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初生牛犢
「百萬漕工,衣食所系。生計被奪了,自然會流血,會出人命!我在外臣面前故意輕描淡寫,是為減少廢漕阻力。可是事情做起來,卻不像說的那樣容易。堪兒,你真想清楚了?」
「喬閣老生前曾與兒臣長談,講述當年渾河血戰情形,想當年開原軍草創,何其艱難!兒臣再難,也難不過當年,願為父皇分憂!」
廣德三年正月初一日,慈寧宮。
按照老家均州習俗,大年初一清晨,劉招孫帶全家人吃了頓餃子。
長公主劉雨霏趕在年前回了南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兒女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劉雨霏不願聽母后催促成親,吃了餃子,便和布木布泰黛芙妮德川千姬幾個去御花園聽崑曲。
金虞姬楊青兒對崑曲不感興趣,拉上陳圓圓柳如是,四人湊齊一桌打馬吊。
偌大的慈寧宮主殿就剩太上皇廣德帝和幾個近侍。
聽聞劉堪有意主持廢漕,劉招孫決定勸勸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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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德二年劉堪主持的清丈畝,雖然順利推行,然而中間起了不小波折。
蘇州暴亂,死傷千人,王衡裹挾一批縉紳逃亡倭國,總之結果不盡如人意。
劉招孫對兒子的執政能力並不懷疑,只是廢除漕運,茲事體大,可不比丈量一州一府土地簡單。
稍有不慎,就不是死傷千人了。
「你有這份孝心,我很欣慰,只是廢漕之事,關係重大,要三思。」
劉招孫抬頭望向旁邊侍立的東方祝:
「大總管在臨清多年,對運河事務了如指掌,南北運河相差不多,你不如聽他說說。」
劉堪聽了父皇這話,望向東方公公,起身拱了拱手。
東方祝連忙還禮:「陛下折煞小臣了。」
太上皇揮手,對兩人道:
「廣德帝既對漕事感興趣,大總管就給他細細講來。大齊幅員遼闊,兆億百姓,身為君王,博聞強識是必需的,然而術業有專工,若遇到不懂的事情,要多向有經驗的臣下請教。」
「兒臣謹記。」
劉堪躬身領命。
東方祝又對小皇帝行了禮,抬頭瞟太上皇一眼,這才終於開始講述:
「前朝運河開闢之初,本為方便朱元璋北伐運糧餉,後是方便朱棣靖難,所以最初負責漕運的都是軍人。朝廷單獨設置漕運總兵官官職。正統四年,以濟寧為界,南北各設一名侍郎管理漕運,後由文官擔任漕運總督。實行文武雙軌制,至萬曆年間漕運總兵廢除,一切事宜均由文官負責。」(注1)
東方祝說到這裡,停頓片刻,總結道:
「和前明官場一樣,在漕運上,也是文貴武賤····」
劉招孫催促道:
「撿要緊的說,事無巨細,你想考策論啊?」
東方祝尷尬一笑,連忙笑道:
「聖上明察秋毫,實不相瞞,這前明漕運的往事,都是臣前日詢問大學士,他給臣寫下來,臣背誦熟悉的。」
「錢謙益?」
東方祝連連點頭。
「錢謙益知道的還挺多。」
劉堪聽得聚精會神,琥珀上來獻茶,都沒有察覺。
劉招孫敲敲茶几,催促道:
「好了,繼續說,撿要緊的說,說漕軍。」
東方祝答應一聲,繼續道:
「征糧由漕軍負責,漕軍為運河沿岸124個衛所的衛所兵,由於是衛所兵,雖在船上,卻受當地衛所管轄,各級官員剋扣軍餉。大明律還有條文規定,如果漕船糧餉減少,漕軍付一半責任。」(注2)
劉堪聽到這裡,若有所思道:
「怪不得運河走私猖獗,這些人要活命,不得不如此啊。」
東方祝補充道:「漕軍被壓榨過甚,成了叫花子兵,名存實亡。」
劉堪睜大眼睛問道:「既如此,為何不把漕軍拆撤,重新招募?」
「陛下有所不知,前明每船漕軍一名,餘九名選募水手充之。也就是說,一隻漕船上額定的十名水手中,除了一名負責人是漕軍,剩下的九個都是臨時招募而來。裁撤一個,便斷了其他九人生計。漕河全盛時,糧船水手,河岸縴夫。市鎮百姓,跟漕軍搭上邊的,何止幾百萬人!」
太上皇揮手讓大祭司取來張地圖,徐徐展開,稠密繁盛的南運河展現在幾人面前。
「南運河幫派林立,興武三幫、鳳中二幫、贛州幫,羅教白蓮教,魚龍混雜,幾百萬人的生計,動了,便是天崩地裂,不動,吸血蟲繼續生長,最後會吸掉齊國小半條命。」
東方祝連連點頭:「太上皇所言甚是。臣在臨清多年,見慣了這些閒民,漕軍、幫派、牙商相互勾結,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這些人多為強悍無賴之徒,讓他們丟下運河掙錢生意,重新去耕田,只怕朝廷無力約束。有蓄積的,會把財產變賣,揮霍一空。沒積蓄的,煽動鬧事。」
劉堪兀自不平,以為這是危言聳聽。
「既如此棘手,父皇當初是如何廢除北運河的?」
東方祝靜靜望向太上皇。
劉招孫沉默許久,思緒飛到了遙遠的過去。
他在王恭廠大爆炸後倖存,帶領章東逃往山東。
天啟三年,張嫣罹難的那一年,天災人禍接踵而至。
一月張春叛亂,四月鼠疫爆發,七八月間北方水旱蝗災接連不斷,最後,流賊李獻忠率十萬闖賊圍攻京師。
次年五月,王恭廠大爆炸。
一切歸零。
「戰亂瘟疫,北直隸山東各省十室九空····朕強推《齊朝田畝制度》,雷霆萬鈞,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在臨清、濟寧等地殺了幾萬縉紳。別說什麼羅教漕幫,連運河漕軍都殺得乾乾淨淨,幾個叛變大齊的城池也被屠了,天下人人自危,自然沒人反對廢除漕運。」
聽父皇說完,劉堪早已瞠目結舌,在他印象中(至少在他記事以後),父皇一直是仁君形象,沒想到當年還殺過這麼多人。
他昂起頭,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
「那兒臣去揚州也殺,直到把他們殺服!看誰還敢反對!」
劉招孫大笑。
劉堪詫異道:「父皇?兒臣說錯了?」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今時不同往日。」太上皇耐心解釋道:
「當初是在打天下,死幾萬人沒什麼,現在要守天下,單純殺人,怎麼能行?」
「說了這麼多,你還敢去揚州嗎?」
「如何不敢!」
劉堪從身上取出一份早備好的名單,雙手恭敬遞給父皇。
「父皇,上次清丈畝之事,是兒臣準備不充分。這次,兒臣準備妥當,這是去揚州協助兒臣的名單。兒臣為了此事,還查閱前明運河塘報、案牘,費了些功夫,必須要去。」
劉招孫不置可否點點頭。
「哦?我看看,都有什麼人。」
展開折頁,對著列出的名字,低聲念出來:
「蒲剛、邢忠義、沈默、毛承斗、袁兆基、東方祝····」
東方祝聽念出自己名字,下意識往後退一步。
劉招孫撫須微笑:
「好,先不說能不能成,你挑的這些人,倒是挺靠譜。」
蒲剛和他的第五兵團,長期駐守臨清,熟悉運河事務。
東方祝就不用說了。
蓑衣衛頭目沈默,為人機警,和他叔叔沈煉一樣,天生就是偵查情報的好手。
至於毛文龍之子毛承斗,袁崇煥之侄袁兆基,兩人都是忠良之後,和張允修一樣,能豁出性命做事。
「父皇日理萬機,兒臣願為父皇分擔此事!請相信兒臣!」
劉招孫被劉堪身上這種滌盪乾坤,敢教日月換新天的勇氣打動,恍惚間仿佛看到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過完了這個年,劉堪又長大一歲,今年滿十七了。
派往瑞典王國說媒的使臣還沒回來,小皇帝該成親了。
讓他去磨鍊磨鍊吧。
「好吧,朕同意了。第五兵團將抽調三千戰兵,由蒲剛邢忠義帶領,隨你前往揚州,聽你調度。」
劉堪喜出望外:「兒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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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間,太上皇一日也不閒著,從初一到初五,接受文武大臣拜年慶賀,這是從開原時代便保存下來的習慣。
齊國臣子們也以能太上皇拜年自豪,按照慣例,只有心腹重臣才可享受到這個待遇。
正月初六日,各種迎來送往終於結束。
廣德帝率蒲剛東方祝等人,以及三千戰兵,趕赴揚州,著手廢除漕運。
新政還在推進,漕運改革剛剛開始,太上皇已經將注意力轉向了西南。
他希望能在四川重慶等地,實現「改土歸流」。
將土司占有的土地收歸國有,安置州縣,由大齊直接統治。
太上皇給土司老爺開出的條件,將會是買斷和置換。
具體說來,朝廷支付土司銀子糧食,將其遷徙到成都平原或臨近區域······
這主意,聽起來就有點不靠譜,當然這只是太上皇初步規劃。
無論如何,繁忙充實的廣德三年,已經開始了。
註:
1、見《皇朝經世文續編》·《河運芻言》
2、劉潔君.明清時期京杭大運河山東段沿線城市的空間形態研究[D].山東建築大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