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瀋陽落日

  第459章 瀋陽落日

  大齊太初元年四月初一日,酉時初刻,瀋陽廣積門。

  一輪暗紅落日沉入遼東天際,返照餘暉照亮了廣積門血跡斑駁的城牆,大地即將遁入幽冥。

  傍晚時分,原野上颳起一陣狂風,乾裂的朔風卷過大地,塵土飛揚拍打著城牆,發出陣陣沙沙的響聲。

  駐足城頭側耳傾聽,仿佛千萬隻亡魂低吟悲鳴。

  瀋陽之戰進行到第九個月零十八天。

  聯軍在付出巨大傷亡後,終於將瀋陽外圍所有據點堡壘悉數拔除,正在持續對主城發動進攻。

  齊軍糧草消耗殆盡,城中百姓不斷潰逃,殘餘齊軍和敵人反覆拉鋸,每一道城牆,每一片瓦礫,都要雙方付出上百條人命來爭奪,往往是白天被清軍攻占,晚上又被齊軍奪回。

  如果說突入城池就算占領瀋陽,那麼,在過去的三月份,杜度和他的聯軍(清軍,哥薩克騎兵,朝鮮兵,東印度公司四國僱傭軍)已經占領瀋陽好幾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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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內援軍遲遲不來,守軍等待了四個月,最後等來的是太上皇從山東發來的詔書。

  趁著清軍今日還沒攻城,康應乾緊急召集大齊將領們,趕來北門瓮城聽詔。

  瘦成猴子的馬士英費力撩起袍服的寬大衣袖,因為腰身瘦了兩圈,原先那件二品仙鶴補子的官袍,穿起來像是戲服,不過在這樣的重要場合,他還是穿上了這件官服。

  馬士英顫巍巍展開那份沾有血跡的聖旨,提高嗓音道:

  「朕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豈是區區流賊可以謀害的?京師一役,殲敵十萬,轉進山東;臨清鏖戰,悉滅逆明江北四鎮,可知天命所歸,人心思齊····爾等不知天命,不待查明實情,便倉促擁立太子繼位,為人臣者,不顧君上安危,擅擁立之功,是何居心?朕治軍嚴苛,本欲降罪,瀋陽兵凶戰危,故既往不咎。定新皇年號為太初,寓意振長戈而掃清宇內,此後軍國重務仍奏聞,秉訓裁決,大事降旨敕。宮中時憲書用武定年號。因爾等孤軍在敵群中已堅守半年有餘,未曾敗降,朕心甚慰,朕在登州,未言先淚,舉杯遙祝,如今山東亂賊未平,大軍暫且不動,瀋陽一眾臣工,勞苦功高,皆平地升一級,加封康應乾永寧伯,封喬一琦為寧遠伯、加封馬士英為江夏侯,加封戚金紹興侯、加封秦建勛遂寧侯··········」

  馬士英讀完這份半文半白的聖旨,已是氣喘吁吁。

  自從馬士英從山東歸來,帶回皇帝倖存的消息,大家便苦苦等待,足足等了四個月,盼著關內齊軍能出關援助,將士們眼睛都望出血來,沒想到最後等到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按照聖旨意思,「太上皇訓政」。所有大事,依舊是武定皇帝做主。劉堪充其量就是個傀儡皇帝。

  軍國重務仍奏聞,秉訓裁決,大事降旨敕。宮中時憲書用武定年號。

  「太初,當年漢武帝用過這個年號,未言先淚,舉杯遙祝,呵呵。」

  康應乾拄著根比自己還長的拐杖,身子晃晃悠悠,林宇在旁邊攙扶著他,聽馬士英讀完,康應乾立即反應過來,瀋陽已經成為皇帝的棄子,他對眾人咧嘴一笑:

  「這娃兒,越來越像他岳父了。心狠手黑,越來越不要臉了。」

  聽老康這樣稱呼太上皇,旁邊幾人都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他們心裡都知道,現在的武定皇帝,已經不是原先那個劉招孫了。

  「平地升一級?康監軍貴為首相,位極人臣,還怎麼給他升一級?莫非讓他當皇帝不成!」

  王化貞仍舊像往常一樣陰陽怪氣,只是聲音比平日低了不少。

  「沒有糧草,沒有援軍,舉杯遙祝,就這樣敷衍我們?」喬一琦怒不可遏。

  裴大虎瞪喬大嘴一眼,臉色黝黑:

  「你們,不得這樣議論皇帝。」

  東莞仔森悌和裴大虎一樣,也餓成了皮包骨,恢復了他在東莞嫖到失聯的狀態,有氣無力說:

  「幾位靚仔請放心,皇帝會來救遼東的,誰還有面,我快不行了,給一口吃的,不然要吃人了·····」

  葛業文一把推開要吃福建人的森悌,怒氣沖沖道:

  「圍城九月,我等在遼東苦戰,而今彈盡糧絕,城中每天都有人餓死,劉招孫卻在山東享樂,每日沉湎女色,不思進取,推三阻四不肯救援,說他幾句又如何?!」

  「你敢直稱皇帝名諱?」

  裴大虎哐當拔出腰刀,強撐著上前,戚金趙率教等武將連忙擋住他。

  秦建勛冷冷道:「有力氣打架,不如去城頭扔石頭,前日又有三百民壯逃走,韃子攻城,咱們連扔滾木的人手都沒了。」

  「逃就逃吧,留在城裡只會餓死,養不起他們了,逃走還能省點糧食,只求韃子別把這些人殺了。」

  謝陽說完,習慣性的搔了搔光禿禿的頭頂,因為長期飢餓導致營養不良,廣坤頭上那幾根桀驁不馴的頭髮失去了最後的倔強,終於全部脫落,現在他完全禿頂。

  很難想像,這位掌管數萬大軍後勤、坐擁數萬石糧草的民政官,到最後竟要被活活餓死。

  金應河安慰道:「放心,杜度不會殺百姓,只會讓他們當炮灰,驅趕攻城。」

  「既然攻城時要殺他們,不如今天殺,以後再有百姓夜縋出城,直接斬殺。」

  康首相話剛落音,秦建勛冷笑:

  「不要殺了,火藥用完了,弓箭也會耗盡,工坊正在拆城中地雷炮,火藥發給火銃兵,足夠再支撐兩天。」

  白杆兵將領嗓子沙啞,一臉疲憊,原本飽滿的天庭因為飢餓凹陷下去,嘴唇間的鬍鬚像野草一樣茂密。這個面目枯槁,一臉滄桑,眼中布滿血絲的人,根本不像是二十多歲的人。

  秦建勛負責固守瀋陽南城,和十倍於己的朝鮮兵作戰,雙方打得你來我往,他已經兩個多月沒下城牆,聽說皇帝的詔書送到瀋陽,秦建勛和其他將領一起,都是滿懷欣喜,掙扎著趕到這裡。

  「馬尚書,皇帝真的不管遼東,不要我們,任由我們自生自滅嗎?」

  趙率教滿臉悲憤,直到現在他都不願接受這個現實。

  趙率教的話引起了共鳴,武將們一起望向馬士英,好像馬士英能解答這個問題一樣。

  京師淪陷後,只有馬士英見過武定皇帝,雖然那是四個月前的事情。

  「上帝啊,這裡比特洛伊城都艱難!火藥用完了,難道讓士兵扔石頭和韃靼人戰鬥嗎?」

  連沉默寡言的金尼閣也站出來抱怨。

  馬士英急得臉色蒼白,這份塘報是一個月前從山東發來,為了送到瀋陽,不知死了多少哨馬。

  當初大家聽說武定皇帝還活著,無不歡欣鼓舞。皇帝是軍魂,皇帝沒死,大齊就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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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確實是這樣說的,按他的脾氣,哪怕只有幾百戰兵,也早殺到關外了。」

  馬士英顯然無法解答這些問題,四個月前,他路過臨清見到皇帝,發現劉招孫性情大變,和之前他認識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了。

  「皇帝說過,他要將杜度製成兵馬俑,可見他不會拋棄瀋陽的。」

  類似這樣的話,大家已經聽了無數遍,懶得再聽,現在連杜度都會把它當笑話來聽。

  眾人扶著垛口眺望清軍大營。

  幾騎清軍白甲兵來到護城河前,緩緩停住,揚起騎弓,將響箭射向半空。

  垛口後面守衛的戰兵,對咫尺的挑釁沒有任何反應,他們或蹲或坐,手持沒有彈藥的火銃,眼神空洞的望向城下。

  因為長期飢餓,很多戰兵精神已經進入游離狀態。

  不知是因為飢餓還是疲憊,老康走到垛口前面時,老寒腿兒一個趔趄,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林宇魏昭連忙將首相扶起,康應乾拍拍蟒服上的塵土,一臉慚愧道:

  「老了,老了。」

  林宇扛起長牌,擋在垛口前面,雖然這玩意兒擋不住烏真哈超的火銃,好歹也是個心理安慰。

  巨人已經兩天沒吃東西,此刻餓的前胸貼後背,像一頭剛剛冬眠醒來的熊,高塔般的身體微微搖晃。

  一邊站著的魏昭像霜打過的茄子,焉了吧唧沒一點精氣神,很難想像他就是津門第一刀。

  瀋陽城中糧草原本足夠,只是突然因為被清軍燒毀。

  那是二月中旬,駐守城外的烏真哈超炮兵用一種齊軍從未見過的火箭轟擊瀋陽城,火箭的威力與神火飛鴉相同,長長的火焰如雨點降落城中,當場炸死炸傷三百多人,點燃三處糧倉,囤積糧草被大火燒掉一半。

  後來守軍才知道,那是紅毛夷支援建奴的巨型火箭,不知為何,烏真哈超只發射了一次,後面便沒有再使用這種火箭。

  康應乾等人當然不知道,運送火器的紅毛夷艦船,路過渤海時,被大齊水師攔截,東印度公司損失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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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鑲藍旗好些時日沒消息了,不知艾爾禮在遼南如何了?」

  不止是艾爾禮,康乾皇帝的巴圖魯鰲拜,在前往庫頁島後也是一去無回,沒有任何消息傳回,據說是被一頭老虎吃了。

  兩里之外的清軍大營,康乾皇帝杜度凝望北方,陷入了沉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