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破陣

  第45章 破陣

  「這是誰的部將?竟如此勇猛。」

  中軍大纛下,王仙芝立於車廂上遙遙觀望,全然不相信宣武軍有霸王之猛人,居然以寡擊眾,借著背水逆戰之勢硬生生將陣線推了回來。

  此時是王軍上陣主戰,黃巢居側觀戰,也是撫須驚嘆,愕然難言。

  須臾,他又看向新來的馬前將秦彥,後者大抵是崩潰了,全然不信那宣武十都就是劉義公的義勇都。

  「你可是說過,此人是蕭縣流民帥,乃是因鄉里鬧饑荒才揭竿起義,若真是如你所說,怎麼不投義師,反而投了行營宣武去?」

  黃巢以為是秦彥撤了謊,若不然天下怎會有遭遇饑荒卻不恨唐廷官家,反而投奔的道理?

  要說義字,他與王仙芝難道不是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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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前漢、後漢末年,那些披戴特色巾幘的賊」難道便不是義軍?

  按理來說應該對朝廷有恨才是,尤其是關東河南之地,這些年都荒成什麼鳥樣了?

  「黃帥,末將當真是坦誠相告,半個謊字沒有。」秦彥自知被猜疑,欲哭無奈,只得將原委一五一十道來:「末將打聽過了,那劉義公名喚劉猛,小字季奴,當初有千餘蛾賊打著黃帥的名號東掠蕭縣,這小子舉民登牆守城,素來有仁義,七月初蕭縣人相食,那劉

  季奴便忍不住了,便聚眾奪了武庫————

  「劉季奴?」

  王仙芝沒聽過這個三字名諱,黃巢卻是個真正讀書人,是有詩書才氣的那種,故而錯愕一時,惹得左右將佐百思不得其解。

  「哪個寄?」黃巢迫不及待追問。

  「他是家中老三,排在最末,取的是季字。」秦彥純純大丘八一個,兵書都沒看過,怎會認得那人,故而百般費解。

  聽明白後,黃巢看著前軍頹勢,苦中作樂道:「若是劉寄奴,便不奇怪了。」

  王仙芝似是被謎語人弄得不耐煩了,慍怒問道:「你既然知曉是誰,直說不就是了?」

  兩人自從分道揚鑣後,難免生有嫌隙,只不過礙於行營兵馬的威勢與未來的富貴所迫,不得不同心協力。

  簡單來說,一條船上的利益共同體。

  「論勇武,自古帝王莫過於唐宗宋祖,論兵略也是亦然。」黃巢由衷說道:「太宗自不必說,我等若生在貞觀盛世,何須舉義亡命?」

  「再說宋祖,可惜啊,劉寄奴生不逢時,起事蹉跎,又是出身寒門,若是與唐國公一

  般起點,何愁不能平天下?」

  這時候的趙大還遙遙無期,宋祖自然是指宋高祖宋武帝了。

  說罷,黃巢似是還不覺得夠,悠哉游哉地說起宋書來。

  「且說那劉寄奴為丘八小卒時,為賊——義軍所困,披甲掉入水中後,竟是又獨自爬起來,以一殺退數千人。」

  「何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書?」王仙芝沒好氣白了黃巢一眼,顯然是不信的。

  數千人?百人、十人都怕是難。

  就說一張張強弩架著,任你一人多麼驍勇,難道還能擋得住弩矢近身激射?

  要麼是偽造了兵數,要麼是還有援軍、麾下作掩護,合力而退賊。

  總之史書是不能全信的,尤其是帝王本紀,些許戰績委實太浮誇了!

  不似人,也不似異人,更似神人。

  在大局逐漸逆轉之間,賊軍的高層領導人與行營的高層領導人皆是差不多的,只能隔岸觀火,祈禱摩下的兒郎奮勇殺敵。

  從表面兵力來看,賊眾勢大,但從戰兵比例來看,戰兵僅僅六七千數,比例將近十比

  王軍連日激戰,本部喪亡不少,不得已用那些依附來的雜軍作前驅墊腳,黃軍更是早前就吃了宣武軍的虧,好不容易積攢的三百騎兵營,回來就不到百人,可謂痛心疾首。

  王仙芝憂愁地看了眼黃巢,哀其不爭道。

  「這都多久了,若半個時辰還不能破其眾,只得加注了,你麾下的兒郎也得拋灑出去。」

  「這都多久了!賊人怎還不退!越殺越多?!」

  朱存氣喘吁吁地喝罵一句,便被幾名親兵攙著往後頭退去,儼然是強弩之末,再難陷陣。

  朱三要比朱二惜命,沒有楞頭青地與賊兵近戰搏命,借著箭術精湛的好技藝,專頂著低級軍官狙擊,效果很是顯著。

  至於早先力竭的劉義公,在後方休憩了好些時候,也是恢復了許多。

  自古以來的勇將,在肉搏廝殺中戰死不是因為勇武不夠,大都是力竭而亡。

  換句話說,能夠三番沖陣,且休息一輪便廝殺大半天的耐力才是最為珍貴的。

  很顯然,劉猛劉季奴位列其中,他大口喘著粗氣,拄刀直直站起,又是沖回了陣線。

  「啊!!」他起手便是咆哮震懾,怒吼之下,加上一身的雄武姿態,登時嚇到了不少

  蛾賊,紛紛舉著兵戈皮盾往後倒退。

  那些站在前頭的,無不是一副顫顫巍巍倉皇的模樣,有個年歲小的,甚至當場哭了出來,丟了刀盾便往後跑,奈何還沒走出十步,就被其屬隊長砍翻在地,一命鳴呼。

  「不許跑!都不許跑!圍上去!殺了那唐將!」

  那隊長聲嘶力竭吶喊,左右士卒竟是無一敢前沖,仍然在緩緩後退,連帶著前者也愈發倉皇,萌生退意。

  老天爺吶!這無名十將何許人也?怎偏偏教自己遇上了?!

  賊軍不進,劉猛可不慣著,再次領著刀斧親兵沖了上去,如驅趕牛羊一般哄退百餘賊兵。

  乍看來,仿佛是對賊人畫地為牢,以那劉字認旗為半徑,畫了個橢圓氣場來。

  此刻,從蕭縣出來的五十義士,現如今只剩下三十餘人,見得那認旗閃耀,依然撐著弩末之軀旋踵跟隨。

  高空上,不知何時有一隻大雕怪鳥俯瞰盤旋,漆黑的瞳孔牢牢注視著遍布屍骸的個」字頭處,伴隨那劉字認旗愈發近前,賊軍大陣宛如腹部被長槊貫入一般,鑿開了一道豁口來。

  「破陣!!隨義公破陣!!」

  少有眼力見的,如趙德明、朱溫,紛紛率部跟進,進擊在那槊尖的左右側翼,以為遮護。

  這種攻防變換的態勢沒維持多久,在黃巢的中堅生力軍加入後,攻勢又牢牢維持住了,甚至因為劉猛體力難支接近力竭,義勇都陣線反而往後退。

  用小兒輩的比喻來說,就是布兜住了石頭,宣武軍有力使不出,只得被僵持住,愈發無力。

  興許是天公作美,不知何時賊軍左翼,宣武軍右翼出現了一陣慌亂。

  很快,先是不少賊兵驚慌失措,頓足不進,後是有人調頭轉身,往相反方向應敵。

  但賊到底是賊,在王仙芝眾將的咆哮陣斬下,仍然有散亂的賊兵四處奔逃,給後面的袍澤使絆。

  「義公快看!是援兵!援兵吶!!」

  劉義符灰頭土臉執著將旗,望見有一張字大纛隨風飄搖,心弦滿張,當場痛哭流涕。

  「是援兵————援兵來了!!」

  魏良、宋凡幾個無不是歡呼雀躍,連帶著兩都軍士、三千輔兵為之一振,竟是憑空生出了氣力,猛然殺進。

  劉猛一時愕然,唇舌止不住地打顫,直至聽到右翼曲魁的親兵傳報,稱是忠武軍大部突進賊軍左廂,方才信以為真。

  「援軍已至!隨我破陣!!!」

  滔天的喊殺聲從西傳到東,又從東傳到西,等到張自勉以五千步軍側擊突進賊軍左翼,賊軍因為兵多勢眾而尾大不掉,偏偏難以招架應敵。

  當然了,王仙芝和黃巢不是沒有反應過來,無奈於麾下部將無能,以及諸軍不聽調遣,執行方面落後太多,竟是被步軍沖亂了陣,也是唏噓。

  槍林箭雨一觸即發,當賊軍時隔大半日再次陷入絞肉機中,多數人已經是三而竭,再無戰意,不肯赴死抵禦。

  「舅舅!撤吧!再打下去也是大潰!」

  林言這個外甥是會來事的,率先來到臉色鐵青的黃巢面前,苦苦哀求。

  王仙芝更是氣急,七萬之眾在南,竟是連宣武軍這兩千戰兵都吃不下,這往後該如何是好?

  黃巢姑且還好,不至於手足無措,向左右親將詢問對策。

  此時,其中一人全甲的驍武校官率頭拱手。

  可不等那名校官回應,其側一位洪偉壯士不忿的策馬前驅。

  「大帥!前軍諸將皆是無能之輩,被那唐將一時唬住了心神,畏畏縮縮不敢戰!倘若大帥能予真五百精兵甲士,俺定能陣斬那劉猛!」

  黃巢嘖了一聲,搖頭擺手。

  「通美(從周字),你說。」

  葛從周瞥了胡真一眼,微微蹙眉,卻是沒與其計較。

  「大帥,那張自勉素來驍勇難當,大部精銳來援,若是正面能抵禦倒也沒什麼,但我軍少騎,各部調度散亂,致使偵察有缺,偏偏是讓那五百鐵騎在這曠野直插腹後————依從周所言,左廂有傾覆之危,久戰必敗,大帥應當速速退兵。」

  他這番話都是委婉著來的,若此時是在王仙芝摩下,便不搞這些讀書人的歪門道道,敞開了說,直接一句我軍必敗,大帥退矣」就是了。

  忠言逆耳,話難聽,屎難吃,但事實就擺在眼前,如之奈何也?

  莫說擋住張自勉的正面大部了,腹後已經崩了千餘人,潰兵被廖廖數百鐵騎裹挾著掠陣,左、後兩廂怕是沖不了幾回就要徹底大崩。

  至此,黃巢不敢再猶豫,當即號令全軍後進。

  王仙芝在旁聽得真切,向著悠悠白雲空悲切,也是無可奈何,令那些個心腹保存中堅力量,分散後撤。

  事到如今,死傷減員是其次,怕就怕人心徹底散了,往後隊伍不好帶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