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雪越下越大,風把窗戶拍得啪啪作響。
屋內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沈玿帶來的那壇老酒被開了封,酒香瞬間溢滿了整間屋子,卻蓋不住那股子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魏興走到八仙桌旁,拉開沈玿對面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一雙眼像是兩把淬了毒的刀子,在沈玿臉上颳了一圈。
「沈老闆這酒,我魏某人怕是沒那個福氣喝。」
沈玿自顧自地倒了兩碗酒,推了一碗到魏興面前。
「怎麼?嫌酒不好?」
沈玿端起自己那碗,放在鼻端嗅了嗅。
「這可是埋了二十年的狀元紅,京城裡多少達官顯貴求都求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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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好酒。」
魏興盯著那泛著琥珀光的酒液。
「只是這喝這酒的代價,太大了些。」
「我這條賤命,怕是付不起這酒錢。」
沈玿笑了笑,仰頭將那碗酒飲盡,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發出「咄」的一聲脆響。
「魏將軍這就見外了。」
「咱們是什麼交情?過命的兄弟。」
「這會兒怎麼還跟我算起帳來了?」
魏興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前傾,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沈玿,你我也別在這兒演了。」
「既然把話挑明了說,那咱們就好好說道說道。」
「大同府的事,是你安排的吧?」
沈玿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好手段啊。」魏興咬著牙,「調虎離山,借刀殺人。」
「我自認咱們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誰暗算我,我都想過。」
「唯獨沒想過是你。」
「我想不明白。」
「我魏興自問沒做過對不起你沈玿的事。」
「你知道大同府是個什麼鬼地方嗎?」
「你知道我是怎麼回來的嗎?」
「我有好幾次都覺得,這次真要交代在那兒了。」
沈玿靜靜地聽著。
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就像是在聽一個無關痛癢的故事。
直到魏興說完,喘著粗氣瞪著他。
「說完了?」沈玿語氣平淡得讓人心寒。
「這就覺得委屈了?」
「這就覺得我賣了你?」
「魏興,」沈玿站起身,走到魏興面前,氣勢上竟是半點不輸。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魏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天大笑幾聲,笑聲戛然而止。
「好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
「沈玿,你這嘴皮子功夫,是越來越利索了,黑的都能被你說成白的。」
「若是單單大同府這一樁事,我或許真就被你這番鬼話給糊弄過去了。」
「可賜婚的事呢?」
「這也是你給我的機會?」
「把楊振那個老狐狸的侄女塞給我?」
「你明知道我最討厭這種政治聯姻,明知道我和楊家那幫文官不對付。」
「你還要把我往那火坑裡推。」
「這就是你所謂的機會?」
「讓我去做楊家的一條狗?」
沈玿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成親有什麼不好?」
「楊家那是名門望族,楊振又是戶部尚書,當朝權貴。」
「娶了楊家的女兒,你就等於有了楊家做靠山。」
「再加上你這次的軍功,魏家和楊家強強聯手。」
「以後這京城,還有誰敢動你?」
「你也老大不小了。」
沈玿語氣放緩了一些,像是個操心的長輩。
「早就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
「整天在外面胡混,也不是個事兒。」
「楊家小姐知書達理,配你,那是綽綽有餘。」
「我這是在替你打算。」
「替我打算?」
魏興冷笑連連,目光如炬。
「沈玿,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我爹都沒這麼操心我的婚事。」
「你又是操的哪門子心?」
「你沈老闆向來是無利不起早,不做賠本的買賣。」
「你會這麼好心,費這麼大週摺,又是在宮裡疏通安海,又是在背後推波助瀾,就為了給我找個媳婦?」
「別跟我兜圈子。」
「你這套路,騙騙別人還行,騙我?」
魏興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我這兒雖然沒你轉得快,但也還沒傻到那個份上。」
「你這麼急著把我支走,這麼急著給我定親。」
「真的是為了我好?」
「還是說……」
魏興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危險的試探。
「你是為了別的人?」
「或者說,我是擋了你什麼道?」
「沈玿,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費盡心機把我弄去大同,又想用楊家的婚事把我困死。」
「到底是為了誰?」
「為了生意?」
「還是為了……人?」
沈玿看著魏興臉上的神色變幻,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深。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魏興身側。
「怎麼?」
「魏參將也有猜不透的時候?」
「剛才那股子聰明勁兒哪去了?」
「你不是在找汪倫嗎?」
「你他娘的要找的汪倫就是我!」
魏興的身子猛地僵住,這下總算是想明白了。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都衝上了頭頂。
他猛地轉過頭,脖頸上的青筋暴起,一雙眼赤紅如血。
「是你?」魏興猛地暴起,一把揪住了沈玿的衣領。
「那天晚上是你!」
沈玿就那麼任由魏興揪著領子,
「是我又怎麼樣?」
沈玿猛地用力,一把將魏興推開。
魏興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桌子上,腰間一陣劇痛。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腦子裡全是沈玿剛才那幾句話。
是你……
真的是你……
那個讓他發瘋一樣想要找到,想要碎屍萬段的男人。
竟然就在他身邊。
竟然就是他稱兄道弟了十幾年的沈玿!
「你……」
「老子殺了你!」
魏興怒吼一聲,抄起桌上的長刀,連刀鞘都沒拔,當頭就朝沈玿劈了下去。
沈玿身形一閃,側身避開這一刀,反手一掌劈在魏興的手腕上。
長刀落地。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沒有章法。
沒有招式。
就像是市井流氓打架一樣,全憑著一股子狠勁。
拳拳到肉。
桌子被掀翻了。
花瓶碎了一地。
魏興一拳砸在沈玿的眼眶上,沈玿一膝蓋頂在魏興的肚子上。
兩人滾在地上,地毯被扯得皺成一團,上面沾滿了酒漬和兩人的血。
「你個畜生!」
魏興雙眼赤紅,掐著他的脖子。
「我不殺了你,我誓不為人!」
沈玿被掐得臉色漲紅,卻還在笑。
「想殺我?」
「憑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