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人生總有遺憾。

  聽到這話,小姑娘眼淚更多,好多好多,哭得鼻尖發紅,抽泣不停,話都說不明白。

  委屈的不行,害怕的不行。

  輾轉反側,坐立難安,心都給掏空。

  「她撞,撞我,奶,奶奶,奶救,救我,奶奶救,救我。」

  天大的委屈,要命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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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誰都沒有,只有裴伋管用,只有他能依靠。

  「是不是,是,是不行了。」

  直接問她問不出,太多的情緒需要去宣洩需要去過度,她貪心,誰都想要,誰都不想放手。

  沒直接回答,裴伋揉她入懷,纏緊手臂。

  「媆媆,人生總有遺憾。」

  門外忽地傳來敲門聲,是梁連成,欲言又止,「伋爺。」

  阮愔抽泣忽停,怔怔地去看裴伋,眼神那樣難過無辜,滿是哀求,裴伋低下頭,指腹摩挲她清瘦的臉。

  摺痕在男人眉間纏了一道又一道。

  他發現,阮愔哭起來挺要命的。

  低聲問她。

  「救嗎,手術台上不能告別。」

  其實,裴伋來之前方院士已經跟她討論過,她知道結果,比裴伋先知道,比阮立行先知道。

  奶奶救無可救,她比任何人都先知道。

  「我,我去看奶奶。」

  阮愔轉身就走,裴伋這時才發現她光著腳,小腿上有血,白色外套很多血,裡面的毛衣裙也有很多血。

  病房裡醫生正在清理,奶奶護著阮愔被車撞在車輪下,內出血,很慘,很慘的一幕。

  好多血,病床上,衣服上。

  她昨天送來的,奶奶好喜歡直夸面料好,今兒就染了血。

  阮立行拿著文件,眉心皺了又皺。

  安樂死,阮愔看見了很想甩阮立行一巴掌,可病床上的奶奶很難受,院長親自在解釋情況。

  沒救,病人很痛苦,每分每秒都在遭罪。

  不如給病人一個痛快。

  這份安樂死誰簽誰難受。

  阮愔垂下的手緊了又緊,放在唇邊無知無覺咬出血,「我來吧。」

  長孫,阮立行擔得起這個責任。

  「我來。」

  利落簽下名字,阮立行拉著阮愔直接進病房,差不多熬不住了,老太太視野已經沒有模糊一片。

  臉上的血沒擦乾淨,往外冒。

  阮愔去洗手間拿了毛巾,趴在床邊溫柔至極的,「奶奶我在,愔愔在,愔愔沒有事沒受傷。」

  床上的老太太緩緩點頭,抬起手。

  阮立行上前握著,「我在奶奶,我知道我記得,從今以後我來照顧阿愔,我來護著她。」

  「絕對絕對不再跟阮家有任何關係。」

  「帶她出國帶她遠離,娶她,愛她,護她,我會照做。」

  老太太混沌的說著,「不,不,不……」

  不什麼沒說出來。

  「愔愔自,自,自由。」

  「愔愔自由。」

  不需要阮立行來照顧,不需要阮立行娶愔愔,她的愔愔要自由,她的愔愔徹底脫離阮家,絕對不能再跟阮家有任何牽扯。

  「愔,愔愔,愔愔。」

  「我在奶奶,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老太太已經聽不見,揮舞著手想要坐起來,可是腿被碾碎,聽不見看不見,一邊哭著一邊虛弱的喊阮愔。

  「我的愔愔要自由,我的愔愔要自由,我的愔愔……」

  儀器發出刺耳的聲音,在旁邊的醫生上前檢查,瞳孔已經散掉,連安樂都不用,老人已經走了。

  阮立行咚一聲跪下,重重磕頭。

  阮愔還是這麼趴著,給奶奶擦乾淨臉,靠上去輕輕蹭著奶奶的臉,像往常,像早年奶奶對她,像晚年她對奶奶那樣。

  「愔愔會自由,會自由的。」

  「奶奶下輩子我做你親孫女好不好,到時您在疼我護我。」

  眼淚滴在奶奶眼窩裝了一窩。

  「阮立行,阮家的腌臢人腌臢事就不要扯到奶奶跟前。我空背一個姓氏,奶奶的葬禮就不去了。」

  疊好毛巾,阮愔後退鄭重跪下,磕三個頭送奶奶最後一程。

  臨出門前,她留下一句:最不該去的人去了。

  該死的卻活得好好的。

  真他媽諷刺。

  阮立行對奶奶感情並不淺,他是嫡長孫,說句難聽的阮夫人壓根不會帶孩子,那時的阮成鋒需要靠太太家的人脈關係扶持,阮立行是奶奶一手帶大,阮成鋒為了哄好太太,調任離開桐城時連孩子都沒要。

  那一年桐城暴雨沖毀很多道路,奶奶去接阮立行,他羨慕人家有爸爸媽媽接鬧脾氣流眼淚。

  奶奶蹲下,把並不瘦弱的阮立行背著,一雙腳踩過渾濁的污水中背著回家,連續幾天天天如此。

  那時的奶奶哄他還會哼著家鄉的調子,可久遠,他記不得了。

  那樣的老太太就這樣走了。

  死在兒媳婦的車輪下,奶奶走的很難受卻並不難過,她這把老骨頭臨死都護住了她的寶貝孫女。

  走廊里阮愔扶牆而出,一步能走上好幾分鐘,帶著血污髒的指甲一次試圖去抓牆面,一次又一次抓的不是牆面是自己的心臟。

  心臟在體內,熱的,跳動著。

  可她覺得是空的,死寂的,冰冷的。

  不知走了多久,緩緩抬頭時,裴伋就在那兒,佇立未動,身姿挺拔,寬厚的身軀擋住了冷白晃眼的白熾燈。

  眼淚模糊看不清他的臉,聽不見他在講什麼。

  只是耳邊似乎有聲音。

  :媆媆別怕,先生在。

  阮愔本能的扯了下嘴角,洪水般湧來的情緒再也再也收不住一點,跌跌撞撞,努力著撲倒他懷裡。

  「裴伋……」

  她扯緊他的襯衣,悲慟至極。

  「我快死了裴伋,我快死了,快死了……」

  抱她在懷裡,裴伋挨在耳邊溫聲細語,「不會死,先生在。我是裴伋,你死不了。」

  阮愔懵懵懂懂的點著頭,手臂摟緊他,雙腿纏緊他。

  梁連成從旁邊出來,抓著阮愔手臂,行雲流水的一劑鎮定劑,她毫無反抗就埋首在裴伋脖頸。

  即便是要命的毒藥這一刻她都認。

  「小朋友,先生帶你回家。」

  抱著人轉身,這位太子爺走的步履沉穩,摟緊了懷裡輕得像布娃娃的22歲小朋友。

  她的人生一路顛簸坎坷,跌跌撞撞。

  唯有這次,被人護在懷裡。

  如履平地。

  鎮靜劑的劑量是按照阮愔的體重比例來注射,裴伋讓她睡多久她就可以睡多久。

  無夢魘無紛擾,無痛亦無喜。

  阮愔醒的很平靜,貪婪的窩在裴伋懷裡,濃烈的老山黑檀和廣藿香特別令人心安。

  「我做夢了。」

  「夢到什麼?」

  裴伋抱著人在落地窗邊,掌心拍著後背,低頭去看她的眼睛,「夢見什麼,有我嗎。」

  她能笑,笑容很淡。

  不是指的弧度笑紋,是她好像褪色,從明艷的顏色褪成淡白的顏色。

  仔仔細細的看著她的一眉一眼,微表情,動作,眼珠的轉動,長睫撲扇的次數。

  一絲一厘裴伋都在觀察。

  「暴雨雷電,燈光,人聲,搖擺的吊燈,青苔的泥土。」

  「可是我想不起來。」

  阿姨上樓送餐,燉湯,甜品,粥,蠻多容易入口的。

  阮愔伸手,裴伋抱她回來襯得她像易碎的娃娃,輕聲詢問,「想吃什麼。」

  「喝湯。」

  「會灑,我……」

  盤在腰上的手指收緊,似笑非笑的看她眼,「抵不過哄媆媆重要。」

  她不矯情,舒服窩著,一口一口喝湯,喜歡看他手,雋白修長,骨骼分明宛如精細雕工一厘一厘地雕刻。

  並無太多的交談,他餵她吃,偶爾目光相對,滿骨溫柔滿眼溫情脈脈對嫵媚多情水霧霧的眼,軟乖純白乾淨。

  胃口尚好,吃不少。

  那時裴伋才說。

  「明天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