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金雪梨·六分鐘的開頭

  第624章 金雪梨·六分鐘的開頭

  她十六歲那一年,媽媽結婚了。

  不得不說,當傑夫終於求婚的時候,不管是媽媽還是金雪梨,都不約而同地長長鬆了一口氣——這個反應如今想來,實在令人深覺羞恥,但當年那個時候,那樣境地,她們仿佛也沒有資格做出任何別的反應了。

  那個時候,媽媽都已經懷孕四五個月了。

  在她們所住的地方,附近幾個城鎮裡的「pe pre」診所都被強迫關了門;其實就算診所還開著門,媽媽也很猶豫,不太願意把孩子拿掉。

  「這個年紀,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生了,」

  金雪梨記得她那時坐在餐桌旁邊,手裡是一杯速溶咖啡。媽媽一手托著下巴,望著車窗外的拖車營地說:「卻偏偏是這樣的時候。」

  85分錢一個的白瓷杯邊緣上,沾著她斑駁的口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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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孕期的講究與注意事項,在媽媽眼裡,自然是一概不存在的;而且相比懷孕以前,媽媽現在每天更在意化妝和卷頭髮了——她用的化妝品廉價而濃重,塗抹粘黏在臉上,反而叫人意識到生活對人的磋磨折辱。

  但媽媽依然是動人的;她是那一種少有的、孕期會發光的類型。

  「你怪我麼?」媽媽放下咖啡杯,忽然看向金雪梨,苦笑了一下。「我們家這種情況了,我還想要生小孩……」

  當時她們家銀行帳戶上,一共有177.46刀。  她想生小孩,究竟是因為她真的非常喜歡孩子,還是因為她覺得這是她人生中最後的機會之一,能暫且掛靠在別人身上,從日益沉重困窘的生活里喘一口氣——金雪梨始終說不好。

  以前的日子雖然也侷促,但母女二人總算也能過;如今媽媽不能像以前一樣打兩份工了,因為她一年前在工作時受了傷。

  然而她懷孕之後,情況卻先一步變得更糟糕了。

  隨著突如其來的胎兒,意外或不意外的開銷驟增,多得甚至叫人害怕每天早上的那一睜眼。金雪梨課後的兼職工作,勉強也只夠覆蓋她自己的需求——一個剛剛十六歲的少女,正在摸索著成年的邊界,有許多蓬勃的欲望,都要花錢。

  她有時覺得,自己母女的生活就像是一道快要決堤的河道;處處都是威脅著、即將傾瀉壓下的、洪水般的問題。能夠堵上它們的,只有錢——可她們的錢又是這樣少,這樣稀薄,好像別人的錢都是厚實有力的,她們的錢卻軟透不經事,水一衝就破。

  「傑夫呢?」

  金雪梨不忍心責怪媽媽,儘管偶爾忍不住會暗暗埋怨她。每當這時,她就會問:「那是他的小孩,他就什麼也不管嗎?」

  女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即使媽媽也覺得傑夫不大行,她依然會下意識地為他辯護:「他才帶我去買了不少必要東西……唉,他也不容易嘛,一個人帶著兒子……」

  「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金雪梨問道。

  媽媽不說話了。

  她低頭看著白瓷咖啡杯,晃了幾下杯子,目光滑到了自己空空的手指上。

  當傑夫終於求婚的時候,媽媽的焦慮濃重得差一步就要變成絕望了——她一口便答應下來的,除了那個細婚戒,還有當時許許多多未付諸於口的條件、地位和規則。  有時金雪梨隱隱感覺,男人其實是非常敏銳的動物,他們對於女人的焦迫和絕望有一種天生的嗅覺。

  有時聞見了,他們轉身就跑;有時聞見了,他們就咂摸品鑑著自己的優勢,慢慢吞吞地計劃著下一步。

  只是媽媽總算拿到了想要的結果——她不見得有多少愛情修成正果的幸福,但確實有了焦慮鬆綁後的如釋重負。

  傑夫好像是一個技術工程師,具體工作內容,金雪梨始終沒搞明白;他不算什麼高薪人士,但足夠叫母女倆從拖車裡搬出來,搬進他的平房裡——更重要的是,足夠幫媽媽續上醫療保險,支付產檢費用,在醫院裡生下孩子。

  搬家那一天,也是金雪梨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繼弟。

  那個男生比她小一歲,卻足有一米八了;體格倒是隨了他的爸爸。

  他又高又胖又壯,面上鼓鼓囊囊地腫著一片片紅痘痘,眼皮耷拉著,面無表情。

  他看見金雪梨母女,就好像看見家裡多了兩個落地燈,既不歡迎,也不抗拒。

  傑夫讓他打招呼,他便陰沉沉地說一句你好。傑夫又說,金雪梨媽媽懷孕了,不能搬重物,讓他搭把手——繼弟這才好像是第一次意識到了金雪梨媽媽的人類屬性,目光落在她肚子上,順著隆起弧度,慢慢來回劃了幾下。

  看著媽媽肚子時,他依然是面無表情的。

  可金雪梨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生出一種打蒼蠅的衝動,想揮手把他的目光掃開。

  繼弟最終也沒有幫忙搬東西。  傑夫並沒有真正催使他;他只是跟隨金雪梨走到車旁,看著她抱起一個箱子,又一言不發地跟著她重新進了屋,自己逕自消失在了房子裡。

  「這孩子,對誰都是這樣,天天都無精打采的,」在兒子回房去以後,傑夫解釋道,「可能青春期的小孩都是——」

  話說一半,他想起來了,同樣處於青春期的小孩,眼前還有一個。

  他看了一眼金雪梨,改口說:「也不是每個孩子都像雪梨這麼……漂亮可愛的。」

  傑夫長相併不難看——媽媽看上的男人,至少樣子總是能過關的。雖然金雪梨總也想不出,這些男人身上到底有什麼地方吸引人了。

  ……或許除了一點,就是他們抵消了河道決堤的風險。

  「過去多久了?」金雪梨說到這兒,忽然問了一句。

  柴司頓了頓,說:「接近六分鐘了。」

  她講了六分鐘,故事才開了一個頭。

  或許她下意識地,仍舊在害怕,仍舊在抗拒,不願意把那段過去暴露在「讀者」眼前——只是如今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的電量耗空時,自己終究是一場死。

  「我……我那段過去,一點美感也沒有。」  金雪梨望著柴司,輕輕一笑,說:「等你恢復以後……要在我身邊放上一些美麗的東西,行吧?假如那個時候,我還有屍身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