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宗師之死
死一般的寂靜,在荒原上持續了許久。
眾人仿佛被那毀滅景象攝去了魂魄,僵立原地,自光呆滯地望著遠處那片面目全非的山體。
不知又過了多久,風漸漸平息,連那瀰漫的雪霧塵埃也幾乎散盡。
尖石那片劫後區域,赤裸地暴露在天光下,再無任何聲息。
「結————結束了?」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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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似乎就展現在那面目全非的山體上。
又過了半晌,幾個膽大且自恃輕功不俗的武者,彼此交換了幾個眼色,於是縱身一躍。
有人帶頭,不少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開始一步三停地跟上。
但更多的人,依舊留在原地。
十幾道身影越眾而出,各自展開身法,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尖石山腳飛馳而去。
登山之路,已然面目全非。
無論是天然形成的石階,還是歷代苦修者艱難開鑿出的小徑,此刻都已徹底消失不見。
視線所及,唯有一片由崩岩組成的斜坡。
越往上,破壞的痕跡便越是觸目驚心。
巨大的裂縫如同大地的傷疤,撕開雪面,深不見底。
到了山腰附近,原本相對平緩的幾處平台幾乎不復存在。
厚厚的積雪和冰層被完全清除,只有最邊緣處還殘留著些許冰屑。
就在這片區域邊緣,一個眼尖的刀客忽然停下腳步,盯著雪面下一處不自然的凸起。
「那裡————有東西!」
用隨身長刀小心翼翼地撥開表面的雪層。
很快,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暴露出來。
屍體是個精瘦的老者,面容扭曲,雙目圓睜。
他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窟窿,邊緣的皮肉和衣衫呈現出一種焦黑色,卻沒有多少血液流出。
「是陰風莫老三!」
有人認出了屍體的身份,失聲低呼。
這莫老三是塞北的獨行高手,一身詭異輕功和毒掌令人聞風喪膽,常在此山附近出沒,沒想到————
眾人心中一凜。
莫老三絕非弱者,卻死得如此無聲無息。
「繼續往上看看。」
再往上攀登,破壞的痕跡愈發誇張。
很快,他們又有了發現。
在一處背風的岩脊下,半掩著一具身著破爛僧袍的屍體。
低垂著頭,雙手保持著合十的姿態,乍看仿佛仍在入定。
但靠近細看,便能發現僧袍心口處有一個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破洞。
輕輕一碰,屍體便僵硬地向後倒去。
「是枯木禪師————」
枯木禪師的名頭,比莫老三厲害得多。
那是上一代便已成名的人物,佛法武功俱是高深莫測。
見此情形,一個念頭鑽入眾人腦海,他們逃下山時,只見到零星同道倉皇奔命。
而這尖石之上,越往高處,隱居苦修的高手越多,修為也越精深。
可除了他們這些原本就在中低處修行的人,那些真正修為通玄的老怪物們————
似乎一個都沒逃下來?
難道————
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駭。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升。
如果那些更高處的強者,都像莫老三和枯木禪師一樣,在更早的時候,在宗師對決的驚天動地之前,便已悄無聲息地隕落了————
隨著他們繼續搜尋,又在不同的方位,從冰雪碎石下陸續發現了三具屍體。
無一例外,都是在塞北或周邊地域響噹噹的人物,此刻卻都成了冰冷的屍體,有的甚至都只剩一塊血肉,看不出是誰。
有人臉色發白,嘴唇翕動,萌生了退意。
宗師之戰,加上這無聲無息的屠殺————絕非他們這個層次能夠摻和。
最終,只有五個膽氣最豪,功利心最重的人留了下來,繼續向上。
其餘人猶豫再三,終究不敢再深入,緩緩退了下去。
穿過最慘烈的破碎區域,靠近那交戰的核心邊緣時,一種無形的壓力驟然降臨。
空氣似乎變得粘稠,呼吸不由得困難起來。
四周瀰漫著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心悸的勢。
兩股截然不同的天地意志剛剛在這裡瘋狂對撞過,殘留的力量依然在空中飄蕩,帶來混亂,死寂,慈悲,剛猛種種矛盾而又磅礴的壓迫感,無差別地衝擊著每一個踏入此地的生靈。
終於,他們提心弔膽,抵達了一片相對開闊,卻也是破壞最徹底的岩台邊緣。
這裡,仿佛被隕星正面撞擊過,形成一個相對平整卻充滿裂痕的圓形淺坑。
坑內及周圍目力所及之處,一切凸起的岩石,冰柱,乃至地勢的起伏,都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偉力徹底夷平,只剩下最堅實的岩層,裸露在天光下。
僅僅是站在這毀滅區域的邊緣,眾人便覺得氣血翻騰,不得不運功抵抗,額角滲出冷汗。
難以想像,在此地核心,剛才爆發了何等層次的對決,能殘留如此可怖的勢。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劍客猛地頓住,直勾勾看著前方。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方向,一塊相對完整,微微隆起的黑色巨岩上,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輪廓。
那人影背對著他們來的方向,面向北方蒼茫的荒原與更遠的群山。
盤膝而坐,身形佝僂,一動不動。
那身影寂靜得可怕,枯瘦得幾乎與身下灰黑的岩石融為一體,仿佛一尊歷經千萬年風化的石雕,生機全無,連存在感都稀薄得近乎於無。
幾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們一點點地,挪動著腳步,從側面繞過去,試圖看清那面容。
距離逐漸拉近,那身影的細節清晰起來。
一襲陳舊卻潔淨的土黃色僧袍,雖沾滿了雪塵,卻依舊能看出原本的樣式。
當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枯槁面容映入眼帘時,儘管早有心理準備,所有人還是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正是寂苦大師。
只是,眼前這具遺蛻,與眾人記憶中那位氣度沉凝如岳的佛門大宗師,已有了天壤之別。
他雙目緊閉,身形枯槁乾癟,一身充盈的血肉精華,畢生苦修的磅礴佛力,都已在某種極致的對抗消散,只餘下這具堅若金剛,空寂的皮囊與骨骸。
僧袍空空蕩蕩地掛在嶙峋的骨架上,不見絲毫生氣。
他就那樣坐著,卻已與身下的岩石,與這片死寂的天地,再無分別。
「死————死了?」
塞北擎柱,武道神話之一,大雪山金剛寂苦————真的隕落了?
那與他交手,造成眼前這一切的恐怖敵人,又在何處?
環顧四周,除了寂苦大師的遺蛻,再無第二人的痕跡。
那人,是勝是負?是生是死?是已離去,還是隱匿在側?
然而,這股震驚與惶恐並未持續太久。
最先回過神來的幾人,眼神驟然變了。
「咻——!」
一道烏光毫無徵兆地射向距離遺體最近的那名劍客後心。
劍客似有所覺,怒吼一聲,回劍格擋,金鐵交鳴聲中,毒針崩飛。
「動手!」
「滾開!」
兵刃出鞘的尖嘯瞬間打破了死寂!
宗師遺產,誰不心動。
新的爭奪,驟然爆發。
北關堡。
牆頭值守的士卒剛換過崗,望著城外最後幾撥入關的車馬。
這時,四騎從北邊道路匆匆而來,蹄聲急促,捲起一路煙塵。
到了城門前,幾人翻身下馬。
守門的伍長是個老兵,接過路引時,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對方的臉和衣袍。
隨口問道:「打尖石那邊繞過來的?」
「是。」
「路上不太平?」
漢子沉默了一下,與其他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尖石那邊,出大事了,寂苦大師——
——隕落了。」
話音落下,城門口安靜了剎那。
原本有些走神的年輕士卒猛地繃直了脊背。
旁邊幾個等待最後入關,低聲交談著的本地行商,也愕然轉過頭來。
「隕落?屍身何在?何人見證?是何時的事?」
「就昨日,遺蛻不知所蹤。」
伍長不再詢問,對身後那名年輕士卒道:「你引他們進去,徑直去見李校尉,把方才的話,一字不漏,當面稟明。」
年輕士卒點了點頭。
幾名江湖客也瞭然,不再多話,牽了馬,跟著那年輕士卒快步走進城門。
很快。
寂苦大師於塞北尖石坐化的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塞北草原,並迅速向著中原腹地,江南水鄉等天下核心地域擴散而去。
一時間,天下江湖,為之劇震。
宗師之死,非同小可,絕非尋常門派仇殺或高手隕落可比。
天下宗師,每一位皆是屹立於武道絕巔,牽動一方氣運,幾可視為傳說的人物。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秩序,一種象徵,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天的界限。
而一位如此分量的佛門宗師,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於其清修聖地與人激戰隕落。
——
起初,江湖上不乏置信之聲。
寂苦大師何等修為?早已是傳說中的阿羅漢,幾近金剛不壞,怎麼可能輕易隕落?
然而,其遺蛻的爭奪,卻讓人不得不信。
在最初的瘋狂搶奪後,迅速演變為幾股較大勢力間,短暫而血腥的衝突。
最終,傳聞被大雪山趕來的護法僧,在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後,於一場混戰中搶回遺蛻,並封存於大雪山脈某處人跡罕至的秘窟之中,嚴加看守。
只是,比起遺蛻的最終歸宿,各大勢力卻更關注另一個問題。
是誰?
能夠與寂苦大師這等臻至化境的佛門宗師進行一場導致其坐化的生死對決,其對手,必然也是同處宗師之境的無上人物無疑。
據所有當時在場的人描述,另一種力量,充滿了掠奪與毀滅,與諸般武道流派的路數,皆有所不同。
很快,有人將此事與近期塞北之地離奇隕落的眾多高手聯繫了起來。
「恐是同一伙人所為,或至少,是同一根源。」
「目標明確,皆是頂尖好手。」
而這個疑惑,並未困擾太久。
一些從離奇高手死亡事件中倖存下來的普通人,他們的零星,瑣碎的見聞,開始被人收集拼湊。
那些反覆出現的,曾被視為胡言亂語的音節,那些關於甦醒,蒼白,降臨的破碎吃語。
還有塞北尖石之戰後,某些極少數目擊了那幾名奇裝高手離去身影的倖存武者提供的模糊信息,漸漸重合。
一個幾乎已被武林遺忘的稱謂,開始浮出水面。
「是他們。」
「誰?」
「非天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