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寧古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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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外出圍獵的戰兵回來了,十幾頭鹿、野豬和熊被人們殺死,營地四周遍布動物血跡,山谷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猛獸們被架在篝火上燒烤。
吳霄楊通,和一位來自寧古塔迎接他們的嚴把總,三人圍在飄滿肉香的篝火旁聊天。嚴把總介紹了寧古塔情形。
情形並沒有瀋陽君臣們想像的那樣糟糕。
「毛子小股人馬,隔三差五偷襲,偷雞摸狗,江營官和錢營官讓村子裡的人撤回城內,堅壁清野,毛子沒有糧食吃,只好在林子裡打獵。」
轉眼之間,瀋陽城中那個吃百家飯長大的江流兒,已經升為營官,吳霄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打獵?」
「是啊,寧古塔周圍猛獸很多。」
這是吳霄第一次來寧古塔辦差,對本地風俗人情並不熟悉。
每年都有成群的野鵝和野鴨遷徙到這裡,當地人設陷阱去捕捉,嚴把總侃侃而談,夏天的時候,本地人缺衣少食,會把蛇肉當做美味佳肴,用蛇蛻編織成衣裳,穿在身上不僅清涼,還可驅趕蚊蟲。
吳霄想起當年和林宇在山東文登偵查聞香教時的情形,他和大個子潛伏在文登縣城郊外的荒草中,被蚊蟲叮咬,苦不堪言。
「嚴把總,等到寧古塔再說這些,本官與楊營官有話要說。」
嚴把總連忙起身向兩位上官行了禮,抱著一條烤熟的狍子大腿,退了下去。
夜空如墨,山谷傳來禽獸鳴叫聲,奔走一天、遍體鱗傷的欽犯們或臥或躺,在黑暗中發出陣陣的哀嚎。
吳霄用木棍撥弄篝火底部的火炭,對哀嚎充耳不聞。
「楊營官可知,這次太上皇派你我來寧古塔,除了押送欽犯,巡視城防,還有何事?」
楊通是鎮撫兵頭目,又常年往返於瀋陽和寧古塔之間,所以消息應該更靈通一些。
齊國各地流放的犯人,都會在瀋陽集結,集中運至寧古塔。
截止太初四年,帝國邊界西至山西,南止江淮,對大部分囚徒來說,旅程並不算太遠,不至於像宋代蘇軾那樣,從中原發配海南。
「本官不知。」
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事不能亂問。
大齊鎮撫兵與蓑衣衛的差別僅在於,一個對內,一個對外。
楊通之所以被人稱之為活閻羅,不是因為此人性情殘暴,而是他麾下掌管的鎮撫兵,和蓑衣衛一樣,都是讓人聞之色變的所在。
和蓑衣衛一樣,那些被鎮撫兵帶走的人,基本都沒有生還的可能。
殺戮越多,人就越沉默。
吳霄自詡為太上皇身邊的人,口不擇言,也不忌諱這些。
「聽說太上皇想要流放更多人。」
楊通哦了一聲,對這樣爆炸性的情報竟沒有任何反應。
原先定在湖廣房縣,大學士侯徇說房縣從秦代開始,便是流放收押犯人的地方,比如呂不韋就被流放到房縣。
太上皇否了這個提議,荊襄流民叛亂剛剛平定,當地豪族眾多,再朝那邊安置犯人,早晚又起叛亂。
「哦,這個本官也聽過一些。」
曾經沉默寡言的狙擊手,如今更加沉默,這些年,楊通幾乎不怎麼說話,平日開口,不是下令處死犯人,便是抓捕某位欽犯。
寧古塔人丁稀少,以後這裡會成為進攻沙俄的前線,殖民外東北,進軍北美洲,乃是太上皇在武定元年便定下的國策,不容更改,便是死一萬人,十萬人,也要推行下去。
後金覆滅後,外東北境內的生女真損失殆盡,加上哥薩克人在本地的三光政策,遼東以北各地人口銳減,十不存一,指望分田地就能吸引內地農戶前來耕作,繁衍人口,顯然是痴人說夢。
在這種形勢下,寧古塔模式應運而生。
關於大齊治下的寧古塔模式,有很多傳說。
比如:在寧古塔,只有死人笑得出來,因為,他們終於解脫了。
但其實,在這片魔鬼之地,恐怕連死人都無法微笑。
在「寧古塔」,不到最後一刻,沒有人確知自己將以何種方式走向終結,因為,通往終點的路,這裡至少有一萬條。
死亡,即使如何的驚心發指,都不會得到絲毫憐憫與幫助。同伴將很快剝光可憐人的棉衣為自己禦寒;他的身體,也很可能成為同類們難得的「美餐」。
嚴酷的生存環境,徹底剝奪了友愛、關懷、同情、悲傷。
獸性與本能,才是永恆。
如何才能進入寧古塔?唯一的必由之路,就是通過逮捕。
在武定皇帝統治帝國的漫長歲月中,恐怖的陰影籠罩帝國每一個臣民:
你根本不必反對官府,也不必對現狀不滿。
甚至,你根本什麼都不必做,就有可能被莫名其妙被逮捕。
從馬六甲到北極圈,從烏拉爾山到倭國北海道,從台灣島到中亞深處,在占據地球五分之一疆域的大齊廣袤的國土上,所有人類居住所在,所有的不毛之地,任何一個角落,都有可能矗立著一座寧古塔式的監獄。
由於材料運輸,建設成本等因素限制,更因為監獄所處位置都是綿延千里的荒原,逃生機率渺茫。所以大多寧古塔監獄都不是堡壘化建築,也沒有十分嚴密的防衛措施。
當然,也有人為了生存鋌而走險,選擇越獄,不過最後下場都很慘。
沒有敵人,也要製造敵人。
在鎮撫兵和蓑衣衛中,流傳著這樣一句名言:
最危險也最可怕的並不是敵人本身,而是沒有敵人。所以,沒有敵人也要製造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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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條真理,全國各處寧古塔中的罪犯,浩浩蕩蕩,絡繹不絕。
寧古塔承攬了國內幾乎所有類型的生產任務,採礦、農業種植、手雷、魚雷、火箭等等,都進入了寧古塔的生產序列。
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楊通,你與我兄弟林宇,有幾分相似。」
篝火漸漸熄滅,四周寒氣逼人,吳霄舉起酒壺,咕嘟嘟灌了一口,醇香的清酒順著吳霄的喉頭湧入肺腑,一陣暖意湧向三原俠客全身。
「是嗎,吳營官和本官一位上官,也頗為相似。」
楊通撩起燒紅的鐵鉤子。
「你是說喬監軍?」
吳霄將烤熟的袍子腿遞過去,鐵鉤子接住烤肉。
「還請謹言慎行,寧古塔到處都有太上皇的眼線,你雖是陛下近侍,也要慎言。」
篝火映照出血紅的亮光,照在兩人臉上,楊通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戰馬蜷縮在人的陰影里,正在悠閒的反芻牧草,山林中,夜梟咕咕亂叫。
「從農戶到大臣,從俘虜到自己人,殺得天昏地暗,從武定元年殺到現在,到底,有完沒完?」
吳霄銳利的目光穿過跳躍的火苗,冰冷的神色仿佛要把篝火熄滅。
楊通將烤肉靠近嘴邊,小心翼翼咬了口,沉默不語。
「楊通,我和林宇,剛剛從京幾……」
吳霄把說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武定皇帝曾反覆交待,此事決不可泄露一個字。
「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楊通起身便要離開。
「當初投奔太上皇,抱著建功立業拯救天下蒼生的願景,如今卻淪落到,殺戮良民,這到底是為何?」
楊通的老婆劉月兒正在朝鮮,和商會軍隊那群人渣一起,有計劃的洗劫朝鮮百姓。
吳霄還知道,新一輪的大清洗又要開始,這次,將有更多官吏被清除。
無論大清洗的理由是什麼,都改變不了胡亂殺人的本質。
「老楊!」
吳霄一把抓住空蕩蕩的衣袖,急切道:
「這次要殺誰?告訴我!朝中幾位大臣對我有恩·······」
「禍從口出,明日便到寧古塔。到了寧古塔,你就知道了。」
楊通掙脫衣袖,帶上兩個衛兵,消失在篝火後面的陰影中,留下吳霄一人在火光中獨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