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摸著石頭過江

  第507章 摸著石頭過江

  九月二十五日,漢城景福宮思政殿。

  景福宮始建於明洪武二十八年,王宮得名於《詩經》「君子萬年,介爾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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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李氏朝鮮的第十六代國王李倧,正身著五爪緋黃龍袍,托著下巴凝視他的大臣。

  因為身心憔悴瘦骨嶙峋,王座之上的李倧望之不似人君,更像是只憂鬱的猴子。

  依照大齊規制,朝鮮國王爵位為郡王級別的藩王,按禮制,其爵位是要低於親王,並且服飾也不同於同級別的皇室郡王。

  李倧身穿五爪黃龍袍,與大齊皇帝分庭抗禮,實屬僭越。

  不過考慮到不久前朝鮮軍隊曾跨過鴨綠江攻打大齊,一路屠戮到瀋陽,圍著齊國陪都打了小半年,差點殺害慈聖太后和小皇帝,眼前這點僭越,實在算不了什麼。

  更重要的是,李倧現在惶惶如喪家之犬,也沒心思在乎自己僭不僭越。

  此時朝鮮八道有兩道被齊軍占領,九月中旬,武定皇帝率大軍傾巢而出,威逼朝鮮。

  開戰前,劉招孫發布檄文,在列舉朝鮮背約棄盟,種種不端後,揚言要蕩平朝鮮,仿漢武帝故事,在朝鮮設州縣,將其徹底納入大齊統治。

  朝鮮君臣惶恐至極,檄文中提出,齊軍不僅要占領王京(漢城),而且要懲治元兇李倧和李舜義,為寬甸百姓報仇。

  李倧自知不是齊軍對手,劉招孫的一支偏師便將朝鮮打得沒有還手之力,何況現在全軍出動,泰山壓頂。

  大敵當前,朝鮮文官武將分成兩派,就戰和問題爭吵不休。

  文官代表的東、南人黨主張和談,武將代表的西、北兩黨,表示要與劉賊決戰。

  朝鮮黨爭歷史由來已久。

  壬辰倭亂爆發前夕,當朝鮮兩班大臣們為日本是否入侵吵得不可開交時,原本的東人黨再次一分為二,形成南人黨和北人黨。兩黨變成東南西北四黨,各黨黨魁終於可以湊一桌打麻將了。

  宣祖25年(1592)5月,就在日軍逼近漢城的緊急關頭,東南西北四黨還在爭論誰該擔任朝鮮軍主帥,在之後的戰場上,哪怕朝鮮國土淪陷大半,黨爭仍然一點也不耽擱,遇有戰功,大家爭先算到自己名下,戰敗時則相互甩鍋。為一己私利勾心鬥角,卻疏於治國。(注釋1)

  備邊司(注釋2)左參贊張晚向國王諫言,應當派出使者向齊國乞和,懇請武定皇帝罷兵,化干戈為玉帛,為此,朝鮮可仿照前明制度,對大齊朝貢稱臣,永不背叛。

  而右參贊兼御營大將李舜義所代表的主戰派則表示,劉招孫虎狼之心,實乃千古第一暴君。

  議和是不能議和的,這輩子也不能議和,應當積極備戰,遣使九州,向幕府借兵,日本國與開原有血海深仇,征夷大將軍必能聲張正義,幫助朝鮮抵禦暴齊。

  張晚指責李舜義好大喜功,輕開邊釁,且不知廉恥,竟要和倭人為伍!

  李舜義反唇相譏,抨擊張晚軟弱可欺,為保俸祿官位,不惜賣國。

  兩邊唾沫橫飛,幾乎就要在思政殿打起來。

  這裡不得不表揚一下朝鮮的文武大臣們。

  吵架歸吵架,他們很少像明朝官員那樣,在大殿上動手,基本保持了兩班大臣的禮節。(注釋3)

  兩邊勢力李倧都得罪不起,無奈之下,他只得同時派出兩波使者,分別趕赴瀋陽和九州。

  一面向齊國求和,一面向幕府乞兵。正所謂和談備戰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派出的使者都有去無回,杳無音信。

  就在昨日,使臣被齊軍殺頭祭旗的消息傳回漢城,朝鮮君臣愕然。

  左參贊張晚手持笏板,率先站出來,大聲對李倧道:

  「君上,小國服侍大國,當竭盡全力表示恭順,或許這是武定皇帝對朝鮮國的試探,我國當繼續派遣使者,向齊國表達我們的誠意!」

  張晚的話立即得到一群文官贊同。

  左參贊補充道:「明太祖洪武時,朝鮮與明國有過一段誤會,太祖斬殺我國使者,後來我們又派出使者,大明終於了解我們的心意。這才有三百年和平!」

  李舜義走出武將序列,哈哈大笑道:

  「迂腐!劉招孫是來滅朝鮮的,就是派出十波使者,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李倧再次猶豫。

  他抬頭望向李舜義,望向這個武定皇帝點名要殺的武將。

  「對馬島那邊,倭人有消息嗎?」

  李舜義道:「回君上,倭人說援助可以,不過要把對馬島還給他們,如此幕府才會考慮派兵。」

  李倧聽了雙眼放光:「你答應沒有?」

  「答應了,幕府說下個月便可出兵,先派一萬鐵炮手登陸京畿道······」

  「混帳!」

  「無恥!」

  「國賊!」

  一眾文官頓暴跳如雷,紛紛舉起笏板,向李舜義砸去。

  「竟敢給倭國割地!還割讓了最重要的對馬島!你這叛徒!」

  「對馬島辛苦奪來,哪能說送就送!」

  「你這亂臣賊子,是不是收了倭人的錢財!」

  李舜義後面出來個年輕武將,大吼一聲,打斷文官們嗡嗡嗡。

  「當初爾等割讓北方兩道給齊軍,一句話不提,對馬島不過彈丸之地,你們反而嚷嚷不停,你們才是叛徒!」

  文官隊列站出一人,針鋒相對道:

  「北方兩道,窮苦之地,暫時交由齊國代管,未為不可。我們失去的不過是兩道之地,你們出賣的可是朝鮮之魂啊!」

  為協調兩邊,也為向大齊皇帝表示自己求和的誠意,朝鮮國王又派出了第二波使者趕赴鴨綠江,進入齊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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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十日疾行軍,武定皇帝及中路軍於九月二十五日抵達寬甸,大軍在此鴨綠江西岸老虎山紮營休整,預計二十七日渡江。先期進入朝鮮的各兵團主官都離開駐地,北上迎接太上皇。

  九月二十六日,鴨綠江畔,寬甸老虎山齊軍中路軍大帳。

  「天桃高髻木魚鬂,紫的回裝草綠衣,應向壁藏新買宅,誰家今夜夜遊歸。」

  劉招孫手捧一本朝鮮文人詩集,對著金虞姬朗聲讀道。

  「什麼淫詞浪語,陛下是從哪裡尋來的?」

  金虞姬一聽便知這首詩是朝鮮京畿道文人李德懋所撰《青莊館全書》中題為《醫女》的詩篇。用詞奢靡,言辭曖昧,描繪的朝鮮醫女的日常生活。

  「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案几上散落著幾張沾滿血跡的腰牌,金虞姬皺皺眉頭,拔出匕首扒過一副瞟了眼,只見上面刻著「黃海道觀察使朴正義」。

  「從二品的大官,讓夫君殺雞似得給殺了,真是殘暴啊。」

  劉招孫放下沾滿血跡的詩集,盯著金虞姬道:「你認識他?」

  金虞姬忿忿不平道:「當然認得,朴正義為禍黃海道多年,與女真人走私貿易,勾結參贊,魚肉百姓,嗜好醫女孌童,不知怎的被李倧派來這裡了。」

  武定皇帝哈哈大笑:「李倧無人可用了,看來朕不能再殺朝鮮使者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派來了。」

  說罷,他轉身走向大帳門口。

  「金虞姬,走,陪朕去看趙率教,他來鴨綠江負荊請罪了。」

  朝鮮國王李倧向大齊派來的第二波議和使者,被戚金拿住,連夜遣送至江畔齊軍大營。

  一起趕來的,還有輕敵戰敗的第八兵團主官趙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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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後兩人剛走出大帳,裴大虎立即率一隊衛兵在四周戒備。

  林宇吳霄趕去京畿盜墓後,武定皇帝的安保工作便由裴大虎親自負責。劉招孫對這位老部下頗為滿意,雖然絕大多數時候太上皇根本不需要任何護衛(隔三差五都有刺客被劉招孫親自殺死)。

  大帳旁倒著幾個剛死去不久的朝鮮使者,他們的腦袋被裴大虎砍下,高高掛在中軍大纛上。

  龍纛旗迎著鴨綠江濕冷的晨風,烈烈飄揚,不時有血滴淅淅瀝瀝的滴下,周圍像是在下血雨。

  武定皇帝大步走向龍纛旗下,伸出大手替金虞姬遮住從天而降的人血,對著跪在帳外的趙率教大聲吼道:

  「有戰兵在,主官不必下跪,開原的老規矩,你忘了嗎?起來!」

  大帳四周,一隊隊輔兵扛著火炮輜重,牽引戰馬,或是乘船、或是過橋,正快速渡過鴨綠江,進入朝鮮義州。

  赤·裸上身,綁縛荊條的趙率教緩緩站起身,佝僂身軀,不敢正視武定皇帝的眼睛。

  劉招孫大手一揮,衛兵紛紛散去,周圍只剩慈聖太后和幾個心腹,有禁衛軍大統帥裴大虎、總訓導官森悌、蓑衣衛主官章東以及大內總管東方祝和大祭司佛朗西斯科。

  眾人惶恐不安,默默等待太上皇對趙率教的懲罰。

  慈聖太后很清楚夫君脾氣,此次親征朝鮮,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要來親手處置此人,所以這時候誰勸武定皇帝都沒有用。

  嘩啦聲響,太上皇伸手拔下裴大虎身上佩刀,拎著腰刀,徑直走向趙率教。

  「陛下,看在·····」

  金虞姬忍不住向太上皇求情。

  手起刀落,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趙率教背後的繩索脫落下來。

  太上皇解下大氅,親自給趙率教披上。

  「罪臣何敢·····」

  武定皇帝稍微用力,巨獸般的大手按住了情緒激動的趙率教,不容置疑道:

  「朕對不起袁崇煥,對不起第八軍,讓好多人死在倭國,不能再辜負你!勝敗乃兵家常事,朝鮮不好打,是朕輕敵了,罪在不你,這次敗了,下次贏回來便可!」

  趙率教淚如雨下。

  「臣只願早日攻下朝鮮,殺回倭國,給袁知府他們報仇!」

  武定皇帝點點頭,眺望對岸,自言自語:

  「走到今日,朕都是摸著石頭過江,所有手段都要嘗試,就像這些戰兵渡江,可以乘船,也可以搭橋,或者自己游過去,」

  九月的鴨綠江冰寒刺骨,應該不會有人游過去。

  所以這話只是比喻。

  金虞姬若有所思道:「夫君現在找到最好的渡江方法嗎?夫君把石頭都摸完了嗎?以後要對內殺戮不止,對外征伐無度?」

  劉招孫沒有理會這話。

  的確,他已將石頭摸完,從仁君聖主到千古暴君,所有人設他都試過。

  只差什麼自由明珠平等三權分立。

  實踐證明,只有極權主義才最適合這個位面,最適合這個國度。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要往前看,朕要給劉堪打下個大大的江山,以後怎麼治理,是他說了算。」

  就差說出那句著名的「我相信後人的智慧」。

  可是後人會有什麼智慧呢?

  武定皇帝這般窮兵黷武,恨不能將百姓榨乾,不斷向四面用兵,天知道他死後齊國會變成什麼樣子。

  最後,穿越者還是沒能忍住,說出了那句名言。

  「一代人管一代事,我們,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趙率教雙手抱拳,對武定皇帝道:

  「臣不懂什麼摸著石頭過河,臣是個武將,武將只管打仗,不管大齊以後怎麼走,臣都追隨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拍拍趙率教肩膀,勉勵了幾句。

  抬頭望向對岸朝鮮義洲。

  「渡江!」

  裴大虎牽來戰馬,太上皇翻身上馬,揮舞馬鞭,胯下那匹棕色戰馬嘶鳴一聲,揚起四蹄,奮力掙扎往前奔去。

  馬蹄踏上浮橋,狂飆突進,將金虞姬等人遠遠甩在了後面。

  註:

  【1】《朝鮮「兩班」研究》朴晉康延邊大學 2015

  【2】備邊司:李氏朝鮮總領中央和地方軍務的官廳,為正一品衙門,別稱「備局」、「籌司」。正德五年成立,初期為邊防有事時處理事務的負責國防的機構,後期權限大增,包攬了軍國機務,成為朝鮮王朝後期事實上的國政運營中樞。

  【3】《論古代朝鮮的「兩班」及其文化特點》潘暢和、何方東疆學刊 2010.3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