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兵不血刃奪代縣

  第106章 兵不血刃奪代縣

  話說那五個探馬在村口得了消息,當即不敢耽擱,尋到了自家旅帥。

  旅帥姓張,是個三十出頭的精悍漢子,聽完稟報便罵了一句娘,領著數十騎散開,沿著那些田間小徑逐條向北搜過去。

  火把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映得兩側莊稼地里人影幢幢。

  可搜了小半個時辰,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李克用身中三箭,血灑了一路,按理說跑不遠,偏偏就是找不到人。

  張旅帥勒住馬,抬頭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山影,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這條已經走到頭的土路,沉沉吐了口氣:「回營吧,天亮了再說。」

  眾人只好收隊,原路往回折返。

  夜風裹著田間的潮氣撲在臉上,馬蹄踏在土路上,顯得格外沉悶。

  路過之前問過話的那個村子時,有人忍不住罵了一聲:「他娘的,那些村民肯定沒說實話,八成是幫著那廝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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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人也接話:「就是。咱們剛到村口那會兒,十幾個青壯拎著鋤頭鐵鍬堵在那兒,分明是想攔著咱們。」

  這話一出口,十幾個騎手都跟著應和,說要進村找那些村民理論。

  張旅帥皺著眉,呵斥道:「節帥待百姓是個什麼態度,你們心裡沒數?要真是冤枉了人,回去怎麼交代?先別急著鬧事,找村裡的里正、富戶問清楚再說。」

  眾人見他發話,紛紛應喏。

  村中的路窄,馬蹄聲在巷子裡顯得格外響。

  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燈光,聽到動靜立刻又滅了,有人在門後低聲說話,又迅速安靜下去。

  探馬們也不理會,直尋到村中最大的一處宅院叩門。

  敲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顫巍巍地舉著油燈來開。

  門縫裡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是里正。

  他一看門外黑壓壓一片兵卒,手抖了一下,油燈差點沒端穩。

  張旅帥翻身下馬,拱了拱手:「老丈莫怕,我們是鳳翔節度使的兵,追查李克用的下落,不是來擾民的。」

  里正這才鬆了口氣,把門開大了些,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將門打開,請了領頭的幾人進來。

  他自稱是村裡的里正,說話時還帶著幾分沒緩過來的緊張,說是今晚確實聽人提過,有兩個穿著中衣的人來過村子,其中一個背上插著箭,是李克用。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分遮掩,反倒帶著一股壓抑著的怒氣。

  「那李克用在代州幹的事,村里誰沒遭罪?搶糧食、抓丁壯,大夥的稅都交到十年後了,有幾家孩子都被賣了————」

  他說話時咬牙切齒,實實在在透著一股恨意。

  「要是能把他按住,鄉親們早把他捆了吊死,哪會替他遮掩?」

  張旅帥聽他說得真切,面上神色便緩了些,又問:「我們北行十餘里,搜了個遍,沒見人影。他身中三箭,按理說走不遠。」

  里正想了想,道:「村北有一條進山的小路,雜草叢生,平日裡只有採藥的人走。若是往那兒去了,官爺們在大路上自然是尋不見的。」

  旁邊一個探馬卻不信:「他受著傷,夜裡進山,那不是送死?山里豺狼多得很。」

  里正苦笑一聲:「那老朽就不知道了。」

  張旅帥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村里可有大夫?李克用那傷勢若是不處理,今晚想必就要死在山裡,他必定會下來尋醫。」

  里正愣了愣,隨即點頭:「有個老大夫,平日進山採藥,醫術還不錯。」

  他領著幾人到了村尾一間草屋前,抬手叩門。

  屋裡好半天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呀?都睡下了。」

  里正報了身份,說來了官差,問些事情。

  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老大夫穿著單衣,披了件外袍,瞧見門外站著影影憧憧的兵卒,神色明顯有些不自然。

  探馬眼尖,看他這副模樣,心裡便起了疑。

  一個性子急的直接跨前一步,揪住他衣領:「那李克用是不是在你這裡治過傷?老實說!」

  老大夫被拽得一個趔趄,連忙擺手:「軍爺息怒!小老兒確實在路上遇見兩個傷者,其中一個背上有箭傷。小老兒不知他是什麼人,看他傷得重,就帶他回來,替他拔了箭、敷了藥。後來他們連夜就走了,小老兒真不知那人是李克用。」

  他話音未落,又補了一句,說那傷者的同伴後半夜又折回來過一次。

  那人翻牆進來的,手裡攥著把短刃,站在床前。

  是他老妻迷迷糊糊間覺得不對,喊了一聲,他才驚醒。

  那人見他醒了,倒也沒有動手,只道了聲得罪,問能不能把那三支取出來的箭帶走。

  老大夫不敢攔,就讓他拿走了。

  那人離開之後,老大夫才琢磨過來,那人是回來滅口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又改了主

  意。

  探馬們聽完這話,互相看了幾眼。

  旅帥道:「滅口的事做了一半又收手,看來心裡還是有善念。」

  他們又問老大夫是在哪條山路遇見那兩個傷者的。老大夫把大致位置和方向比劃了一下,說是自己在山裡採藥歸來的路上碰見的。

  探馬們記下方位,也不再多留,謝過里正和老大夫,走出草屋,翻身上馬。

  不多時,村裡的火把重新亮起,數十騎沿著村後那條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山徑,往深山裡追去了。

  夜風裹著松濤聲從山谷中灌上來,火把的光在密林間忽明忽暗,很快就被濃重的夜色吞沒了。

  次日天色微明,李岑寂剛剛洗漱完畢,正繫著腰帶從帳中出來,便見徐泰大步流星地迎面走來,面色帶著幾分急切,拱手道:「節帥,昨夜探馬回來了,沒抓著李克用,卻抓著了馱他過河的那個李嗣昭。末將見節帥已經睡下了,便沒有打擾,先讓人將他看押起來了。節帥看如何處置?」

  李岑寂聞言,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只抓著一個?那李克用呢?」

  徐泰便將昨夜探馬回報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

  如何尋到老大夫、如何得知李嗣昭翻牆入室卻最終沒有殺人滅口、如何循著山路追出去、又如何在山間一處荊棘叢中將正在往山中趕的李嗣昭圍住。

  徐泰嘆道:「只可惜,那李嗣昭抵死不願交代李克用藏身之處。」

  李岑寂聽完,沉默了片刻,方才微微點頭,道:「這李嗣昭倒也算個人物。」

  他看了一眼徐泰,「將他與李存孝關在一起罷,好生善待,不要折辱了。」

  徐泰領命而去。

  李岑寂又命人從戰場上尋了一顆鬚髮與李克用相仿的屍首,割下頭顱,用石灰草草醃了。

  再取來李克用那面在河邊被遺落的大纛,用長杆挑好了,著人備齊。

  隨後他只點了一千騎兵,一人雙馬,攜數日乾糧,即刻拔營啟程,朝代縣方向馳去。

  餘下的五六百兵卒則押著近千俘虜,由徐泰率領,緩緩跟在後面。

  臨行前李岑寂對徐泰道:「那些崞縣守軍比咱們還急著立功,你只管把皮鞭分給他們,讓他們替咱們盯住鴉兒軍。若有人敢鬧事,不必客氣,儘管處置。」

  徐泰應了,李岑寂便翻身上馬,領著那一千騎兵如一道灰色的長流,沿著官道朝北疾馳而去。

  從昨夜紮營處到代縣縣城,不過三十里路。

  一人雙馬,換乘不歇,一個時辰左右,便已望見了代縣城牆的輪廓。

  城牆在晨光中泛著灰撲撲的色調,透著一股瑟縮之氣,顯是城中早已得了風聲。

  城頭旗幟倒是插了不少,卻參差不齊,應是臨時掛上去的,不過是為了虛張聲勢罷了。

  李岑寂勒住馬,命人將那顆假人頭用長杆高高挑起,又將李克用那面大纛也一併展開,在城下縱馬來回馳騁。

  牙兵們便扯開嗓子朝城上高喊:「李克用已伏誅!爾等速速開城投降!大軍隨後便到!」

  那喊聲在城牆間迴蕩,城頭頓時一陣騷動。

  城樓之中,沙陀部首領、李克用之父李國昌正坐於一張胡床之上,面前攤著一碗涼透的茶水,卻一口未動。

  他年近七旬,鬚髮皆白,面容雖蒼老卻仍帶著幾分老將的硬朗,只是此刻那雙深陷的眼窩中滿是疲倦與憂色。

  身旁站著兩個兒子李克恭與李克寧,皆已披甲,神色凝重。

  三人正低聲商議著如何應對唐軍,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守將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單膝跪地,聲音發顫:「老帥!大事不好!唐軍已到城下,如今挑著將軍的大纛和————和一顆人頭,說是將軍的!正在城下叫陣!」

  李國昌猛地站起身來,手中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他大步走到城樓外的垛口前,雙手撐住冰涼的青石,朝城下望去。

  晨光中,那面熟悉的大纛在風中翻卷,「李」字黑底白邊,正是李克用出征時帶走的認旗。

  大纛之下,一顆首級被長杆挑著,面目模糊,鮮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看不清面目了。

  李國昌只覺胸口一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捂著心口便往後倒去。

  「父親!」

  李克恭與李克寧同時搶上,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李克恭急聲喚來親兵:「快!扶父親坐下!」

  李國昌被攙回胡床上,緩了好一陣才喘過氣來,睜開眼時,那雙老眼中已是老淚縱橫,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克用————克用不在了————老夫幾個兒子,就屬他最出息,最有本事————不曾想,竟落得這般下場————是老夫害了他,當初就不該讓他縱兵劫掠諸州————」

  李克恭見父親這般模樣,心中雖也沉痛,卻強壓著情緒,俯身低聲道:「兄長若是不在了,咱們留在這代縣城中,便是等死。唐軍既然已攻破石門關、拿下崞縣,下一步必是強取代縣。咱們手中不過兩三千兵,如何守得住?不如趁現在唐軍尚未合圍,立刻收拾行裝,往北退往雁門關。雁門若還在咱們手中,便據關而守,一面召集塞

  外胡人諸部南下;若雁門也丟了,咱們便退入草原,留得青山在,何愁不能東山再起?」

  李克寧卻搖頭道:「雁門關那邊,至今未有消息傳來,想必仍在咱們手中。可若棄城而走,唐軍皆是一人雙馬,必能追上來,屆時咱們無城可依,豈不更是束手待斃?」

  二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李國昌坐在椅上,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撐著膝蓋,面色灰敗如紙,聽著兩個兒子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卻始終沒有開口。

  他心中亂得像一團麻,既痛惜三子之死,又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走,只是連連搖頭,顫聲道:「莫爭了————讓某靜一靜,靜一靜————」

  眾人只得住了口,扶著李國昌進了城樓中歇息。

  城外的唐軍騎兵倒也沒有攻城,只在城下往來馳驟,偶爾有嗓門大的士卒朝著城頭喊話:「李克用已死!降者免死!開城投降,不失富貴!」

  那呼喊聲隨著冬日乾冷的風傳上城頭,在城樓間迴蕩不休。

  城上的守軍面面相覷,軍心動搖,卻無人敢擅自開門。

  這一遲疑,便是兩個時辰。

  日頭漸漸升高,將城樓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縮短。

  忽然有兵卒跌跌撞撞跑上城樓,喘著氣道:「老帥!遠處有煙塵!唐軍的步卒到了!」

  李國昌猛地撐起身來,與兩個兒子快步搶到城垛邊,手搭涼棚朝南望去。

  只見遠處官道上果然煙塵滾滾,旌旗不多,但人數卻不少,步騎混雜,約莫兩三千人的規模,正緩緩朝代縣方向壓來。

  李國昌望著那片煙塵,又回頭望了一眼城下那面孤零零卻依舊挺立的大纛,長長地嘆了口氣:「石門關————崞縣————想來都已失了。方才來的是馬軍,如今步卒也到了,明日怕是要圍城。」

  他垂下頭,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眼中那股木然的悲痛已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走。今夜便走。摸黑出城,先去雁門關。若雁門關還在,據關而守,進可召集胡人諸部南下,退可隨時出塞。若雁門關也丟了,那便往草原上去,天大地大,總有容身之

  處。」

  李克恭與李克寧對視一眼,也不再爭辯,齊齊拱手:「謹遵父命。」

  當夜,城中便悄然忙碌起來。府庫中的糧草器械被一車車裝上大車,各房家眷收拾細軟,鴉兒軍的殘部也被悄悄喚出營房,列隊待發。

  城門內側,幾十匹馱馬已經備齊,馬蹄裹了布,車輪纏了草,連說話聲都壓到了最低o

  夜風從雁門關方向吹來,帶著草原上那股乾冷的氣息,穿過城樓的門洞,鳴鳴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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