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此間樂,不思蜀(上)

  第233章 此間樂,不思蜀(上)

  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這天一大早,石守信的右眼就跳個不停,似乎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一樣。

  他的心神不寧,並不是平白無故杞人憂天,而是朝廷,或者乾脆說就是司馬家的表現著實有些不同尋常。

  事出反常,則必有妖孽!

  這天一大早,石守信心事重重的院子裡踱步,心中反覆思索,自己近期到底有什麼事情做錯了。

  想來想去,石守信都沒發現自己有什麼失誤。那個童女祭祀河伯之事已經翻篇,看不出司馬昭要追究的跡象,絕對不是這件事。

  按理說,石守信在大火中救了王元姬,眾目睽睽之下,這麼大的恩情,司馬昭不該表示表示嗎?

  就算是再薄情,派個醫官來看看病情,派人來送個補品之類的,也是情理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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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是什麼表示都沒有,完全沒有報答救命恩人的那種熱乎勁。

  這對於平日裡行事就十分虛偽好面子的司馬氏來說,很是不同尋常。

  正當思索之際,趙圇回來了。

  「賈充怎麼說?」

  石守信也不客氣,開門見山問道。

  「使君,因為山火之事差點燒死皇后,太子與齊王都被禁足,被罰在皇宮內面壁思過。

  洛陽城已經戒嚴,許進不許出,末將自報家門後,城門校尉也不肯放行。

  對了,杜預也被撤職了,被勒令在家反思罪責。」

  趙圇面有憂色說道。杜預此番是負責司馬昭出行安保的,失火導致皇帝差點被燒死,他被撤職一點都不奇怪。

  「賈充呢?」

  石守信追問道。

  「在皇宮操辦宴會之事,尚未回府,沒有見到人。」

  趙圇答道。

  這個回答顯然在石守信意料之外。

  「這樣,你去王愷家看看情況,速去速回。」

  石守信吩咐道,他眉頭皺起,像是在思索什麼大事。

  趙圇領命而去,等他離開後,石守信這才嘆了口氣。

  出事了啊!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但這樣的情況,顯然是朝廷準備大清洗的前奏。

  撤換守城主官,禁足太子與齊王,將權臣都調到皇宮以免走漏消息……司馬昭這是想幹啥?

  很明顯是要對自己的親信進行大清洗,收拾掉一些人。

  想到這裡,石守信也就釋然了,誰說這次大火燒山就不是一種行刺呢?

  或許只是行刺失敗了而已。

  難道這真就只是一場意外嗎?

  或許是,但司馬昭恐怕不太相信,他肯定要派人去探查一番。

  司馬昭要收拾哪些親信,石守信都無所屌謂,可是這位的刀會不會砍到自己身上呢?

  會還是不會?

  石守信的心被提了起來,左思右想,也沒覺得他究竟哪裡得罪了司馬昭。

  很快,趙圇去而復返,然後帶回來了一個令人不敢相信的消息:

  王愷家附近,有朝廷的密探在周邊巡查,盤問與搜查進出王家的賓客與家奴。

  趙圇也被搜查了,趁機詢問了一番,密探只是說有賊人恐對王后家不利。

  但這個說辭,就連趙圇都不相信。

  這分明就是在監視、猜忌、收集罪證!

  「你讓我緩緩。」

  石守信揉了揉眉心,越發覺得洛陽的局面詭譎,令人摸不著頭腦。

  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呢?

  石守信決定用「反推法」來判斷到底出了什麼事。

  按道理,司馬昭派人來慰問自己,只是這位皇帝一句話的事情,並不需要他親力親為。

  所以,不派人來慰問,不是因為忙,而是因為不願意,或者不可以。

  這點小事都不可以和不願意,要麼是司馬昭怕走漏了什麼風聲,又或者是,清洗名單裡面,有石守信這個青州刺史!

  至於為什麼要清洗他,司馬昭又為什麼會擔心走漏風聲,以及可能外泄的重要情報是什麼……這些就無從得知了。

  總之,司馬昭的行為絕對不正常,而且對自己懷有惡意。

  別人該客套的時候不客套,那就是對你懷著惡意,這是人際交往中的普遍規則。

  石守信向來都不介意用最惡毒的心思,去揣摩司馬家的行事風格。

  「嗯,你走一趟洛陽宮,就跟值守的宮人說:我現在身體抱恙,不方便赴宴,免得席間醜態唐突了陛下。」

  石守信對趙圇吩咐道。

  「這也行嗎?」

  趙圇一臉疑惑,不太明白他若是這樣隨便,司馬昭難道不會勃然大怒?

  「若是宮中派遣使者來慰問,讓我好生歇息,那就無事。

  若是宮中有重臣來這裡,讓我今夜務必赴宴,那就糟了。

  你速去速回吧。」

  石守信對趙圇吩咐道。

  生死存亡時刻,趙圇也不抱怨,領命便離開了李氏的家宅。

  這一次,石守信使出一招「火力偵查」,通過鬧出一些動靜,來試探司馬昭的心思。

  如果對方一定要讓他這個小卡拉米赴宴,則今夜必有殺招!

  半個時辰不到,趙圇就回來了,按腳程看幾乎就沒怎麼在洛陽宮耽誤時間。不過跟他一起回來的,還有賈充。

  一看到賈充,李氏臉上就不好看,但還是讓賈充和石守信在一間廂房內密談,讓出了空間。

  「陛下正在追查放火之人,今夜的宴會,你必須要去。」

  賈充正色說道。

  「賈公這話說得不對。」

  石守信搖搖頭道。

  「哪裡不對?」

  賈充疑惑問道。

  「我雖救了皇后,但也傷了元氣,需要時間靜養。


  既然叮囑我務必出席,那就是要在宴席上處置我,否則何須我出席呢?」

  石守信反問道。

  賈充緩緩點頭,他也回過味來了,司馬昭這兩天下達的一些政令軍令,十分不同尋常。

  他只是不明白其中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這次司馬昭口風非常嚴,不似以往那般事事相詢。

  「言之有理。」

  許久之後,賈充憋出四個字來,同樣也是一頭霧水。

  伴君如伴虎便是這個道理,君主如果悶著頭不說話,身邊的近臣又無法通過言行舉止觀察出君主的心思,那麼近臣就會非常危險。

  須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之事,並不是這句話出現的時候才有的。

  想不明白這些事,石守信換了個話題,開口詢問道:「這次操弄祥瑞之人應該是裴秀,他一人也無法處理這麼複雜的行動,是誰在協助他?」

  這個問題問得好。

  賈充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笑道:

  「乃是司馬倫的幕僚孫秀,以及孫秀找來的天師道之人在具體操弄,他們擅長這些。

  司馬倫本想獻媚,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現在孫秀已經被下獄,秋後問斬不遠也。

  至於司馬倫現在也是惶惶不可終日,沒有在府邸里上吊自盡,已經是心大了。

  不過那些天師道的人已經逃走了,估計帳要算在司馬倫頭上。」

  司馬倫?孫秀?天師道?

  石守信倒吸一口涼氣,這裡頭水很深啊!

  對於司馬倫這個草包,石守信是不太在意的,他顯然沒有弒君的膽子,起碼現在沒有。

  那大概確如賈充所說,司馬倫就是想進步,結果現了大眼。

  這次葬身山火中的大臣與禁軍將士也有百餘人,這些人和他們的家眷將來會如何對待司馬倫,也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情。

  石守信微微點頭,沒有對此發表評論,畢竟司馬倫的麻煩跟他無關,孫秀就更沒什麼關係了。

  「我還有事,現在回宮辦事。

  你今晚一定要來皇宮赴宴,莫要自誤。」

  賈充丟下一句話就離開了,走得很急,壓根就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

  他就是來給司馬昭傳話的,石守信心中暗暗揣摩:或許賈充也不知道司馬昭的心思。

  賈充走後,趙圇走過來,面帶憂慮問道:「使君,現在該如何?」

  「你找機會離開洛陽,至於我身邊那兩位小娘子,她們倒是無礙,不可能有人動她們的。

  就算不給我面子,也要給衛瓘和賈充面子。

  倒是你,有可能被殃及池魚,現在就離開洛陽吧,在孟津渡口等我。

  如果沒有我的消息,那就是出事了。將來如何,我也不知道。」

  石守信嘆息道。

  趙圇瞬間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使君,若是沒了您的庇護,我等在青州如何立足?」

  趙圇面露驚恐之色,似乎已經六神無主。

  別看他們這幫人好像有兵有地盤,但若是失去了官面上的保護,被其他的豪強與世家大戶吃干抹淨只是遲早的事情!

  石守信的厲害之處,他無法被人替代的地方,就在於可以跟中樞朝廷打交道,通過不斷獲取更高的官職,來壓制青州地方豪強,讓那些人不敢造次。

  現在石守信若是無了,他們這幫人能如何呢?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大事不妙。

  「使君,不如現在就走吧,我們兩人混出洛陽不難的。等到了青州,天高皇帝遠,有的是辦法。」

  趙圇湊過來小聲建議道。

  以青州的地形,以他們目前的實力,割據一個郡,聽調不聽宣,也不是無法操作。

  「那樣的話,就是中了司馬昭的計謀,給了討伐我們的口實。」

  石守信輕輕擺手,否決了趙圇的建議。

  只要今夜不死在宴會上,趙圇的辦法都可以在將來試試,但杯弓蛇影就沒必要了。

  總要去赴宴,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能做決定。

  「就這樣吧,你先去孟津渡口等我。」

  石守信還是將趙圇打發走了。

  等趙圇離開後,他這才長嘆一聲。

  「司馬昭啊司馬昭,你到底想做什麼呢?我這幾天得罪你了嗎?」

  石守信自言自語了一句,想得腦袋都要炸了。

  ……

  雲龍門到洛陽宮太極殿之間的道路兩旁,隔一段距離,就掛著兩盞紅色的燈籠,充滿了喜慶的氛圍。

  然而,前往太極殿參與宴會的賓客,卻一個個都心情沉重。

  他們當中,有主持祥瑞玩出山火的裴秀,有蜀漢亡國之君劉禪,有匈奴「王子」劉淵,有鮮卑拓跋部的「王子」拓跋沙漠汗。

  至於賈充、李胤等人,則是早早就進入洛陽宮,大概也沒看到什麼紅燈籠。

  太極殿門前,有樂師鼓手正在吹拉彈奏,宮廷的樂曲帶著莊嚴肅穆,然而在石守信看來,這曲調怎麼聽怎麼像是送葬的哀樂。

  賓客陸續落座,司馬昭坐在主座上,卻只有他一人,不見經常伴隨身邊的王元姬。

  看到這一幕,石守信心中一沉。

  看來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司馬昭對於王家人的監視,並不是什麼保護,而是在搜集證據!

  王元姬,可能被廢!

  他壓下心中這些雜念,環顧四周的賓客,基本上都是些熟面孔。

  只有兩個胡人沒見過。

  石守信還在觀察局面呢,就有個身材魁梧,面容俊朗的年輕胡人自顧自的走到大殿中央。

  他對司馬昭作揖行禮道:「陛下,鮮卑拓跋部感念大晉之強,我在洛陽修習中原文化,沐浴晉國聖光,心有所感,想作賦一首獻給陛下。」

  聽到這話,石守信倒吸一口涼氣。

  這胡人說話字正腔圓,拍馬屁的水平也不是一般高,真是司馬昭缺什麼他就拍什麼!

  厲害了啊!連胡人拍馬屁都這麼厲害,想進步想瘋了啊!

  果然,一直繃著臉的司馬昭笑道:「請!朕很期待!」

  「好的陛下。」

  這人像模像樣的踱步,一邊踱步一邊念道:

  「遠客自北來,驟騎度陰山。初見洛陽城,巍巍接雲端。

  朱樓懸日月,金甲耀長安。百官如星列,禮樂震河川。

  昔聞中原弱,今見鐵甲寒。弓弩射鵰手,猶畏晉旗翻。

  聖皇撫四海,恩澤被草原。願持黃河水,澆我漠北煙。」

  不知道是不是他本人所寫,但這賦水平不低。

  最起碼拍馬屁的水平不低。

  石守信心中暗道:

  此人倒是個人物,身為質子蝸居洛陽,說話做事都要看人臉色,活得可謂是憋屈到極致。但他卻能看準時機在宴會上伏低做小拍馬屁。

  將來一定不是省油的燈。

  他默默記下了對方的名字:拓跋沙漠汗。

  「陛下,有賦在前,豈能無劍舞!

  臣願意為陛下舞劍,請陛下成全!」

  另外一個胡人站了出來,似乎有跟拓跋沙漠汗比肩的心思。

  「劉淵,朕知道你。

  來人啊,給他一柄木劍,讓他舞劍。

  樂師奏樂!」

  司馬昭心情極好,吩咐宦官給劉淵一柄劍。

  石守信看向自信滿滿的劉淵,下意識的摸了摸鼻子。

  這傢伙,幾十年後會帶頭奏響晉國的哀樂。不知道司馬昭知道未來如何,會不會現在就找個由頭將其斬首。

  他不動聲色看向宴會中央正在舞劍的劉淵,眼中滿是警惕。

  忽然,石守信注意到司馬昭似乎目光一直盯著自己,他不敢與之對視,連忙低下頭裝作正在吃菜,冷汗卻已然打濕了後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