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伯恩夢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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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梵蒂岡,深夜十一點半。
在這個時間點,即便是全天開放的聖彼得廣場也陷入了深沉的寂靜。
白天那人聲鼎沸、鴿子成群、各國遊客摩肩接踵的喧鬧仿佛從未存在過,只有瑞士近衛軍巡邏時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空氣迴蕩。
連風颳到這裡都變得靜悄悄的,不敢驚擾人們的安眠。
伯恩的臥室位於聖瑪爾大之家二樓的201號套房,有臥室、書房,還有一間獨立的衛生間。
此時的他正獨自待在書房內,坐在書桌前,鼻樑上架著一副有些年份的老花眼鏡。
冷白色的日光燈從頭頂的燈管均勻地灑落,在攤開的日記本上投下一片清晰的光暈。
伯恩喜歡將每天發生的事情都記下來。
日後的某一天,當記憶變得模糊,只要翻開這些泛黃的紙頁,就能從文字中重新觸摸到過去的每一天,讓那些消逝的時光在指尖復活。
只有經常寫日記的人,才能明白這是多麼美妙的體驗。
他寫下最後一個英文字母,輕輕畫了個句號。
整個人在椅子上用力伸了一個懶腰,脊椎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是時候回臥室睡覺了,明天還有清晨的彌撒要主持。
可伯恩剛站起身,甚至還沒來得及合上日記本,一股濃烈到無法抗拒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他的眼皮瞬間變得有千斤重,意識像是一盞被風吹滅的蠟燭,連抵抗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整個人便重重地坐回椅子,朝前趴在了桌面上,陷入沉睡。
然後,他聽到了音樂。
一陣常規彌撒曲在耳邊迴蕩,那旋律他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本該刻入骨髓。
可此刻聽起來卻格外不同,音色更加純淨,和聲更加豐沛,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用光與水晶雕琢而成,穿透耳膜,直接在靈魂深處激起一圈圈漣漪。
伯恩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此生難忘的震撼景象。
伯恩站在一處懸崖的邊緣。
腳下是散發著微光的青草,前方則是一片無法想像的廣袤世界。
一棵棵極其高大的樹木直插天際,樹幹粗壯得需要數十人合抱,樹冠隱沒在柔和的光
暈中。
即便是亞馬遜叢林裡那些號稱地球之肺的參天古木,在這些巨樹面前,都顯得那麼渺小、那麼稚嫩。
巨樹的枝幹上結滿了鮮紅色的果實,每一顆都晶瑩剔透,像是凝固的寶石。
遠方,視野盡頭處,能看到連綿起伏的銀白色山脈。
起初伯恩以為那是終年積雪的雪山,可細看之下才發現,那山體表面流轉著金屬般的光澤,似乎全部是某種純度極高的銀山,在光線下閃爍著聖潔的光輝。
一條條寬闊的溪流將下方的樹林分割成塊,那些河水的顏色奇異得令人目眩。
有的是濃郁的翡翠色,有的是深邃的灰藍色,還有黑色、白色、甚至淡金色的河流,如同大自然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將所有的色彩都賦予這片神聖的土地。
還有許多散發著淡淡暖光的半透明身影,那些人形的輪廓看不清面容,卻透露出一種純粹的喜悅。
他們自由自在地在樹木間跳躍、穿梭,不受重力的束縛,像是在進行一場永恆的舞蹈o
「這是————什麼地方?」
伯恩喃喃自語,嘴唇微微顫抖。
他又聽到了那悅耳的彌撒曲,左顧右盼,想要找到是誰在演奏如此天籟。
可周圍看不見任何人,也看不到任何樂器。
那聲音似乎是從風中自然流淌出來的。
他仰起頭。
湛藍的天空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沒有太陽,沒有月亮,也沒有白雲,只有一種柔和的光線從虛無中灑落下來,溫暖而不刺眼,仿佛整個蒼穹本身就是光源。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難不成這裡是————
伯恩的瞳孔驟然放大,激動得全身發抖。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歡快而清脆的聲音:「歡迎來到天堂,伯恩~」
他猛地往左邊看去。
虛無的空氣中,憑空出現了一個巴掌大小的天使。
他相貌俊美得超越了人類的審美極限,留著一頭柔順的金髮,背後是一對純白如雪的羽翼,正輕輕扇動著,帶起細碎的光塵。
「你是第一次來這裡吧?」小天使歪了歪頭,笑容燦爛,「讓我來給你介紹一下天堂的景象。」
伯恩滿臉恭敬道:「有勞您了,天使大人。」
他甚至沒有問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對於一位將畢生奉獻給上帝的神職人員來說,死後能夠到達天堂,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與夢想。
他巴不得自己是猝死在書桌前的,那樣就再也不用離開這裡。
天使笑了笑,扇動著翅膀,領著伯恩在巨木參天的林中行走。
他的聲音清脆悅耳,如泉水叮咚,介紹著巨樹的名字與特性。
連地面上那些散發著螢光的草葉、路邊那些蘊含著能量的礦石、甚至每一條顏色各異的河流,天使都如數家珍,一一介紹它們的來歷與功用。
更神奇的是,伯恩明明沒有奔跑,只是隨著天使隨意地漫步,可眼前的場景卻像被按下了快進鍵一般,隨著天使的介紹不斷切換。
剛才還在翡翠色的河畔,下一步便踏入了銀白色的山麓,再下一步又來到了一片平
原。
空間在這裡失去了固定的意義,天堂的壯麗如同一幅無限延展的畫卷,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到最後,天使停止訴說,懸停在半空中,笑道:「伯恩,這是天堂的一部分。
主將宣揚天堂的使命交給你,回去以後,一定要好好傳播給世人。」
「哎?」
伯恩臉上閃過一抹驚愕,仿佛被人從美夢中突然叫醒。
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要回去。
但一切都是主的意志。
伯恩心中那一絲失落瞬間被虔誠取代,他立馬挺直腰杆,鄭重地點頭道:「是,我一定讓世人明白,進入天堂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話落的瞬間,伯恩便感覺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整個人猛地睜開了眼。
視線從無邊無際的榮光,驟然收縮到面前那張熟悉的胡桃木書桌上。
日記本還攤開著,鋼筆壓在紙頁上,墨水在冷白色的日光燈下泛著微光。
一切都和他趴下前一模一樣,仿佛剛才那壯麗的遊歷只是一場幻覺。
可那感受太真實了。
伯恩喘息著,立刻抬頭看向牆角的座鐘,時針和分針在錶盤上安靜地佇立著。
11:31。
伯恩明明記得,在天國中隨著天使漫步、聆聽講解,估計待了至少有一個小時。
可現實中,竟然只過了一分鐘?
而且,天使說的那些話,天堂的每一幀畫面,每一棵樹的名字,每一條河流的顏色,他全部都記得清清楚楚,如同被烙鐵刻印在靈魂上。
沒有任何夢醒後的模糊與消退。
這就是天使的權能吧?
伯恩心裡滿是敬畏,不敢有絲毫耽擱。
他立馬直起腰,從口袋裡摸出教皇前些日子送給他的那部私人手機,解鎖,撥通了那位的私人號碼。
嘟嘟。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通了。
「伯恩神父,深夜打電話來,是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嗎?」
「聖座,」伯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變調,「我剛才被天使接引去了天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接著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像是有人突然被掐住了喉嚨。
進而是教皇帶著明顯顫音的詢問:「你————你說什麼?你真去了天堂?」
「是的,千真萬確。」
伯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片銀色的山脈和五彩的河流,聲音變得夢幻而虔誠,「那是一個無比美妙的地方,無法用言語形容其萬分之一的美妙。
風撫過樹葉的時候,會帶著悅耳的彌撒曲,仿佛千萬個唱詩班同時在歌頌主。
人們在那裡可以不受重力的約束,自由自在地在光中飛翔。
我就算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裡,心裡就被一種無與倫比的幸福包裹著————
那種幸福,那種安寧,是塵世間永遠找不到的。」
他說到這裡,又回想起剛才待在天堂中的那種感覺,眼眶不禁有些濕潤。
「主親口告訴我天堂的景象,讓我向世人傳播。
我希望您能夠幫我進行新聞預熱,然後安排人過來,用我的帳號發布相關的短視頻,保證在第一時間將天堂的景象傳給更多的信徒。」
「好!沒問題!我馬上安排!」
教皇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激動得幾乎是在喊,「我立刻讓傳播部門做準備,聯繫電視台,安排社交媒體運營團隊。
伯恩,你————你立刻把能記起來的所有細節都寫下來,一個字都不要漏。
這是神跡,是新世紀最大的神跡!」
「請放心,我記得很清楚,沒其他事情,我先掛了啊。」
「好,好!等我的消息!」
得到教皇的回應,伯恩掛斷電話。
他將手機輕輕放在桌面上,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有些迷離。
伯恩靜靜回味著待在天堂的那種感覺。
太棒了。
他真想立刻放下一切,永久地居住在那裡,再也不用面對塵世的煩惱、病痛和紛爭。
可主賦予的使命還沒有完結,他是不能去的。
伯恩遺憾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本攤開的日記本上,他伸手輕輕撫摸著紙頁,嘴角卻慢慢浮現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寫下今天的日記了。
少許,伯恩的房門被敲響。
他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幾乎是跑著去開門。
門開了。
外面站著的不只是那位負責社交媒體的年輕神父,還有教皇本人。
老聖座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色教士服,外面只匆匆披了一件深紅色的羊絨披肩,銀白的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從睡夢中驚醒後匆忙趕來,連平日裡一絲不苟的儀容都顧不上。
伯恩臉上閃過一抹意外道:「聖座,您怎麼親自來了?」
「出現這樣的事情,我可沒有心思繼續睡下去。」
教皇大步流星地邁入房門,滿臉激動道:「天堂的景象,我必須第一時間親耳聽到。」
伯恩只能招呼著教皇和年輕神父進入書房。
書房不大,原本只供伯恩一個人使用,多了兩個人便顯得有些侷促。
伯恩從臥室搬來兩把椅子,都是那種制式硬木椅,坐墊薄得近乎象徵性,放在書桌對面。
教皇落座時脊背依然挺得筆直,這是他幾十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坐在什麼地方,脊樑都不會靠上椅背。
年輕神父則側坐在一旁,將筆記本電腦擱在書桌上,屏幕翻開,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已經做好隨時敲擊的準備。
伯恩坐在書桌後面,正對著教皇和年輕神父,開始講述天堂的景色。
年輕神父精神抖擻地敲打著鍵盤,手指在鍵帽上飛舞,發出密集的噠噠聲,像是一場小型的打擊樂表演。
他一邊記錄,一邊不時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嘆,仿佛自己也隨著伯恩的描述踏上了那片神聖的土地。
屏幕上,一行行英文句子如潮水般湧出。
教皇則安靜地聽著,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的表情從激動逐漸轉為一種近平虔誠的寧靜。
講述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
結束後,年輕神父將筆記本轉向伯恩,讓他親自核對。
伯恩從頭到尾仔細地掃視了一遍,目光在每一個詞彙上停留。
確認這一連串的英文字母裡面沒有任何錯別字或遺漏的細節,他才滿意地點頭道:
就是這些。」
「那好,我馬上剪輯成短視頻,配上管風琴的音樂和字幕,發到油管和推特帳號。」
年輕神父合上筆記本,站起身,「預計一小時內就能上線。」
「那就麻煩你了。」
伯恩的話讓年輕神父連忙搖頭,臉上的神情近平敬畏到:「不,不麻煩,能夠親手傳播天堂的福音,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榮耀。
我————我回去會為此徹夜祈禱的。」
教皇坐在一旁,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年輕神父離開書房,並將門小心地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教皇轉向伯恩,臉上的激動已經完全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伯恩,主讓你前往天堂,親自向你展示那裡的景象,想必是非常器重你。
那你————有沒有想過,要成為教皇?」
伯恩搖了搖頭道:「聖座,我就是一個農村教堂的神父。
別說管理梵蒂岡這麼龐大的機構了,連管理三個人我都感覺頭痛。
神早已經規定好我的道路,也規定好您的道路。
我們只要在各自的道路上,沿著神的旨意一路前行就是。」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靜得能聽到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教皇看著伯恩,看著那雙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自嘲。
「哈哈,說的是,先前是我失言了。」
教皇收回試探,心裡不得不承認,神看中伯恩確實有原因。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東西,純粹的虔誠。
教皇趕到這裡,拋開想要第一時間知曉天堂是什麼樣子外,也存了一份私心。
他擔心這位被天使親自接引到天堂的神父,可能會成為某種挑戰他權威的力量。
畢竟,被天使親自引路進入天堂,這是現任教皇都未曾有過的至高榮譽。
如果伯恩心生野心,想要奪取教皇的寶座,樞機主教團中那些一直對現任政策不滿的人,未必不會轉而支持這個「神跡的親歷者」,把他推上聖彼得的位置。
可伯恩沒有變。
他對權力依舊沒有任何興趣,就像一個孩子面對一堆閃閃發光的黃金,只覺得它們沉手、硌人,不如一朵野花來得好看、好聞。
教皇既鬆了一口氣,又感到一種說不清的羨慕。
他已經不可能擁有伯恩這樣的心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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