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萬人垂頸,一人上天

  第563章 萬人垂頸,一人上天

  武定皇帝已經很久沒殺人了,這裡的殺人,指的是為殺人而殺人,而非像在朝鮮,在庫頁島那樣的征戰殺人。

  很長一段時間,劉興祚章東不再逮拿反賊,蓑衣衛不再將賊人關進詔獄,帝國詔獄現在已經空空如也。

  與其說這是太上皇仁政體現,不如說帝國特務恐怖統治正在逐步瓦解。

  和凡夫俗子一樣,穿越者也會生老病死,也會衰老,也會失去判斷力。

  隨著年齡的增長,武定皇帝的喜好不斷變化,從前,他還是個殺人狂魔,今年突然放下屠刀,念起了大悲咒。

  殺人並非目的,而只是手段,現在,他要對大舅哥下手了,這是帝國全新的開始,無欲則剛,為人君者,只有從身邊人殺起,才能殺天下人。

  處於風暴之中的天心城,興建五年後,終於爛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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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府和銀鋪都不管了,金國舅把這一大堆爛攤子甩給朝廷,讓他的小舅子接盤。

  「撈錢的時候沒想到朕,爛尾了讓朕背鍋,官逼民反,動搖國本,其心可誅!殺!」

  可是大舅哥能不能殺呢?他可是金虞姬的哥哥,是皇親國戚,是和太上皇一條船上的人。

  如果他也在貪腐,那麼,是不是可以說整個帝國已經積重難返?

  劉招孫思索的時候,會撫摸寢宮中擺放的那個天心城木製模型。

  模型只有臉盆大小,三年前,雷匠頭將其交給太上皇時,劉招孫繼一直把這玩意兒帶在身邊。

  經過這麼多年把玩,木頭已經包漿,散發出女人的色澤和觸感。

  太上皇能閉著眼睛將模型裝好再拆開,動作一氣呵成,從柱子到後殿,從天壇到地壇,從武庫到博物館,關於天心城的所有記憶都化作一件件木片,在太上皇面前組裝重建。

  日日夜夜對著這件模型,幻想著都城完工時的壯觀雄偉。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最後等到的,是一片爛尾樓,工匠做給他的木頭,只是一個玩意兒。

  帝國就像這個玩意兒,中看不中用。

  一切都成了虛空。

  劉招孫沒有認命。

  他將希望傾注在兒女身上。準確說,是寄托在太初皇帝劉堪身上。

  自己窮盡一生不能擺脫周期律,那麼,他的繼承者應該繼續努力,在劉堪的有生之年,大齊或許將煥發新機。

  子女們佯裝對太上皇言聽計從,可是,無論是劉雨霏還是劉堪,都對天心城沒有興趣。

  以長公主為例,劉雨霏在得過天花後容貌變化極大,原本俏麗的臉上長滿了麻子。

  好在長公主不需要為自己婚嫁擔心,只要太上皇一聲令下,無數貌比潘安的兩家子弟會爭先競選駙馬,成為公主的夢中情人。

  話說長公主今年一十三歲,已到婚嫁年齡。太上皇還在猶豫,猶豫著要不要把劉雨霏當做政治工具,和歐羅巴的某位王子聯姻,哪怕那王子年齡比公主要大很多呢。

  可是,長公主對政治沒有任何興趣,她,只是個吃貨。

  ~~~~

  裴大虎離開後,武定皇帝差人喚來了大祭司的朋友,一個名叫若奧·弗雷德里科·魯多維塞的葡萄牙人,是位才華橫溢的建築師,據說對王宮建設頗有造詣。

  太上皇開門見山道:「朕引以為傲的工程,現在已經爛尾,帝國下發的工程款,不翼而飛,幾百萬兩銀子不知去向,以你看來,繼續營建天心城,還是另起爐灶,在其他地方重新開工?」

  葡萄牙人被大祭司告知,永遠不能對東方君王說「不」字,哪怕是一個眼神,也要表現出極度恭順。

  太上皇剛被手下親信背叛,正在氣頭上。

  魯多維塞在義大利生活時叫魯多維濟,後來達到葡萄牙後,兩次放棄他家庭的名字魯多維格。

  「陛下,若想達到您宏偉的目標,必須善於與過去和解。」

  弗雷德里科在心裡念道。

  站在面前的這個自稱「萬王之王」的暴君,對他想做的事一竅不通,是個偏執狂,傻子,瘋子。

  他以為,只要憑藉自己帝王的意志,就能組織數十萬人,在遠離平原的荒蠻之地,建立起一座前所未有,冠絕全球的宏偉建築,比羅浮宮,比金字塔,比萬里長城,比瑪雅人的神廟,比巴黎聖母院都要宏偉的建築。


  做夢!

  「陛下,生命是短暫的。你想要的天心城,將耗費百年勞動財富,遠不止宋應星他們說的,十年。」

  劉招孫大吃一驚,怎麼變成一百年。

  「從您裝卸的模型推斷,這是一座遠超唐帝國長安,古羅馬雅典的大城,工程量巨大,空前絕後!或許一百年都不夠,那時候陛下已經不在;您的子女們,孫子孫女們,重孫子重孫女們,曾孫曾孫女們、玄孫玄孫女們都死了;我懷著十分尊敬問一聲,建造一座直到數百年才能完工的都城,真的值得嗎?」

  出於帝王的寬容,劉招孫控制好情緒,讓葡萄牙人繼續說下去。

  「朕要建造的是東半球的中心,當然值得!天心城比古往今來所有都城都偉大!」

  「陛下,即便百年後,您還在人世,可是,和無盡歷史長河相比,您所營造的天心城不過恆沙一粒,不過是沙灘上的一顆沙粒·······總之,工程是漫長的,而生命是短暫的。」

  穿越者不喜歡聽誇誇其談,不過,想到劉堪駕崩時,天心城還沒有竣工,他陷入了無盡的憂傷。

  「去重新設計吧!規模只能更大,不能小!」

  若奧·弗雷德里科·魯多維塞行過大禮,離開了,他要去修改設計圖紙,開始全新的都城建造。

  重新徵召勞力的命令下達了。

  百姓來了。

  有些人自願而來,他們有的為高薪俸的許諾所動,有的因為喜歡冒險,也有的為了擺脫感情糾葛,但幾乎所有的人都是被迫而來。

  遼東、朝鮮、關內大街小巷貼出了告示,由於志願者人數太少,訓導官帶領鎮撫兵到街上去,闖入各家各戶,推開後院的柵門,到田野上去,看那些不肯走的頑固傢伙們藏在哪裡。

  到秋天的時候,他們湊集了10000人,20000人,30000人,都是壯丁。

  就像對付苦役犯或奴隸一樣用繩子把他們捆綁起來,捆綁的方式各異,有時把他們的腰部用繩子串起來,有時用臨時製作的脖套,有時還捆住腳踝連起來,各處都能見到同樣的場面。

  根據陛下的命令,你們到關內天心城工地去幹活吧;

  如果訓導官忠於職守(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不論是年輕力壯的還是弱不禁風的,甚至剛過孩子年齡的壯丁(十五歲以上)都不能倖免。

  最開始,被強制勞動的只有戰俘,外藩,蒙古人,女真人,朝鮮人,日本人,後來,鎮撫兵開始強征遼東漢人。

  百姓先是拒絕,設法逃避,提出藉口,妻子快分娩了,母親年邁,有一堆兒女(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三歲小兒)牆壘了一半,家裡沒有吃的,休閒地該耕種了;

  如果陳述這些理由,不等你說完鎮撫兵便下手了,膽敢反抗就遭受毆打,許多人被押著上路時鮮血淋漓。

  女人們跑著,哭著;孩子們更是嚎叫聲震天。

  勞力們被集中到長江北岸,集中到武當山,集中到漢水或者丹江,集中到帝國沿海無名小村。

  或者,集中到行刑台四周。

  暴政一旦開始,只會越演越烈。

  在荊襄,在均州,在文登,在遼東大地,在蒙古草原,在山區和平原,在武定皇帝權力所到之處,大齊百姓都被捆綁在戰車上,滾滾向前。

  注意,這裡的捆綁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捆綁。

  只有在綁得太緊緻使他們相互絆倒的情況下才肯松一松;隨處可見女人和孩子們向訓導官苦苦哀求,設法用幾個雞蛋或者一隻母雞賄賂對方,不過,這些可憐的東西絲毫不起作用。

  帝國需要有人服徭役,需要殘酷徵收邊遠地區的黃金,綠寶石,鑽石,胡椒和肉桂。需要興建天心城,需要東征朝鮮,需要征服倭國,需要對南明保持壓迫,需要和張自成對峙……帝國需要大批廉價勞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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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均州,也不相信。

  征夫們穿過田野,穿過小河,穿過丘陵,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驛道是留給帝國戰兵使用的,他們只能走小路。

  千萬人,在用腳踏出來的小路上行走。

  頭頂,天氣變化無常。

  讓人望而生畏的烈日,滂沱的大雨,一切都化作對大齊和太上皇的詛咒,化成了苦力們響徹雲霄的吶喊與哭嚎。

  「齊皇死而地分!

  嘿吼!

  嘿吼!

  嘿嘿!

  嘿吼!

  嘿吼!

  嘿嘿!

  運石南山!

  千斤在肩!

  萬人垂頸!

  一人上天!

  運石南山!

  千斤在肩!

  萬人垂頸呦嘿!

  一人上天!

  一人上天!」

  可是劉招孫並沒有上天,照這個節奏發展下去,他,很快就要入土為安了。

  ~~~~~

  「太上皇是要卸磨殺驢,還是割肉飼虎?」

  「荊襄一帶,百姓的徭役,已經往後收到太初三十年,未來幾十年,幾百萬百姓的精力財力,都要花費在天心城那堆木架水泥上,如同囚徒,不死不休,你們不知道嗎?」

  吳霄久在北方,確實不知道湖廣發生的悲劇,地方官員對百姓的壓榨,已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正在建設的天心城,不過是個大號的寧古塔,謝陽解釋過,帝國的賦稅徭役制度,是如何被州府縣官員篡改,如何一步步變為暴政、惡政。

  他不由覺得毛骨悚然,半個湖廣的官員都在欺瞞朝廷,借著興建天心城的機會,侵吞物資,貪墨銀子,貪官污吏吃飽喝足後,屁股一拍,逃到南明,逃到了國外,在弘光皇帝手中討得一官半職,繼續維持他們奢靡無度的生活。

  「要把這些蛀蟲引渡回來,千刀萬剮!」

  太上皇一手締造的大齊帝國,在權力設計上存在嚴重缺陷。

  比如對中層官員賦予的權力過大,比如帝國首腦長期位於戰爭前線,連帶著一群文官核心跟著太上皇四處奔走。

  長期的畸形政治體制,讓帝國中上層滋生大量恣意妄為的蛀蟲,他們以親友、門生、同袍為紐帶,在各地商會、學堂、工坊乃至軍隊中盤根錯節,休戚與共,如同水蛭般吸附在大齊肌體之上。

  劉招孫不乏刮骨療毒的決心(否則也不會讓裴大虎來逮拿國舅),只是,新的嫡系勢力還沒養成,突然對這些老虎蒼蠅對手,會造成災難性後果。

  如果放任不管呢,腐敗與混亂會像病毒一樣蔓延,從帝國邊陲角落,一直蔓延到劉招孫所在的皇宮。

  原本以為收拾了康應乾喬一琦等人,便能將大權牢牢掌握在太上皇手中,結果只是滋生出更多的蛀蟲,穿越者忽然明白當年嘉靖皇帝遲遲沒有殺嚴嵩父子,大概所有皇帝都需要一個白手套,需要一個嚴嵩式的人物,頂在前面。

  孫傳庭做不了嚴嵩,馬士英也不行,這兩人相互掣肘,針尖對麥芒,絲毫不讓,太上皇的諸多新政國策,因為這兩人的明爭暗鬥,執行效率大打折扣。

  和嚴嵩相比,康應乾和太上皇關係匪淺,老康在大齊做人做事,都會留有一絲底線,這便是斗而不破,不會說因為黨爭,連大事都給耽誤。

  帝國有識之士,開始愈發懷念那個祖輩售賣春藥的小老頭,懷念那個金剛散不離身的老色鬼。

  只有老康才能統領全局,調和各方。

  他們猶豫著,要不要將康應乾召回大齊,來幫忙處理這堆爛攤子。

  最好,讓喬一琦也回來。

  裴大虎林宇吳霄三人距離均州還有百里路程時,國舅派來的使者迎接,三人大吃一驚。

  即便是林宇這樣反應遲鈍的人,也知道行程早早讓人泄露。

  也就是說,遼東瀋陽,還有金大久的人。

  驛道兩側響起振聾發聵的勞工號子,什麼萬人系頸,一人升天。

  這,不是造反嗎?

  或許,他們和他們效忠的大齊,離死已經不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