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無窮盡
天下局勢在血火與權謀中反覆拉鋸。
同時,異族部落趁中原內亂頻頻叩關,沿海亦有海盜賊寇勾結內賊肆虐。
這既加劇了內耗,也讓最終的時局日益清晰。
這一年,春寒料峭。
陸白行走於一座古城的街巷間。
他的修為,在多年的觀與體悟中,早已達到一個常人難以想像的境地。
心念動處,便能感知一方地域氣機之冷暖,一人命運之浮沉。
然而,正是在這看似通明之境,他卻感到了一層無形的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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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道路依舊延伸向無盡的玄奧,他能觀到的細節越來越多,對命理交織的理解也越來越深。
可正因如此,前方的迷霧並未因行走而散去,反而因其深邃,更顯浩瀚無垠。
「路遙,非力可及。」
一個蒼老的聲音,像是一句自言自語的叩問,在街角響起。
陸白駐足。
見一卦攤後,坐著一位鬚髮如雪的老者。
他穿著舊道袍,面前卦筒古舊,眼神初看混濁,細辨之下,卻有一種將人生盡數看盡後的通透。
陸白觀之,其命理氣機已近乎完全化入周遭市井的煙火之中。
這是一位在命理之道上沉浸極深,卻似乎被困在了某種根本性關隘前的同行者。
陸白上前,於攤前坐下,如同兩位遠行客在途中歇腳時相遇。
老者見此,緩緩道:「命理之道,初期若是靈光開竅,得以明悟觀之真意,進展可謂一目千里,仿佛天地奧秘盡在眼前展開,可越往後,便越慢了————
「慢到以十年,二十年為刻度,都未必能感覺到實質的推進,唯有偶爾回顧漫長來路,方知自己或許向前挪動了一小步。」
陸白靜默片刻,開口道:「所見愈多,所感愈細,反而愈覺自身如臨深淵,所見不過淵口一隙之光。」
老者微微頷首,目光投向街上熙攘卻註定短暫的人流。
「命理命理,究的是命,析的是理,一人之命,短者,幼時便夭折,如朝露瞬逝,長者,或可享百歲滄桑,一個修命理之道的,就算天賦異稟,機緣深厚,自身壽元也不過百十年光景。
「這一生的時間,連一個他人完整複雜的命之全程都未必能看全,又如何敢言窮盡了命理之奧妙?不過是以管窺天,以錐指地罷了。」
老者嘆息一聲。
「又或許會想,若是活得足夠長呢?看遍數百載春秋,閱盡人世無數輪迴,是否就能洞察一切命理變化的終極?」
他搖了搖頭,未等陸白言語,便自問自答:「那自然不是。」
「活得長,看得多,只是積累了更多的例證,更龐雜的現象,你得改。」
「以對命理的理解,主動踏入這天地眾生的棋局,或因勢利導,種下遠因,讓某些命運的軌跡,向著更符合某種理或你期望的方向,偏轉那麼一絲。」
「改的不是一人之命,而是眾生之命交織成的網中,能觸及,能擾動的那一小片,布的局越大,牽動的因果線越多,影響的時間跨度越長,對命理運轉的體會,才會越深,越真實。」
「可是啊————」他再次搖頭,「當真的開始嘗試去改,去布局天地,擾動眾生,耗費無數心力,或許真能推動一些事,改變一些軌跡,甚至讓一方氣運為之扭轉,到了那時,又會生出新的疑問,這是否便足夠了?這般作為,是否就算是掌握了命理的真諦?」
「那自然————也不是。」
老者的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因為命理————是沒有終點的。」
「眾生不息,因緣不絕,變化便無止無休,今日之果為明日之因,滾滾向前,何來終點?所布的局,所改的命,在這無盡長河中,終究要被後續的浪濤覆蓋,所見的理,也不過是長河在某一段河道呈現的勢,時移世易,理亦隨之而變。」
「於是,這條道,亦無窮無盡。」
他沉默了更久,晚風穿過街巷,帶來遠方的炊煙。
然後,他才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所以,你瞧,自古以來,那些在命理一道上被尊為宗師的人物————據殘卷所載,軼聞所聞,他們那點真正的,玄之又玄的悟道之言,或最後的突破————都是在人生將盡,油盡燈枯之時,才偶然窺得。」
「因為,只有當自己的命途將盡,站在生命絕對的盡頭回望,那無窮無盡的,流動的命理長河,才會對你而言,第一次呈現出某種完整的,可供把握的輪廓。」
「說來諷刺,是不是?只有你自己的路走到頭,你才仿佛看見了路,這,或許就是這條道,最後的慈悲吧。」
「你說呢?」
語畢,老者不再看陸白,仿佛剛才那一番話,只是將積壓甲子歲月的迷惘,對著一個合適的傾聽者傾瀉而出。
陸白靜坐於暮色中,看著老者。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因為那本就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而是老者一生的心境。
對方挑起簡單的行囊,佝僂的背影緩緩融入古城蒼茫的暮色,最終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
陸白又坐了片刻,直到遠處依稀的燈火亮起,才緩緩起身,轉身走入已然華燈初上的街道。
此後經年,陸白在塵世留下了更多的痕跡。
他逐漸成為江湖傳聞中,會從說書人口裡,會從泛黃書卷里被偶然提及的名宿。
只是,人生有盡。
而道,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