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政法委書記用「講感情」來描述一座城市的政治生態,這本身就是一種宣示。
政法委管什麼?公安、檢察、法院、司法、信訪、維穩。
這套系統在任何一座城市,都是最硬的那根骨頭。
感情是什麼?感情是你出了事,有人幫你壓信訪;是你礦上塌了方,派出所先到現場幫你清人而不是幫工人拍照取證;是你工程款回扣出了差錯,紀委那份線索在某個人抽屜里多擱兩個月。
舊模式運轉多年,這些事未必每一件都發生過。
但高振庭說「講感情」的時候,王超賢理解的意思就是這樣表達的。
全場的掌聲已經收了,會議進入下一個環節。
.........
見面會又召開了二十分鐘,散會的時候,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交談,互相傳達信息。
王超賢沒有急著起身,準備出會議室。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前排的局長們三五成群地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有人只用餘光掃他一眼,有人主動打了招呼,有人只是僅僅點頭示意。
沒有人主動過來主動攀談。
正常,他是外來的,又是省里直接往下塞的。
在這些人眼裡,王超賢現在是個變量,誰也不知道這個變量往哪邊擺。
沒搞清楚之前,沒人會第一個過來攀談並示好。
王超賢站起身,把彙編夾在腋下,準備往外走。
」王局長.....」
聲音從左後方傳過來。
王超賢回頭一看,竟然是市常務副市長趙維松。
」趙市長,你好。」王超賢恭敬的喊道。
」剛才會上沒來得及說,歡迎你到辛來。」
」謝謝趙市長掛念。」
趙維松往前湊了半步,拍了拍王超賢的肩膀。
」王超賢同志,你比我想像的年輕。不過,辛來和你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樣。」
這句話笑著說的,王超賢偏了偏頭,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
」趙市長說得對。辛來是資源型城市,產業結構、財政體制、社會治理,跟安南完全不同。我來之前也做了功課,但書本上的東西不頂用,還得靠趙市長手把手教。」
該低的頭要低,該軟的身段要軟,話面上必須漂漂亮亮。
趙維松笑意不變:」謙虛,省委能點名讓你過來,不是看你會不會寫功課。紅星廠的事我也聽說過,幹得不錯。」
」對了,發計局的老范今天是不是已經跟你碰過了?」
今天上午范長庚是臨時過來的,在組織部的辦公室里只待了不到十分鐘。
這個消息已經傳到常務副市長耳朵里,辛來的消息網絡,比他想的還快。
」范局長過來打了個招呼,聊了幾句。」王超賢只陳述事實,並沒有講其中的細節。
趙維松沒追問,點了點頭。
」老范在計劃口乾了二十多年,辛來大大小小的項目,他心裡都有一本帳。你到了局裡,用好他,很多事能省不少力氣。」
用好!
不是信任,不是依靠,是用好。
」趙市長教誨,我記下了。發計局的工作千頭萬緒,後面肯定還要經常向您請教匯報。」
趙維松看了他兩秒。
這年輕人政治水平不差。
給面子,不給口風。
客氣,不親近。
退了半步,還順手把」請教匯報」這頂帽子扣過來,堵死了趙維松繼續往深處試探的路。
趙維松笑著搖了搖頭。
」好,好。年輕人有分寸。」
他側身讓了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吧,陸書記那邊還有安排,你先過去。」
王超賢跟趙維松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
樓下,陳北川站在車旁,等王超賢過來,把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他。
」這是發計局那邊給你準備的幹部周轉房鑰匙,在礦務局家屬區三號樓四單元五樓。條件還行,先湊合住。」
王超賢接過鑰匙,道了聲謝。
陳北川拉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踩上踏板。
又回過頭來。
「王局長。」
「趙市長剛才留下跟你聊了幾句?」
語氣像是隨口提了一嘴。
但時機選得很講究。
周圍只有他們兩個人,司機在車裡。
」趙市長說辛來跟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樣,讓我多向老同志學習。」
王超賢把趙維松的原話脫敏處理後交了出去。
陳北川」哦」了一聲,沒有再多說話。
車開走了。
王超賢站在原地,把鑰匙和牛皮紙袋塞進公文包。
他轉過身,朝發計局的方向走去。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辛來本地的。
」王局長,我是金海礦業的潘金海。」
聲音沉穩,不急不慢,不是孟濤那通電話里小心翼翼的客氣。
而是一種慣於拍板、慣於發號施令的從容。
辛來市的礦老闆直接點對點聯繫正科級局長。
沒有中間人,沒有緩衝,一把攤到檯面上。
「王局長,恭喜你到辛來任職。」
潘金海說。
「晚上我在金鼎備了薄酒,給你接個風。不談工作,就是辛來人的一點心意。」
只請他一個人。
王超賢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上次孟濤來電,說的是「給你和陸書記接風」。
這次只提他。
潘金海把火力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這樣的打法應該是,先探小卒,再碰大將。
這是老江湖的打法。
「潘總客氣了。」
「今天剛開完見面會,手頭事情多……」
電話那頭,潘金海也沒催,等待著王超賢做決定。
「改天吧。」
潘金海笑了一聲。
「理解,王局長剛到任,千頭萬緒,那就不打擾了。王局長什麼時候方便,隨時恭候。」
掛了。
到辛來不到二十四小時。
范長庚拿急件試他的刀。
趙維松會後截人探他的底。
陳北川隔空追問套他的口風。
潘金海親自來電投他的餌。
四路人馬,四種打法。
沒有一個是善茬,也沒有一個會只來一次。
風從四面來。
他站在辛來的街邊,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空氣里那股淡淡的煤灰味又鑽進鼻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