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默默打來清水,用乾淨的布巾蘸濕,替他擦拭傷口。又從牆角瓦罐里挖出一點草藥,搗碎了敷在淤青處。
李春生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安慰堂弟:
「你別往心裡去,那些人就是嘴賤!見不得別人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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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陽手上動作輕柔,聞言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溫度,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沒事,春生哥。我才沒心情理會他們。」
他說的是實話。仙門的經歷,讓他見識了更殘酷的規則——那是不需要言語的冷漠,是建立在利益考量上的審判。相比之下,村民這些口舌之爭,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夜更深了。
家人都已睡下。李向陽躺在熟悉的土炕上,身下是硬邦邦的葦席。土炕還殘留著白日灶火的餘溫,這本該是讓人安心的溫暖,此刻卻讓他感覺無比陌生。
他睜著眼睛,望著被煙燻黑的屋頂椽子。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炕沿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
周雲鶴在破廟裡的話語,清晰地迴響在耳邊:
「記住你為什麼出發。」
他為什麼出發?
為了讓爹娘不再天不亮就下地,深夜還在油燈下縫補;為了讓祖父不用七十多歲還拄著拐杖去撿柴;為了讓堂哥能攢夠彩禮,娶上媳婦;為了讓堂姐出嫁時,能有幾件像樣的嫁妝;為了還清家裡欠了多年的債務。
這個願望,從未改變。
可是,路呢?
修仙之路,在他眼前生生斷裂。靈根碎了,仙門不要他。難道他的一生,真的就要像父親說的那樣,被困在這個小山村,重複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
月光移動,照在他緊握的拳頭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種強烈的不甘,如同野火,在他看似平靜的心底燃燒起來。
「難道,真的就只能這樣了嗎?」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它像一顆種子,落入絕望的心田。歸鄉不是終點,而是另一種煎熬的開始。
李向陽躺在老屋的土炕上,身體虛弱得連翻身都費力。窗外傳來父親李大山的咳嗽聲,壓抑而沉重,在夜裡一聲接一聲。緊接著是母親柳氏低低的啜泣。
回家半個月,他不僅沒能成為家裡的指望,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贅。
早晨嘗試下炕,左腳剛沾地,右腿便一陣發軟。扶著炕沿邁出第一步,第二步剛抬起,眼前驟然發黑,胸口像壓著巨石喘不過氣。他不得不停下,雙手死死抵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去院裡茅廁,短短十幾步路需要中途歇息三次。每次停下都大汗淋漓,心跳如擂鼓。有次走到一半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雞窩旁,幸虧扶住了柴垛。
曾經能輕鬆挑起百斤柴捆的少年,如今連拿起灶房水瓢都手臂發抖。那天母親讓他幫忙舀水,他雙手捧著水瓢,手臂不受控制地顫抖,水灑了大半。母親慌忙接過,連聲說:「沒事沒事,娘來。」
他成了名副其實的「廢人」,大部分時間只能躺在炕上望著屋頂發呆。
母親柳氏每天雷打不動地給他熬藥。藥材是父親李大山拖著病體,徒步幾十里去鎮上,低聲下氣從藥鋪掌柜那裡賒來的。
藥汁黑褐,盛在豁了口的粗瓷碗裡,散發著刺鼻苦味。李向陽每次都要屏住呼吸才能一口氣灌下去。藥汁滑過喉嚨,苦得舌頭髮麻,胃裡翻騰。有一次他沒忍住,剛喝完就吐了出來,黑褐色藥汁混著胃液濺了一地。
母親慌忙收拾,眼裡滿是心疼,卻還要強笑著說:「吐出來也好,吐出來也好,把病氣都吐出去了。」
然而半個月過去,這藥除了讓他更加嗜睡、偶爾反胃之外毫無效果。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手臂瘦得皮包骨頭,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每次母親滿懷期待地問「今天感覺好些沒」,他都只能勉強扯出笑容輕聲說「好點了」,然後別過臉不敢看母親瞬間黯淡的眼神。
夜裡,李向陽會就著微弱月光抬起自己蒼白瘦削的手臂仔細看著。皮膚下幾乎沒什麼肉,骨節輪廓清晰分明。這不像十四歲少年應有的手臂,倒像行將就木的老人。
「我才十四歲……」
這個念頭反覆啃噬著他。仙途斷了,如今連做個健康凡人的資格似乎都要被剝奪。未來是什麼?是永遠躺在炕上,喝著賒來的苦藥,聽著父母夜夜的嘆息和咳嗽,直到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死去?
絕望像冰冷潮水一次次淹沒他。
回家一個月後,王老爺的管家又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人,還帶了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
管家站在李家破舊院門口,用一方雪白帕子捂著鼻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大山,上次你們還的幾兩銀子只是抵了一點利息。本金可一個子兒都沒還呢。我們老爺心善又寬限了你們一個月。今天該有個說法了吧?」
李大山佝僂著背從屋裡走出來,臉上堆著近乎卑微的笑:「王管家您行行好,再寬限些時日吧……今年地里的苗剛長起來,等秋收,等秋收了一定……」
「秋收?」管家嗤笑一聲打斷他,「就你們家租的那幾塊破地能打出幾粒糧食?夠還利息嗎?」
他目光掃過破敗院落,最後落在堂屋那還算結實的樑柱上:「我們老爺說了,要是實在還不上也不是沒辦法。你們這老房子雖然破了點,地皮還能值幾個錢。」
「房子?!」李大山臉色瞬間慘白,「這、這可使不得啊王管家!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我們一大家子就指著這兒遮風擋雨啊!求您跟王老爺說說,我們再想辦法一定想辦法……」
管家不耐煩地揮揮手:「少廢話!今天要麼拿錢要麼簽字畫押,把這宅子的地契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