給省領導案頭的,標題還扣了頂「群體性風險」的大帽子。表面上是打王超賢,實際上是在打陸建章的轉型部署。最噁心的是那張照片,這種東西,造假容易闢謠難。只要在省里傳開,王超賢身上就會被死死貼上一塊「跟礦老闆不清不楚」的狗皮膏藥。
陸建章問:「你現在人在哪?」
「發計局會議室。」
「情緒怎麼樣?」
王超賢看了一眼桌上咬了一口的包子:「穩定。夜宵還沒吃完。」
電話那頭,陸建章罕見地卡殼了兩秒。他本來已經醞釀好了一套安撫年輕幹部的話,硬是被這句「夜宵還沒吃完」給堵了回去。
「好,你記住幾點。」陸建章的語氣恢復了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這份內參,你從來沒見過。以後任何人問起,都說不知情。」
「第二,你和潘金海沒有任何私下接觸。紀委那邊有你的完整記錄,這是鐵證。」
「第三,轉型辦的工作一切照舊。明天政策性銀行的人來,你該怎麼接待怎麼接待,方案照講。天塌下來,市委頂著。」
王超賢答得很乾脆:「明白。」
「省里那邊,我來處理。從現在起,你不要再聯繫蘇蔚來,也不要聯繫任何宣傳口的人。避嫌。」
「好。」
「你讓陳雪峰把你們剛才的簽字記錄,現在立刻送到我辦公室。要原件。」
「我親自送過去吧。」
「不用。讓陳雪峰送。」
陸建章在掛電話前,破天荒地加了一句,「你今晚,早點休息。」
嘟——嘟——電話掛斷。
王超賢放下話筒,視線轉向陳雪峰:「雪峰,辛苦一趟。把這頁紙撕下來,找個信封封好,直接送到陸書記辦公室。」
陳雪峰趕緊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接過記錄本,小心翼翼地順著摺痕把那頁紙撕下來。他手抖得比剛才的老邢還厲害,聲音都變調了:「王局,這……這明擺著是沖您來的啊。」
「不是沖我。」
王超賢看著牆上的時間軸,「是沖轉型辦,沖『資源整合』這四個字來的。」
說完,他重新拿起剛才那個包子,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
已經冷透了。
林曉菲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她太了解這個年輕的上司了。
他不是沒有情緒,只是習慣性地把情緒當成了一道程序在處理。
先物理隔離,再邏輯分析,最後強行歸檔。
陳雪峰把紙塞進信封,捏著封口,活像捏著個燙手山芋。
「那……我去了?」
「去吧。路上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