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帝國分裂的前兆
天空飄下紛紛揚揚的雪花。
雪,落入京城九門,落入百姓破損的茅草屋,落在金碧輝煌的皇宮裡。
入夜,灰色房屋覆蓋一層白色積雪,與天心城外武當群山融為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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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窘凋敝的城市,仿佛想將自己隱藏起來,讓人找尋不到它的蹤跡。
只有高大巍峨的皇宮傲然屹立。
積雪淹沒腳踝,腳趾刺骨的冷,貝拉斯科跟在大漢將軍身後,步履蹣跚走在皇宮裡。
宮內不許乘馬,更不會為西班牙人準備轎子,半個時辰前這人還是詔獄裡的欽犯。
天心城的雪比北方各省來得更遲些,據說是和這裡的獨特氣候有關,這是當年國師柯真惡的手筆。
傳教士在詔獄待了太久,不知不覺就到了下雪的季節。
漫長的季節。
「聖上在仁壽宮批閱奏章,請走快些。」
貝拉斯科加快腳步。
宮殿連綿不絕,延伸向天際,一望無際。
當年為修建這片宮殿,一共耗費九千萬兩白銀,等於大齊三年的收入。
武定元年,劉招孫下詔以北京故宮為樣式,於湖廣均州南郊興建天心城皇宮。
三百萬軍民歷時八年修建完畢。
天心城皇宮占地一百零八萬平方米,建築面積約三十萬平方米,這樣規模的建築在全世界都極為少見。
傳教士來到仁壽宮門口。
值守太監囑咐傳教士待會兒面見聖上時需注意的事項。
不得高聲喧譁,不得吐痰吐口水,皇帝說話時要低頭順目。
西班牙人認真聆聽。
這是傳教士第一次單獨面見廣德皇帝,傳聞廣德帝性情暴虐,動輒將臣民投入詔獄,嚴刑拷打。
貝拉斯科恐懼又充滿期待。
「聖上在裡面,請。」
太監引領貝拉斯科走入仁壽宮。
空蕩蕩的大殿上,廣德皇帝正襟危坐在一張龍椅上,他身材魁梧容貌英俊,神態與其父劉招孫神似。
「罪臣欽天監監正貝拉斯科,叩見吾皇。」
「起來。」
廣德皇帝沒有直接詢問馬尼拉的情況,而是先聊天氣,莊稼,星象,最後認真詢問西班牙人來大齊十年,是否適應齊國風土。
「臣在天心城很好,同僚待我很好,多謝聖上關心。」
劉堪撫掌大笑:「還是紅毛夷人說話直爽,不會拐彎抹角。」
「陛下過獎了,臣入鄉隨俗。」
君臣兩人寒暄一會兒,劉堪進入主題:
「父皇老矣。」
「他老人家求仙問道三十年,最後只是一場虛無。朕不能重蹈父皇的覆轍,大齊之內,不允許任何怪力亂神。否則,帝國又將陷入一場浩劫。」
劉堪停頓片刻,繼續道:
「這是朕禁教的初衷,如果放任天主教傳播。你們虔誠信仰的教義會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天主教,可能會成為白蓮教那樣的禍害,成為陰謀家的刀……朕這樣解釋,你能聽懂嗎?」
「能。」
貝拉斯科小心翼翼回答:「臣身處局中,還是要說真話,當年在日本,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天主教準備干涉織田信長的內政外交。」
劉堪不置可否的點點頭。
「朕對日本不感興趣。」
廣德帝不願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朕的內閣和智囊團說,帝國擴張的極限是安南,如果征服日本,帝國財政很快將陷於崩潰。」
占領外國,付出成本將遠高於收益。
帝國子民們,還沉浸在太上皇時代高歌猛進的勝利中,殊不知,戰車正將他們帶入地獄。
「漢王劉謙支持對安南戰爭,長公主劉雨菲支持征服倭國,楚王劉玄支持攻打馬尼拉,他們聯合攻擊朕,還編造謠言,詆毀朕,把朕說成是推倒父皇國策的亂臣賊子。」
廣德帝情緒有些激動,停頓了一下。
「群臣受其蠱惑。或者說,很多人都想從對外征戰中分取好處,所以支持他們。」
貝拉斯科詫異於廣德皇帝的博學知識,驚訝於年輕皇帝對人性的清晰認識。
「這個古老國度迷信大一統,不允許存在任何異樣聲音。父皇時代,只有戰爭這個聲音。在上位者看來,異樣的存在,本來就是一種挑釁。」
「朕和這些上位者不一樣。」
貝拉斯科不敢說話。
「大齊,需要不同聲音,這樣可以讓它保持前行。」
劉堪揮了揮手,宮女端上來兩杯熱茶,小心翼翼遞給皇帝和傳教士。
劉堪輕啜了一口,看著西班牙人喝完茶:
「劉謙和劉雨霏之所以能興風作浪,是因為背後有父皇支持。」
劉堪非常敬重他的父皇,哪怕當初父皇賜死了劉堪最心愛的嬪妃……
「朕敬重父皇。」
貝拉斯科沒聽明白廣德帝這句話的意思,身子微微前傾。
「父皇征戰數十年,打下萬里江山,統治上億子民。要延續帝國,不讓它在腐敗中漸行漸遠,最後積重難返,朕必須要採取行動。」
貝拉斯科了解一些廣德帝與公主漢王之間的矛盾。
矛盾從帝國建立之初就有,源自皇子公主們母親的不同性格。
張嫣與金虞姬、陳圓圓以及柳如是,雖都是絕色佳人,然而在性情閱歷為人處世上,相差不啻雲泥。
加之後來劉堪受到弗朗西斯科和湯若望的影響……
「臣聽說,太上皇準備將漢王,」
傳教士忍不住說出了那個名字,「貶謫到安南。」
空氣剎那間凝固,傳教士聽到心跳的通通聲。
廣德皇帝點點頭。「不是父皇,是朕的旨意。」
傳教士忍不住道:「漢王的近臣,還有支持他的人,都要去安南嗎?留在京師,是怕他動搖陛下的國策嗎?」
廣德皇帝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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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堪與劉謙爭鬥了十餘年,一直不分勝負,哪怕在廣德帝繼位後,還是如此。
現在,終於塵埃落定。
太子贏了。
如果是漢王贏了,讓他做大齊的皇帝,他會繼續擴張。挑起邊境戰爭。
用擴張所得收益——如果有收益的話——來滿足文武勛貴無限膨脹的欲望,這本身就是個悖論。
「臣有話要說。」
「請說。」
傳教士講起在日本傳教的經歷。
「臣在江戶居住十年,知道那裡的情況。江戶繁華富庶自不必說,可是出了江戶城,往西走,九州糧食收入還不及漢王的封地陝北,連低級武士都不能吃飽。只能吃稗子。」
傳教士想不明白,興師動眾,徵調十萬戰兵,囤積十萬人食用半年的口糧,製造上千艘戰艦,去征服這樣一個貧瘠之地,有什麼意義。
占領日本得不償失,安南也是一樣,明朝統治安南只有二十年,不知道不知大齊能堅持多久。
可是,如果不攻打倭國,帝國日益膨脹的新貴們,去哪裡攫取更多收益。
毫無疑問,對外停止擴張,停止獲取收益,他們就會把手更多伸向國內,壓榨百姓。
幸好大齊武德充沛,幸好父皇還能征戰,否則正不知該怎樣滿足這些碩鼠胃口。
克制膨脹,克制權貴不斷增長的欲望,單憑父皇頒發幾句聖諭是沒用的,需要更強有力的條款來約束。
「大齊一年國庫收入是多少?」
「八千萬兩。」
西班牙人覺察到恐懼,為什麼廣德皇帝給自己說這麼多秘密。
難道真要派自己去馬尼拉送死?
「可是去年開支,就超過一億。其中一千萬兩花在平定安南,五百萬兩花在朝鮮。就因為慈聖太后是朝鮮人,戶部每年就需要支出數百萬兩支援朝鮮,明年征服日本,還要花一千萬兩。」
一個個天文數字聽得傳教士頭皮發麻。
須知他在欽天監俸祿才十五兩銀子,且經常拖欠,一千萬兩是什麼概念?
即便從耶穌走出埃及時開始領取俸祿,到大齊帝國建立,他也掙不到這麼多錢。
如果不能找尋到新的財政收入來源,帝國財政將很快崩潰。
傳教士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物價飛漲,民不聊生的畫面。
兵變不斷,數十萬計的戰兵手持武器,向朝廷索要糧餉,邊境地區的長城、堡壘年久失修,逐漸倒塌,地方州縣的官員開始明目張胆的向百姓索要財物,走投無路的百姓或許是結束生命,也或許會在此之前帶走幾條生命·····
「當然,在增加國庫收入的同時,最重要的是,」廣德帝繼續說,「重新確立俸祿制度,讓官員俸祿合理,讓權貴受到監督,改革父皇留下的爛攤子。」
傳教士默默聽著,直到這時,他發現廣德帝根本不像和外界傳言那樣暴戾狂妄,。
他沒有對歐洲文明表現出深惡痛絕,沒有對天主教極端憎惡。
劉堪顯得很溫和。
廣德帝有一雙澄澈明亮的眼睛,他的外貌充分繼承了父皇劉招孫和母后張嫣的優點。既有母親俊秀絕倫的臉龐,又有父親高大魁梧的體魄。
最關鍵的是,劉堪繼承了父親的精力充沛和堅韌不拔,也繼承了母親的靈活變通。
廣德帝捨棄戰爭,捨棄耗盡民力以肥勛貴的戰爭,選擇願意與英法等國坐下來商議,恢復武定元年的對外貿易關係。
同時,劉堪又不希望天主教在帝國傳播,因為父皇的求仙問道,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
真是個矛盾的個體。
傳教士比喻說:「打開窗戶,有陽光進來,也有蒼蠅進來,陛下只想要陽光,是做不到的。」
「朕可以容忍有蒼蠅,但不能容忍它們繼續吸血,吸血的蒼蠅應該被拍死。」
宗教的變異會腐蝕整個國家,先前的歷史已經證明,在沒有完成改革前,廣德帝不希望再出現一個新的怪物。
傳教士由衷讚嘆:
「陛下是真正的聖君,超越堯舜禹……」
劉堪不耐煩的搖搖手,打斷西班牙人。
「朕聽過太多虛偽奉承的話語,夠了,少說這些……你有膽量去馬尼拉嗎?帶著朕的親筆信,去阻止這場戰爭,嘗試用談判解決爭端,阻止劉雨菲劉謙他們的陰謀。」
傳教士誠惶誠恐:
「陛下,臣可以嘗試……」
劉堪點點頭:「好,朕沒看錯人。」
當日,廣德帝賜給傳教士一個黃金十字架,兩個銀器酒杯,一柄象徵皇帝權力的寶劍,三套欽差大臣的官服,以及一打來自法國南部的精美葡萄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