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張大炮的糖衣炮彈

  周德海那輛吉普車捲起的黃塵還沒完全落定,王超賢就提起地上的行李包,轉身走向那棟破敗的村委會小樓。

  他在村委會一樓那間充滿霉味的宿舍里放下行李,轉身就出了門。

  村委會門口的大槐樹下,幾個老漢還在那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王超賢走到一個面相稍善的老人面前,從兜里摸出那包來時準備的紅塔山。

  「大爺,跟您打聽個路。」

  他利索地拆開煙,遞了一根過去。

  「張富貴村長家怎麼走?」

  「張大炮家?」

  大爺抬起枯瘦的手指,往村西頭一指。

  「順著這道溝往裡走,看見門口拴著條大狼狗,就是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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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了大爺。」

  王超賢邁開步子往西走。

  還沒走近,就聽見一陣激烈的狗叫聲。

  汪汪汪!

  院子裡傳來一聲粗暴的呵斥。

  「黑子!叫魂呢!閉嘴!」

  緊接著,一個穿著背心中年男人從院裡沖了出來。

  正是楓林村村長,張富貴。

  看到站在門口的王超賢,張富貴愣了一下。

  「張村長,我是王超賢,剛來報到的副書記。」

  「王超賢?」

  張富貴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哎呀!是縣裡來的王書記啊!」

  張富貴臉上綻放出一個誇張的笑容。

  他大步流星地衝過來,一腳踹在那條還在狂吠的狼狗身上。

  「瞎了你的狗眼!滾一邊去!」

  那條凶神惡煞的狼狗嗚咽一聲,夾著尾巴鑽進了狗窩。

  「稀客!稀客啊!剛才就聽見喜鵲叫,我就說今天肯定有貴人登門!」

  那雙手又厚又熱,緊緊地把王超賢的手包裹住,用力搖晃著,差點把王超賢的骨頭架子都搖散了。

  這股子熱情,與王大柱那張冷臉形成了鮮明對比。

  「張村長客氣了,我剛到,特意來拜訪一下。」

  王超賢忍著手上的不適,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拜訪什麼!這不折煞我老張嗎?」

  張富貴不由分說,拉著王超賢的胳膊就往院裡拽。

  「快進屋!快進屋!外面熱死個人!」

  院子很大,地面還沒硬化,到處是雞屎和鴨毛。

  牆角扔著一輛半舊的嘉陵摩托車,旁邊還堆著一堆空酒瓶子。

  「老婆子!死哪去了!來客了!切西瓜!」

  他把王超賢按在那張真皮沙發上,自己則一屁股坐在對面的茶几上。

  「王書記,抽菸!這可是好東西,平時我都不捨得抽!」

  王超賢擺了擺手。

  「謝謝張村長,我不抽。」

  「不抽好!不抽菸身體好!還是你們大學生講究!」

  張富貴也不強求,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看似隨意地問:

  「王書記,剛才去村委會了?」

  王超賢點了點頭。

  「去過了,見了王大柱書記。」

  「哼!」

  聽到這個名字,張富貴從鼻孔里噴出兩道煙柱,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

  「那個老頑固,肯定沒給你好臉色看吧?」

  王超賢端起茶几上的涼白開抿了一口,沒接話。

  這種時候,在摸清底細前,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見王超賢不說話,張富貴更來勁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橫飛。

  「我就知道!那老東西屬茅坑石頭的,又臭又硬!仗著自己是書記,那是誰都不放在眼裡!」

  「王書記,你別往心裡去。他那是嫉妒!嫉妒你是縣裡派下來的高材生,嫉妒你有文化有前途!他怕你搶了他的風頭,奪了他的權!」

  這話挑撥得太直白,太露骨。

  簡直就是把「我要拉攏你一起搞王大柱」這幾個字寫在了腦門上。

  「張村長言重了。我就是個掛職的,來學習的,談不上什麼奪權。」

  「哎!王書記,你這就太謙虛了!」

  張富貴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什麼掛職不掛職的?只要上面有紅頭文件,那你就是咱們村的正經領導!論文化,論見識,你才是咱們村的大腦殼!」

  這時候,一個穿著花布襯衫的婦女端著一大盤切好的西瓜走了進來。

  「來來來,王書記,吃瓜!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甜著呢!」

  張富貴抓起一塊最大的西瓜,硬塞到王超賢手裡。

  「王書記,既然來了,咱們就是一家人。在楓林村,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我老張說!」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那個王大柱要是敢給你穿小鞋,我第一個不答應!別看他是書記,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張富貴說話,那也是好使的!」

  王超賢看著手裡那塊還在冒著涼氣的紅瓤西瓜,並沒有急著下嘴。

  這張富貴的熱情,比這七月流火的天氣還要燙手。

  王大柱是冷暴力,那是明擺著的排斥。

  這張富貴則是糖衣炮彈,那是想要把他當槍使。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張村長,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都不了解。」

  「您剛才說村裡的情況複雜,有需要我協助配合的可以告訴我,一起解決。」

  張富貴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信號——這個大學生願意聽他說話。

  「哎呀,王書記,您這話就見外了!」

  張富貴立刻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咱們村的情況,我張富貴最清楚!你要想幹事,就得繞開王大柱那個老頑固,直接跟鎮裡對接!」

  「您看啊,我這個村長,雖然沒有公章,但我手裡有人!只要你振臂一呼,我保證大家都響應!」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張村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過我覺得,既然組織上把我派到楓林村,就是希望我能協助王書記和您,把村裡的工作做好。而不是站隊,更不是搞分裂。」

  張富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復了正常。

  「王書記,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硬,「什麼叫站隊?什麼叫分裂?我這是實話實說!你要是真想為老百姓辦事,就得認清誰是攔路虎,誰是真心想幹事的人!」

  王超賢沒有被他的語氣嚇到,反而更加平靜。

  「張村長,您說的這些,我都理解。」

  他頓了頓,「但我有個原則——不管跟誰合作,前提是符合組織程序,符合村民利益。如果只是為了個人恩怨,那我不參與。」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得罪張富貴,也沒有給他任何承諾。

  「行,王書記有原則,這是好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超賢的肩膀,「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在村里遇到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老張。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講義氣!」

  王超賢也站起身,禮貌地握了握手。

  「謝謝張村長,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