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洛陽西郊的市集中,石守信感慨萬千。有時候人類的生命力就像是小強一樣,打死一個,還有一群,那恢復力簡直令人驚嘆。
如今這片集市的繁華居然更勝往昔,嗯,所謂「往昔」說的便是他上次離開的時候。
「洛陽的市集已經重建了啊,還有新貨。」
石守信一邊對身旁的賈裕說道,一邊拿起店鋪擺出來的奇特布料仔細觀摩。
此布質地厚實,且繡上了彩色的老鼠,確實不太一樣。
「阿郎,我穿這個布做的衣服好不好看?」
賈裕好奇問道,見獵心喜,似乎是想買布。
一旁的商賈看到石守信和賈裕,看穿著就猜出他們非富即貴,立刻上前介紹道:「哎呀,這位郎君可真是有眼光啊,居然看出這布的門道來了!您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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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裡像是抹了蜜糖一樣,招呼石守信他們進店裡查看。
「確實,該說不說,這布倒是有些不同凡響啊。」
石守信似笑非笑說道,那眼神中帶著貓戲老鼠一般的戲謔。
「您是貴客,眼力勁真是好!我就直說了吧,這布啊,火點不著,若有污漬,火燒後便可乾淨如初。」
店老闆一邊說,一邊拿來油燈,將裡面的燈油抹了一點在這塊布上,隨後,又點燃火把,將其焚燒。
果然如他所說,布料無法點燃,而且上面的油污被燒後燃起火苗,卻根本不能傳導到布料上,很快就熄滅變成菸灰。
「此布名為火浣布,乃崑崙山火鼠毛所編織,遇火不燃,穿髒了焚燒後便如同新的一樣。
郎君要買嗎?一匹一百貫,概不還價。」
「你給我啊?」
石守信好奇問道。
「這不說笑嘛,不給您,我賣什麼布?」
店老闆迷惑不解反問道。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我是說,布給我,你倒找我一百貫。」
「去去去,哪來的失心瘋!不想買就別來搗亂。」
店老闆勃然大怒,吆喝店裡的僱工驅趕石守信。
「你不懂,把布給我,再倒找錢,其實是在救你的小命。
既然你不想聽,那就算了。」
石守信微微一笑,雖然以他現在的權勢,只要一根指頭就能讓這家店的老闆傾家蕩產,甚至是妻離子散。
但實際上他去沒有跟對方計較的心思,壓根犯不著。
「這火浣布是國舅都在穿的,你啥都不懂就來搗亂!沒見識!」
石守信都走出店鋪了,店老闆還在後面罵罵咧咧的。
「阿郎,那人好像在罵你呢。」
賈裕牽了牽石守信的衣角說道。要知道平日裡誰見了石守信不是客客氣氣的,有些人的態度甚至是帶著謙卑。
像這樣罵他的,實在是不多見。
「火浣布,又稱石棉。經常穿的話,便會身染惡疾,無藥可醫。
這店家長期接觸火浣布,身子估計已經不太妙。
他若是答應把布送我再倒找錢的話,我便將這個秘密告訴他。
他花一百貫買自己一條命,很值得的。
命都沒了,要錢做什麼呢?」
石守信淡然說道。
「那我去跟他說一聲,提醒一下。」
賈裕小聲說道。
石守信用手指了指店鋪的方向,示意她可以隨意,並不阻攔。
很快,賈裕便垂頭喪氣回來了。
店家果然是聽不進去,還說她妖言惑眾,想破壞自己的生意。
這些鳥事一點都沒有出乎石守信的預料。
「走吧,知識是有價值的,你賤賣了,別人反倒是不相信。
人各有命,富貴在天,隨他去吧。」
石守信拍拍賈裕的肩膀說道。
石棉有毒這個小常識,是用人命換來的。信者得生,不信則死。
他前世的時候,沒得癌症的人通常都是不相信自己會得癌症。
這種情況實在是不值得奇怪。
不過國舅也穿火浣布,國舅不就是王元姬弟弟王愷麼?
偶然聽到這個消息,石守信一臉思索之色。
將賈裕送回她生母李氏的宅院後,石守信回到了洛陽東郊的驛館。
還未進入驛館,便看到羊琇帶著幾個宦官,已經守在這裡了。
「等我的?」
石守信看向羊琇詢問道。
羊琇點點頭道:「陛下有請,是關於任命你為荊州都督的事情。」
他說話很直白,壓根就沒有客套什麼。
「請!」
石守信伸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人上了馬車,由宦官駕車,羊琇則是坐在石守信對面,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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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都不說。
這麼多宦官在,想必羊琇無論說什麼,都會原封不動的轉述給司馬炎聽。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就不錯。
難怪羊琇如此惜墨如金,不似他過往的性情。
石守信看出來了,但是同樣一言不發,車廂里的氣氛異常沉悶。
當年在伐蜀軍中,羊琇是個小卡拉米,石守信也是個小卡拉米。那時候看不慣就呲牙,羊琇就跟個哈基米一樣喜歡蹦躂。
如今幾年時間過去,政壇多次洗牌。羊琇成了司馬炎的近臣,掌管機要,而石守信成了坐鎮一方的大都督。
兩人反而是謹言慎行,就連看不爽了罵幾句都變成了奢侈。
不得不說,越長大越孤單,真是一句實在話。
驛館距離洛陽宮的距離不遠,馬車很快就到了。來到御書房後,羊琇便坐到了司馬炎身邊,而周圍的宦官,全都魚貫而出。
這裡就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石愛卿,賈太尉那邊已經鬆口,荊州都督之事,你意下如何?」
司馬炎坐直了身子,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石守信答道:「陛下,微臣願意奔赴襄陽,跟陸抗過幾招,還請陛下成全。」
司馬炎點點頭,他站起身,走到石守信身邊。
石守信連忙起身還禮。
司馬炎卻是按住他的肩膀道:「不是過兩招,而是要贏!你一定要贏!如果輸了,朕一定會重重的罰你!」
他完全不給一點模糊的空間,不是說去了荊州赴任就算完事,而是要打贏才是完成任務!
「微臣領命。」
石守信起身行禮道。
司馬炎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從牆上摘下一柄寶劍,將其遞給石守信道:「此劍名為萬仞,銳不可當。朕現在將其賜予你,讓你奔赴荊襄斬下陸抗這頭蛟龍!」
乖乖,司馬炎這叫一個怨念深重啊!
石守信心中暗暗吐槽,身體卻是異常實誠,畢恭畢敬的接過寶劍。
當然了,如果他是個瘋癲樂子人,此刻拔劍斬司馬炎,那晉國歷史就會徹底改寫了。
「坐,朕還有事情要跟你說。」
司馬炎示意石守信坐下。
羊琇立刻取來美酒,給三人杯中都倒滿了酒。
「實不相瞞,荊州那邊,糧倉存糧,只夠士卒百日之用。」
司馬炎輕嘆一聲說道。
石守信眉毛一挑,他就知道陳騫這老硬幣,不可能如此順從的從都督之位退下來。
軍糧夠士卒百日之用,聽起來似乎還不少,但這可是沒打仗啊!
打仗和不打仗,士卒的軍糧消耗完全是兩個概念,打仗時軍糧所需比平時翻倍都不止!
保守一點說,如果現在荊州那邊開戰,軍糧也就夠吃一個月。
「上次沌口之敗,軍械丟了大半,這些軍械不少都是從襄陽庫房中調配的。
所以,輜重應該也很缺。」
羊琇補了一句。
石守信剛要開口,司馬炎連忙擺手道:「朕知道你很難,所以現在就問問你需要什麼。只要朕這邊有的,都可以給你用。」
來了!
又是贈劍,又是倒酒,都是客套。現在才剛剛進入正題!
「陛下,我要帶部曲前往荊州屯田。沒有部曲,打不了仗,更別提打贏了。」
石守信沉聲說道。
「多少人?」
司馬炎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頭也不抬的問道。
「兩千戶。」
石守信報了一個保守的數字,主要是怕把司馬炎給嚇到了。
他這裡的兩千戶,一戶可是至少有幾十個人的所謂「大戶」!而非是朝廷默認僅有六人的「小戶」。
「就兩千戶嘛,朕准了。」
司馬炎哈哈大笑道,在他看來壓根不是事。
「還有青州那邊……」
石守信面有難色道。
他帶部曲走,如果空手到荊襄,那怎麼開展工作?只怕到時候還要到本地大戶家中要飯,才能等到明年秋收的新糧!
「青州那邊善後之事,你可以隨意處置,不必上報。」
司馬炎大手一揮,直接給了石守信一個「打包價」。
實際上,等同於默許他搬空青州的府庫,甚至還可以在臨走前撈一波。
這也算是皇帝不差餓兵了。
「不知荊州駐軍幾何?」
石守信繼續問道。
即便是世兵制,麾下兵馬亦是有嫡系有外圍,還有朝廷調配的客軍。譬如陸抗麾下,便有陸家軍精銳,也有所謂的「夷兵」(基本由山越之民構成,但也不純粹)。
「荊州原駐軍,皆已對陸抗喪膽,朕一律不予留用,已經調度到豫州整編。
你想要什麼兵,朕給你調!」
司馬炎殺氣騰騰的說道,聽他的語氣,估計是處理了一批荊州將領。這些人即便是不砍頭,也是被貶官了。
這種做法,很難說是魯莽,而是有著非常現實的原因。
被老虎嚇破膽的人,即便是讓他再跟著大部隊一起去抓老虎,他也會不斷跟外人說老虎如何如何可怕,以掩蓋他當初畏懼老虎的無能。
這樣的人,一定要調走,否則留下後患無窮。
「羊祜麾下兩萬入蜀的精兵,朕給你用。
另有禁軍楊肇部,朕也給你用。
加上你的本部人馬,應該有五萬人了。
等到荊州後,你在本地募兵,基本上堪用了,不夠朕再給你調撥。」
司馬炎微微皺眉道。
「陛下,這麼多兵馬,人吃馬嚼軍糧所需數量不少。
雖說荊襄乃是魚米之鄉,不缺良田,但走上正軌也到後年秋收了。
還請陛下調撥糧秣以支援荊州。」
石守信正色道,這一步,他是絕對不能退讓的。
「朕讓豫州那邊調撥糧秣給你,報個數就行了。」
司馬炎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至於軍械什麼的,襄陽那邊有官府的作坊,自力更生吧。反正大軍前往荊州,是會攜帶軍械的。
「如此,微臣沒有什麼需要的了。」
石守信對司馬炎行了一禮,不再找皇帝開口談條件。
「嗯,對了,上次路番丟上昶城,朕已經將其治罪。
不過看在他還有些才華的份上,就扔給你用。
讓他戴罪立功吧。」
司馬炎滿不在意的說道。
路番上次收上昶城,被陸抗派人突襲,倒了血霉。但他還能示警司馬攸,還能帶兵退到安陸,多少是有點本事的。
司馬炎愛其才華,雖然已經將其下獄,但並未處置,指望此人戴罪立功的。如今就關在洛陽城中的廷獄內。
石守信將其撈起來,對方必定感激涕零,打仗的時候一定會出死力。
不得不說,司馬炎為了能在荊州那邊打開局面,也是操了不少心,費了老大的力氣。
可是成也蕭何敗蕭何,若是石守信在那邊沒有把事情辦好,在陸抗手裡吃了大虧,那麼司馬炎一定會毫不留情的處置他!
領導把條件都給到位了,最後你事情沒辦好,那當初對你有多信任多倚重,收拾起來抽的鞭子就越狠下場就有多慘!
石守信自然也知道這些,連忙應承下來。
臨走的時候,司馬炎親自將石守信送出了雲龍門,可謂是禮數周全甚至是禮賢下士了。
待他走後,司馬炎面帶疑惑看向羊琇詢問道:「石虎能擔此大任嗎?」
「陛下,石虎不怕死,就這點來說,便已經勝過朝中很多人了。」
羊琇安慰他道。
「朕知道他悍不畏死,當年就敢陪著曹髦隨駕左右。
但他不怕死,卻未必能打得過陸抗啊,不怕死又有什麼用呢?
朕難道盼著他去死麼?」
司馬炎搖搖頭,語氣裡帶著憂慮。老實說,上次的戰爭,陸抗都把晉國君臣搞出心理陰影了。
唯有石虎沒在陸抗手上吃癟,甚至還能火燒蕪湖水寨,略占便宜。
要是石虎都玩不過陸抗,那晉國就真沒人能上了。
「陛下,事已至此,只能相信石虎了。」
羊琇無奈嘆息道,他深知自家這位表哥的性格,主打一個患得患失。
「嗯,也只能這樣了。」
司馬炎看了一眼天邊被雲彩遮住半邊臉的太陽,轉身返回了洛陽宮。
他來到馬廄,指著一個華美的羊車對羊琇道:「來,你來駕車,我們去後宮耍耍。」
有道是:
鐵索橫江未許通,貔貅血冷月明中。
襄淮浪涌千帆折,始信江東有陸公。
石郎授鉞下襄陽,雲旆連霄蔽日光。
百戰空營刁斗靜,猶聞遺鏃泣寒江。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稍稍跳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