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忠頓了頓,似是在斟酌措辭,刻意壓低了聲音:
「當年……皇后娘娘薨逝時,殿下就在跟前。」
「那場變故太過慘烈,具體的……奴才不敢提。只知自那以後,殿下便落下了這心病。」
「每逢雷雨之夜,殿下便會受夢魘所困,頭疾發作時,更是六親不認,如同陷入修羅煉獄。」
說到此處,萬忠虎目微紅,聲音多了幾分哽咽:
「這麼多年,宮裡的太醫想盡了辦法,開的方子堆成了山,卻無半點用處。」
「李公子,您醫術高明,不知殿下的這個病……可有法子醫治?」
李懷生看著萬忠眼中的期盼,心中瞭然。
創傷後應激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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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這不是病在身,而是病在心。」
「七情所傷,鬱結於內,驚恐傷神,故而每逢相似情景,便會復發。」
他將複雜的病理,用最淺顯的言語解釋出來。
萬忠聽得一知半解,卻抓住了最關鍵的一句。
病在心。
「那……能治嗎?」他追問道。
李懷生對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心病還須心藥醫。」
「能治。」
短短兩個字,卻讓萬忠這個在刀山血海里闖蕩過來的鐵血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只是,此病非湯藥可醫,需得慢慢疏導,耗時頗久,也未必能完全根除,只能設法緩解。」
「能緩解便好!能緩解便好!只要殿下能少受些罪,便是天大的幸事!」
他看著李懷生,像是看著救世的菩薩。
「那殿下……就全拜託李公子了!」
萬忠對著李懷生,行了一個鄭重無比的大禮,才告辭離開。
送走萬忠,李懷生拎著那盒蜜桔,回了靜心苑。
他坐在窗邊,剝著橘子,心思卻飄遠了。
劉啟……
他想起昨夜那雙盛滿破碎與脆弱的眼睛,還有那個毫無保留、帶著全然依賴的擁抱。
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內里,竟藏著一個還沒長大的,受傷的孩子。
另一邊,萬忠快馬加鞭,趕回了東宮。
明德殿內,薰香裊裊。
劉啟正臨窗而立,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卻投向窗外。
「殿下。」萬忠躬身入內。
劉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都告訴他了?」
「是。」萬忠恭聲回道,「奴才都按殿下的吩咐,一字不差地說了。」
「他如何說?」
「李公子說,殿下的病……能治。」
劉啟執著書卷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萬忠。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萬忠躬身退下,心中卻難免唏噓。
殿下向來將自己的病情視為最大的禁忌,任何膽敢窺探之人,都落不得好下場。
為何今日,竟會主動讓他,將這道最深的傷疤,主動揭開一角,捧到一個外人面前?
萬忠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快步退出了殿外。
殿內,重歸寂靜。
劉啟隨手將書卷丟在桌上,緩步走到榻邊坐下。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肩頭。
仿佛那裡,還殘留著昨夜的餘溫。
劉啟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眼底是一片清明。
懷生……
他的心腸最是柔軟不過。
對素不相識的平民百姓尚能施以援手,對他這個病人,又怎會忍心拒絕?
想讓他愛上我……
便要先讓他……
憐我。
***
夜色深沉。
李懷生從浴桶里起身,隨手取過一旁的布巾,將身上的水漬大致擦乾,只著一條內褲,便繞過了屏風。
剛一出來,腳步便驀地頓住。
房中,站著一個人。身形高大,輪廓熟悉。
李懷生心口一跳,脫口而出。
「殿下?」
昏黃的燭光下,劉啟的臉一半明一半暗,身上的衣料被夜露打濕,緊貼著身軀,透出幾分狼狽。
可他的站姿依舊筆挺,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李懷生。
那道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李懷生赤裸的上半身。
從還在滴水的發梢,到線條分明的鎖骨,再到平坦緊實的胸膛與腰腹。
像是工匠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一寸寸地看,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被這樣一道視線籠罩,李懷生只覺得周身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
他下意識地環抱住雙臂,又覺得這個動作太過刻意,便僵硬地放下。
他走到衣箱旁,翻找出一套乾淨的裡衣,背對著劉啟,匆匆穿上。
布料隔絕了那道灼人的視線,他才覺得自在了一些。
「你怎麼進來的?」李懷生一邊繫著衣帶,一邊問。
「窗戶。」
李懷生穿戴整齊,走到劉啟面前。
「這麼晚了,有什麼急事嗎?」
劉啟抬起頭,「下雨了。我頭痛。」
李懷看劉啟,這才發現他鬢角的髮絲濕漉漉的,連帶著肩頭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跡。
病又犯了。
李懷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今夜的雨這么小,甚至連雷聲都沒有,怎麼也會……
他沒再多問,轉身從衣箱裡又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是件半舊的棉布長衫,柔軟舒適。
「先把濕衣服換下來吧。」
他將衣服遞過去,「穿我的,別嫌棄。」
劉啟沒有接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當著他的面,開始解自己身上的腰帶。
李懷生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很快,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下。
劉啟換好了衣服,走到李懷生方才用過的木盆架旁,拿起了那塊還帶著濕氣的布巾。
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濕透的頭髮。
李懷生看著他,那塊布巾是自己剛剛擦過身體的……
他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你怎麼一個人來的?萬統領呢?」李懷生問。
看他這副沉默寡言,卻又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樣子,像是犯了病,又沒完全犯。
神智似乎是清醒的,但行為舉止,卻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固執與任性。
「我讓他回去了。」劉啟擦著頭髮,回答得言簡意賅。
李懷生皺起眉。
太子深更半夜,翻窗進了臣子的臥房?
這要是讓外人知道了……
李懷生覺得自己的頭也開始痛了。
劉啟擦完了頭髮,隨手將布巾搭在盆架上,然後,徑直走向李懷生的床榻。
他掀開被子,就那麼自顧自地躺了進去。
還往裡挪了挪,空出了外側大半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側過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李懷生,等著他過去。
那模樣,仿佛這一切都天經地義。
李懷生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他想起白日裡萬忠的託付。
心病還須心藥醫。
他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和衣躺在了外側。
床不大,兩人躺下,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呼吸。
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
「為什麼頭痛?」
「因為下雨。」劉啟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你害怕下雨?」
「……嗯。」
「也怕打雷?」
「嗯。」
李懷生側過身,面對著他。
「那天……你是不是很害怕?」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為此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