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向,他寫下:物料、人工、運費、雜項。
縱向,他寫下:預算、實支、差額。
一個最簡單的項目收支表,雛形已現。
「我們將那百餘項開支,按照性質,分門別類,填入此表。」
「譬如,採買石料、木材、鐵釘的銀錢,便都歸入『物料』一欄。僱傭民夫的工錢,歸入『人工』一欄。」
「如此一來,帳目便一目了然。哪一項超了預算,哪一項尚有結餘,都清清楚楚,再也無法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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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各類匯總之後,再用豎式進行總帳計算,不僅速度快,而且絕不會出錯。」
他一邊說,一邊用一些假設的數字,在表格中進行演算。
那清晰的邏輯,直觀的呈現方式,讓在場的幾位官員,看得目瞪口呆。
原來帳目,還可以這樣算!
表格?
橫豎幾條線,分割出一方方格子。
可就是這麼個簡單的東西,卻像閃電一般劈開了他固守了幾十年的混沌世界。
工部那筆修繕河堤的爛帳,是他親手覆核過的。
一百三十七項開支,記錄在三本厚厚的帳冊里。
每一筆,都混雜著銀、錢、貫、文,換算起來令人頭疼欲裂。
昨日殿下心血來潮,隨口問了一句,「河堤工程,光是採買石料,總共花了多少?」
就這麼一個問題,讓他和另外兩名書吏,在故紙堆里埋頭翻了整整一個下午。
帳冊翻得嘩嘩作響,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亂飛。
三個人,三顆腦袋,滿頭大汗。
最後得出的數字,他們自己心裡都沒底。
可現在……
于謙的視線死死鎖在那張紙上。
物料、人工、運費、雜項。
預算、實支、差額。
清晰直白。一目了然。
如果有了這張表,殿下再問起,他需要做什麼?
他只需要抬起頭,看一眼「物料」與「實支」交叉的那個格子。
然後,他就能挺直腰杆,給出一個精確到「文」的答案。
一個下午的焦頭爛額,變成了一個呼吸間的從容不迫。
這……
于謙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始作俑者。
李懷生正端著一杯熱茶,小口地啜飲著,姿態閒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于謙道:「公子,我有一事不明,還請賜教。」
周圍幾名官員都停下了筆,驚訝地看著他。
于謙的臭脾氣和倔強,在東宮是出了名的。
能讓他如此低頭請教,簡直是聞所未聞。
李懷生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於大人請講。」
「若……若有一筆開支,譬如採買一批木料,其中既包含了木料本身的價錢,又包含了運送這批木料的費用,這又該如何入帳?」于謙問道。
這確實是個實際操作中常遇到的問題。
帳目混雜,難以剝離,正是糊塗帳的根源之一。
「這有何難?」李懷生隨口答道。
他重新拿起筆,在「物料」那一欄下面,又畫出幾個細分的格子。
「可在『物料』之下,再分『原材』、『運費』、『損耗』等子項。」
「亦或者,可在表格之末,添一『備註』欄。」
「將具體情形,以文字錄入,註明此筆運費歸於何項開支,以便日後查驗。」
他說的輕鬆寫意,「表格只是工具,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何讓工具更順手,全看用它的人。」
于謙心中感嘆,他們這些人,守了一輩子規矩。
師傅怎麼教,他們就怎麼算。算學之道,首重傳承,祖宗之法不可變,師門之訓不可違,這是刻進他們骨子裡的鐵律。
算盤的口訣,一字不敢錯。
帳冊的格式,一筆不敢改。
他並非生來就如此刻板。
年少時,他也曾對帳冊中某些繁瑣的條目、不合情理的規矩心生疑竇。
可每當他提出疑問,換來的總是師長們嚴厲的斥責與同僚們不解的目光。
「祖宗之法,豈容你置喙?」
「前人定下的規矩,自有其道理!」
質疑的聲音在一次次的碰壁後漸漸消弭,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被他親手埋葬在心底最深處。
久而久之,他也成了別人口中那個「懂規矩」的人,成了曾經他最不理解的那種人。
因為這樣做,才是對的,才是安穩的。
他發自肺腑,「公子令我茅塞頓開!」
說完,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筆,神情專注,再無半分雜念。
夜色漸深。
燭火搖曳,將幾個埋頭苦算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李懷生打了個哈欠。有些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