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機自然高興,因為他知道一早上皇上不上朝,對朝堂的信心打擊很大,原本不過是被一種奇怪的,升官發財的欲望支撐住的超常,瞬間人心渙散了,藍筆批閱的奏章,也沒有人再當一回事了,而如今皇上散漫了一天不到就再次親政,說明男法宮帝國縱然不堪,但還沒有散架,他們這些科甲之鬥士,還是有機會的。
正在此時,薛無痕卻又磕了個頭,輕聲道:「皇上,臣還有一事需要稟告,如若不然,臣不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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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越皇能從薛無痕平淡無情的語氣中聽出來,他多半是要給他傳遞個重要的信息,畢竟那語氣中事不關己的意味也太明顯了些。
「義軍未盡全功就班師回朝,將士們怨氣橫生,終於不幸在增口渡釀成兵變……」
「然後呢?搞定了嗎?」
「桑大人果然不負眾望,將義軍之中有用之才全部叫去訓導,同時暗中通知早就在附近的虎茂將軍攰英豪設下伏擊圈,以威懾叛軍,此戰,軍中忠勇剛烈之士未嘗損失一人,至於其他的譁變憤懣之卒嘛……還請皇上恕罪!」
「怎麼?留下首尾了不成?」越皇的語氣中裹挾著濃濃的不滿,但他並沒有動怒,因為他知道薛無痕和桑天亮素來不和,當著他的面發脾氣斥責桑天亮,不是一個有理智的君上能幹出來的事情。
「是微臣……私自將神劍門的孩子們叫走,去剿滅附近的一處叛匪了,除此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已經埋在了增口渡附近的增山上了。」
薛無痕的語氣中沒有絲毫喜悅,更沒有邀功的意思,他此時不過是奉命來給越皇敘述一件事情的經過而已,從頭到尾,這場剿滅義軍的「轟轟烈烈的大戰」中他就沒有多少戲份。
「這麼一來,朕也放心了,朕命令那些聽朕指揮的血滴子,粘杆處的好手們滲透進巡防營,勇營,總算也不是白費了一片苦心啊!朕知道,南方,總也有那麼一股子勢力,盯著朕的大位,甚至盯著北面的皇城!朕,如今也只能用這樣的手法,將這股隱患去除了。」越皇說到最後,隱隱得意起來,只不過他的得意和薛無痕透過滅魂圓鋼感應到的得意並不相同。越皇心裡,對北邊也隱隱有些堤防的,這不是他的帝王術,而是他身在帝王家的本能。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爆公公臨死前的話,言猶在耳,不過能力只有這麼多的越皇,也只有備下幾十萬的巡防營大軍為自己的退路,也根本不管這個巡防營大軍究竟是怎樣一群烏合之眾。
對付義軍這種連正兒八經的鎖甲都不能全員裝備的超輕裝部隊,40萬打13萬,還是伏擊,還事先調走了近乎所有的將領,最後居然動用了國之重器佛郎機大炮才解決,這種所謂的勝利不是一個有追求的將軍能啟齒邀功的。
這種勝利和失敗比起來一樣窩囊。
但越皇不會計較這些,他只覺得能將十三萬大軍在肘腋生變之前解決掉,就是最大的勝利了,此時,年幼而愚笨的越皇還不知道,他其實只要將這些義軍的將領們收攏起來一網打盡,甚至不需要殺掉多少人,就能讓這十三萬大軍自然解散,消失得乾乾淨淨,根本犯不著殺死十三萬敢為國運衝鋒在前的魔道勇士。
屠殺自己的軍隊,這是只有奴才道的篤信者們才會考慮的事情。
而他這麼做的後果,是整個天下的離心離德。越皇此時還沒有意識到,當他失去了統治南方領土的能力時,才是被殺掉下鍋的那一刻,而不是像爆公公說得一樣,有能力統治南方會招來殺身之禍。
爆公公有一點沒算計到,縱然臥榻之側,他人酣睡,也要考慮實際情況。建州奴兒們其實還不具備統治南方膏腴之地的能力,只能扶植代理人遙控,他們除了找越皇,沒有別人可選,不說趙光怡,就是那些趙家的叔伯輩的所謂親王們,都不是他們願意去控制的。
越皇的地位,此時穩如磐石,因為他自己就無可替代,而他,很不幸地將這種無可替代的作用,一點一點親手削弱。
當然這些都不是薛無痕要考慮的問題,他此時要考慮的只有建州大帝賞賜給他的未來。
他將成為白龍榜的天下第一高手,官方認證的天下第一高手。
他將再次擁有御賜的神劍門。
而他的作用,就是監視越皇。
既然是監視越皇,那麼他就不能和越皇多說話,否則有監守自盜之嫌疑。
想到這兒,薛無痕就乾脆趴在地上不言語了,越皇出了一會兒神,才陡然想起來薛無痕還在地上聽候聖意。若是以前,沒當皇上的時候,他還會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如今他當了皇帝,也就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氣來,感覺到內心之中懶洋洋的滿足感,便用一種很敷衍的口氣問道:「還有別的事情麼?」
「回皇上,沒有。」薛無痕的聲調依舊恭敬。
「那你下去吧。」
「嗻。」
薛無痕退下了,大殿之中又變得空蕩蕩的,越皇坐在寶座上,看著空無一人的大殿,感覺不到孤獨,只感受到了由衷的寒冷和恐懼。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此時此刻就捏在了潘興城那邊的那位手中了。他手下曾經最為倚重的能臣薛無痕,如今成為,或者說被迫成為了那位的死士。而他的朝堂上,只剩下一群烏合之眾,連一個稍微能夠替他分憂的人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他的國土之上,還有一位拿著他的密詔,並且成功將他寢食難安的十三萬義軍帶入包圍圈的能人,這位能人還有一座巨大的門派安放在他越皇的統治疆域之內,可謂一家老小都在他的手上,這個人他應該可以放心,可以信任,儘管此時,他已經完全沒法子制衡這個人了。
「罷了,連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的皇帝,還有閒心思想這些彎彎繞嗎?」越皇想著,忽然間站起來,快步走向大殿的正門。
「來人!擺駕上書房。」
「擺駕上書房——」乾清宮外,響起了太監們並不熟練的公鴨嗓子。
王深海坐在同樣空蕩蕩的大殿內,只不過他的屁股下坐著的不是象徵天下權力之極的寶座,而是一把蓋著許多層獸皮的,掉漆的木頭椅子。
這把椅子比起山門大殿中最尊貴的那把椅子還要小一圈,代表著實權,卻非尊位。
他如今才是這座山門的主人,而原本是主人的掌門人,穿著朝服,天天上朝,難得回來一趟。整個山門運行和發展的重擔,此時都落在這把小椅子的主人肩上。
曾經,這把椅子應該可能大概也許屬於那如同太陽般光芒四射的方天航,可東海秘境之後,一切都變了。從來也沒有考慮過要坐在那上面的王深海,從來都是在這間大殿也似的山門宗堂中跪著行弟子禮的王深海,一夕之間,忽然就被半推半就地坐在了那上面,主持起下面近千號兄弟姐妹們的生死榮辱。
以他的能力,這樣的重擔是不可想像的。
但以他的排位,作為僅次於方天航萬劍心的「用劍高手」,他必須坐這個位置。
於是他在這裡,只能勉強扛起近千號兄弟姐妹們的衣食飽暖,和最低限度的一點點尊嚴。
那一點點尊嚴,還是他和他的師父當牛做馬換來的。在神劍門整個淪為朝廷的「公共資產」的那一段最黑暗的日子裡,王深海果斷髮布了「等級自由令」也就是說,低級的弟子可以自行離去,高級的,弟子,還有僅剩下的一些長老,吃了神劍門許多年供奉的人,是時候共進退了。
他這一手挽救了神劍門,低級弟子反而不願意走了,以為共同經過大難之後便有大富大貴可以享用。高級人員又在他自己能調來的些許烏合之眾一樣的巡防營和真正讓他們畏懼的國朝大義面前,沒了選擇的餘地,便也只有留在山門裡,「清心寡欲」做起了劍修。薛無痕被越皇倚重之後,神劍門迎來了短暫的春天,原本如同冬眠一樣蜷縮在山門裡面的各色人等,又都活泛起來,穿著朝廷配發的補服「下山歷練」在市井之中耀武揚威,原本斬妖除魔的神劍門神功,如今也已墮落成和紅魔門魔功一樣污穢的東西了。
因此如今的王深海坐在首席弟子的椅子上,反而穩穩噹噹,全不像在那東海秘境之中,如同扯線木偶一樣被人牽著走,可現在,這個穩當的位置讓他十分焦灼,準確地說讓他分外恐懼。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並不能勝任這個位置,這種能力不是用劍的能力,而是掌控門派的能力,他能坐在這個位置上,說實在的不過是門派中各方勢力相互妥協的結果。
「九長老和十二長老又開始爭權奪利起來,惠州的礦山確實是朝廷賞下來的,可那也是賞給整個神劍門的呀?又不是賞給他們二人的,憑什麼三七二八的分成,師父和我難道不是神劍門的真正主人嗎?」王深海坐在那裡冥思苦想,逼迫自己想出來一條對策,可是沒有。他的劍術高明,卻也完全不是任何一個長老的對手,甚至連宗門裡的那些教喻大人都完全比不過。他如今也不過化氣一重,而但凡能稱得上長老的,都是分神境界。
十九歲的王深海,放在全天下的男孩中間,都可以算得上佼佼者,甚至比新進崛起的藍魔門,狂劍派的首席弟子強出整整一個大境界,可悲的是,他認識的人,或者說他此生必須面對的敵人,居然全部都在十九歲之前,達到分神,還是帶著殺道突破分神!
「杜傳昌,萬劍心,拜獄,禍忌,還有……銀塵。」王深海腦海中滾過一個又一個令他恐懼的名字,尤其是萬劍心,還有最後那個名字,分外令他戰慄。
他知道自己不行。
作為神劍門的首席弟子,他的實力和這些人比起來,如同螻蟻般微末,和這些「首席弟子」比起來,他根本不配排神劍門的第一,但問題是神劍門的年青一代中,他的實力,目前是最強的,他是整個門派千名弟子中,唯一的化氣高手,唯一的一個。
他此時根本不敢去想前天聽來的江湖傳聞,萬劍心的徒弟一玄子,拜獄的徒弟陸青雲,於血陽城西面阿修羅山礦場內部,雙雙突破戰魂化氣境!
也就是說,他現在別說追趕萬劍心,就是他的弟子都未必能打得過了。
這件事,就是他今日枯坐在這裡的主要原因。
他並不知道師父薛無痕這麼長時間都在幹嘛,更不知道應天府那裡無限的風雲詭譎,他滿以為師父在越皇面前還十分得寵,過著當朝大官的生活,而他王深海,說白了就是一個莊頭,為「老爺」打理著名下的產業。
他此時分外盼望見到師父,卻又無比懼怕看到師父,他知道,他在師父眼裡就是一團扶不上牆的爛泥巴, w.zhoshyan.com 儘管他每天修煉神功修煉到全身被凍僵,融合戰魂幾次差點被戰魂啃了腦子,可他的實力只有那麼一點,真以為銀塵眼裡不過小台階一樣的化氣,分神,合道,返虛是那麼好修煉的?在王深海這樣的天賦處於正常範圍的人看來,每一個境界都像一座雁盪山。
他知道師父為他傾注了全部的希望,而他這種可憐的天資,根本不可能撐得住這麼重的希望啊。
他感覺到無限的委屈,因為他從加入到神劍門,到如今幾乎「位極弟子」,都一直相信,這不是他應該去承擔的。
承擔這份重壓的,應該是萬劍心,是方天航,而不是他王深海啊!他王深海算個什麼呢?
可是,萬劍心逃了,將門中所有有潛力的弟子全部帶走,或許赤血秘境中那個小師妹的死,徹底激怒了他,他召集人手逃跑的時候說過:「但凡還看得起自己,覺得自己將來是個用劍高手的,就跟了我,覺得自己不行的,留下來吧。」結果,但凡有點天資,比王深海厲害些的都走了,永遠地離開了直線墜落下去的神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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