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楓橋夜泊

  銀塵正躺著,猛然間聽到一陣陣若有若無的聲音貼著江面傳來,那似乎是鐘聲,卻顯得無比綿長悠遠,仿佛千古名流低聲吟哦著一雋永的詩。??

  銀塵知道,那是姑蘇城裡寒山寺總壇的鐘聲,寒山寺和其他任何佛家修為之地都不一樣,除了暮鼓晨鐘之外,還有下了晚課的夜半鍾,據說是用來警醒世人,遠離那脂粉紅塵,貪婪外物,以免移了本性,變成非我的怪物,禍亂世間。午夜鐘聲,驚醒多少白天做了惡事的芸芸眾生,於夜深人靜,明月高懸之時,反省吾身,明晰得失榮辱,正所謂白天不做虧心事,也就不怕那夜半鐘聲鬼敲門了。

  那空靈的鐘聲貼江傳來,和著三途可上低沉嗚咽著的黑沉沉的江水,不知為何忽然顯出一股空曠寂寥的韻味來。舟行江面,前方後面都是一望無際的微微翻滾著的黑暗,只有一盞孤零零的燈火,照亮了不過五丈方圓的前路,勉強可以看清楚濁浪抑或礁石。黑沉沉的江面上,間或亮起一盞同樣孤獨的燈火,仿佛渺遠的希望,明明看著不遠,卻連那燈火下的景象都完全無法辨別。遠處的鐘聲,仿佛某種上古的歌謠,落到尚有良知的人耳朵里,如同一種安慰,只會成為睡夢中朦朧的安眠曲,落到惡人耳中,卻仿佛風聲鶴唳般難熬,只會更加提心弔膽,徹夜難眠。

  這種景象,仿佛人間的縮影。銀塵只覺得那每一條船,都像是一個人般,前路一片迷茫,後路早已斷送,一盞明燈,就是一個人心中的堅守,燈光照亮的前路,就是名為希望的預期,那希望在黑沉沉的宿命之中,如此渺小,如此微弱,而遠處那些同樣亮著的燈火,便成了人海茫茫中點頭之交的緣分,很淺,淺到還未曾看清楚別人的詳細樣貌性格,就早已擦肩而過,人生幾何,大多時候,不過如同這條舟一般,孤獨前行。而那寒山寺的鐘聲,就仿佛命運之中的某種廣漠又黑冥的註定,明明有著概率學上的確定性,落到每一個人身上,便成了最徹底的無常。

  銀塵終於明白了故鄉為什麼有許多討厭統計學,因為那是將天資與勤奮,將忠誠與犧牲,將生命和死亡演變成一個個數字的邪教。統計學的專家們,從來不會考慮這麼一個事實,那就是數字是最容易讓人感官麻木的刺激訊號。

  銀塵胡思亂想著,空嘆著命運的無常,陡然間,他似乎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名落孫山卻又名垂青史的人,他忘了那個人是誰,畢竟那人的名字,費了加布羅依爾考古學法師們幾個世紀的時間,結果卻短促又平庸,他只記得那個人從來沒有金榜題名,卻因為同在姑蘇城外,聽到了這麼一陣陣同樣來自寒山寺的鐘聲,而在歷史上留下的這麼一筆,和他同期的狀元榜眼,都做了無名厲鬼,他的魂和名,卻連大滅絕都沒法將之消除。

  銀塵忽然覺得稍微有點煩躁起來,仿佛心中鬱結著什麼逐漸增壓的氣體,不吐不快,他已經顧不上現在到底有沒有月亮和烏鴉了。他猛然坐起來,旁邊睡得比較沉的拜獄只是翻了個身。

  他坐起來,認真朝先創外望了一眼,月亮出來了,就在舷窗的角上,近地幾乎伸手可得,私下裡突然一片安靜,寒山寺的鐘聲已經聽不到了,也沒有任何鳥叫蟲鳴,只有微弱的波濤聲,唱著那亘古不變的韻腳。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輕輕吟唱出那四句不知道流傳了幾個地質年代的詩句,他原本儘量壓低了聲音,可他那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安靜的船艙里格外響亮。

  「月落烏啼霜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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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低沉的嗓音,寂寥的語氣,在這漆黑的夜裡,漆黑的江面上,輕輕響起,慢慢散開,十幾萬年年前那位落第書生,大概不會想到,在近乎無窮遙遠的將來,在真的就是無窮遙遠的另一個宇宙里,還有一位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孤獨少年,念念不忘他那早已在時光漂洗中徹底干透了墨跡的絕句。不同的境況,相同的愁眠。那位書生不過因為名落孫山,前途未卜,而愁眠與寒月之下,江風之上,而銀塵,卻因為那越來越劇烈的思鄉之毒,縱然身為傳奇,也不可避免地在這一條小小的客船上愁眠了。

  他輕輕詠唱出那四行如同咒語般的詩句,沉浸在自己的鄉愁之中,不想陡然之間,三身孤零零的掌鳴,將他驚醒,或者說,將一條船上的所有人都驚醒了。

  「妙極妙極!兄台一絕句,居然將敝寺敲了千年的鐘給說活了!比寺從建立之時起,日日敲鐘,夜夜不絕,卻從無一人能對此有所頓悟,真正如同大師所說,天天講經,卻未必能一朝頓悟,一日講經,只怕時候到了,隻言片語,也能大徹大悟啊!」如同清泉般溫潤淡雅,幾乎散著陣陣般若香氣的聲音從船艙最角落裡傳來,讓一船被驚醒的人剛剛騰起的火氣瞬間熄滅。銀塵忙轉頭看去,才現那船艙的底角之處,原本是給那些付不起全價船費的破落旅人,蜷著身子縮著睡的半截矮床上,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端端正正坐著一道偉岸的黑色身影。

  那道身影如同孤絕的黑山,盤腿坐著,擺出一副最為標準完美的佛家坐禪的姿勢,沒穿加沙,一身粗糙的,帶著零星幾個補丁的普通長袍之上,隱隱透出一圈兒金黃色的光邊,仿佛西天極樂世界裡才會出現的佛法有陳的羅漢。銀塵借著船艙外透社過來的漁家燈火,在不開啟黑暗視覺的情況下,只能勉強看到那位男子亮堂堂的光頭。銀塵暗自眨了眨眼睛,動黑暗視覺,這才看清這位羅漢一樣的和尚。

  他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是原本還算俊朗的面向之中,隱隱有一絲斷絕塵世,然物外的寶相莊嚴,天庭飽滿,五官端莊,一雙耳朵本來不大,可是配上一對兒耳墜一樣的耳垂,就顯得十分惹眼,銀塵仔細端詳,只覺得這位年輕的和尚,真的十分像那畫上的佛陀,反倒不像是凡夫俗子,他渾身上下氣象森嚴,絕然於紅塵業世之外,居然連一點點凡人的氣息都沒有。

  和尚看起來不過弱冠之年,身上卻散出些許返虛巔峰才具備了強大氣息,他身上的氣息並不凌厲,仿佛磨去了一切稜角的晶瑩剔透的美玉,沒有任何刀鋒殺伐的氣息,卻分外沉重,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籠罩著他。二十歲的返虛高手足以說明他的天資早就是曠古絕今,可是他身上偏偏沒有絲毫天才最容易具有的凌厲飛揚,只有一股仿若閱盡少華的沉穩混合著如同赤子般的澄澈溫潤。

  如此複雜的氣息,如此驚人的修為,端坐在船艙角落裡不知幾個時辰,卻從來沒有被這一船人現,只能說,他早已入了所謂的「道」,或者用佛家的說法,那就是入了「禪」。

  「大師是寒山寺的高僧麼?小弟剛剛有點得意忘形了,衝撞之罪,還請大師饒過。」銀塵趕緊起身行禮,態度十分恭敬,他尊敬的不是對方的修為,而是對方寒山寺的出身。

  「貧僧了禪,寒山寺一苦僧耳,還談不上高僧。敝寺既然獨敲夜半鐘聲,用以警醒世人,從而勸慰世人遠離那紅塵業力,就從來不怕讓世人說道,只是千年來,世人皆以為尋常,從來未有人能偶對此品論一二,兄台今夜偶得佳句,自當情深之時,希望還不要怪罪貧僧打擾才是!」了禪和尚見銀塵站起,也緩緩起身,他明明身處窄小閉塞之處,新東之間多有侷促不便,可是他的動作依然閒適優雅,渾然無跡,不染纖塵,幾乎舉手投足之間,都浸透了禪意的優雅。

  「兄台銀銀瞳,想必是那銀塵少俠了?期年一別,恩師還是很記掛兄台呢!」了禪和尚雖然身為返虛巔峰的絕世高手,可是舉止談吐間沒有絲毫名人架子,要不是他稱銀塵「兄台」而不是出家人常用的「施主」,只怕和那些行走江湖,化緣修煉的普通和尚也沒有區別了。

  「了禪大師曾經見過我麼?」銀塵稍微有點驚訝,他去年曾看望了一次玄智大師,也見了不少和尚了,可是印象中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年輕卻擁有如此深厚修為的少年和尚啊?


  「想來師兄拜在玄智大師門下了?」銀塵這時反應過來,趕緊將拜獄拽起來相互介紹,三個人原本都是一身正氣,在這獰惡江湖上針扎堅持了許多年,原本就有許多共同的語言,幾句話之內便熟絡起來,了禪和尚是個出家人,本身沒有什麼尊卑等級的講究,銀塵和拜獄都是那種視官民界限於無物的人,當即也不挪窩,三個人就坐在銀塵和拜獄占據的那塊通鋪上,閒聊起來。銀塵本身就是長夜無眠,在這孤寂無聊地搖晃著的船艙里,能遇上為正道朋友,促膝而談,多少也是一件美事,反正長路慢慢,就算坐船順流而下,也有幾天時間,有的是時候睡覺的。

  於是三個人就相互擠了擠,在那通鋪上勻出一塊地方,盤膝坐下,低聲攀談起來,拜獄自知這次旅途遙遠寂寞,便帶了幾壺好酒來,三個人省著點喝,也夠一路了。其他船客被銀塵的聲音吵醒,卻也不敢有所表示,一則他們三人中兩人的修為都高的離譜,二則銀塵上來的時候,還帶了半船的護兵,那些一看就是京城裡當差的爺爺並們被銀塵驚醒,只當自家主子閒極了無聊,翻個身繼續悶頭睡覺,其他的船客雖然心中不分,看到銀塵人多勢大,也只能強行咽下這口氣,悶悶地睡去了。銀塵用眼睛餘光看到這些人個個老大不樂意的,乾脆一伸手,將隔音結界布置下來,他這動作反而讓那些船客們放下心來,感覺這位銀少年倒也不是跋扈飛揚得不近人情。

  三人促膝而談,沒說幾句話就扯到了魔威閣上面:「這次東海秘境之行,黑山莊幾乎不聞不問,派出的都是低階新進的弟子,擺明了就是將這裡當成了年中試煉的地方,只怕他們自己都不太管這些人的死活呢,平白無故地讓弟子來送死,這黑山莊,和當年的萬魔殿也越來越朝著一個路子走下去了,這麼搞幾年,只怕也……反正銀塵師弟和拜獄施主不必掛心就是……只是那桑天亮占著山頭的魔威閣, www.osyan.cm 雖然被分了家,卻比以往更難對付了,兩位切記要小心為上!那桑天亮一個月前在血陽城邊上的礦洞裡吃了大虧,自然心懷不滿,咬牙跺腳要在這次秘境之中找回顏面,不僅自己在三個月前就親自到了,看了地形,還特意將馮烈山留在那裡盯著稍呢,他倒是為了潘興城中的某件事情又給回去了,據說現在還沒有露面,可是那馮烈山……那可是在五年前赤血秘境的時候連敝寺都敢耍弄的人物,極是厲害,兩位若是聽到他的風聲,可要小心,事不可為,儘早撤退。敝寺幾大長老都在,還不至於讓人隨便翻了天呢。」

  了禪說著說著,就將目光集中到了銀塵身上來,他頓了一下,喉頭一動,似乎有點欲言又止,銀塵看著他沒有吭聲,只是挑挑眉毛,那意思就是別藏著了,有什麼都說出來吧。

  「師弟呀!你和魔威閣之間的糾纏恩怨,恩師可是十分記掛哪!」他有點悲苦地嘆息一聲,讓銀塵覺得十分突兀和奇怪。

  「我和魔威閣之間的事情,五年前就完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仇恨,張萌萌作為我的姐姐,都為此付出了生命了,還能有什麼交情不成?」銀塵無所謂地說道,他如今的立場,無論是對桑天亮,還是魔心先生,都是敵對的了,他真不知道了禪還擔心什麼呢。

  「可是魏務良,雲無月他們的犧牲,不會就這麼算了,黑山莊的魔心那邊,可盯得緊著呢,你是他們密門弟子的事情,瞞得過天下,難道瞞得過恩師嗎!」8更多精彩小說,歡迎訪問大家讀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