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夫妻本是同林鳥

  第385章 夫妻本是同林鳥

  康應乾離了丁字街,乘著漫天月色,踽踽獨行,月光照在他灰白的髮髻上,在青石板街道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背影,孤獨而冷清。

  老康對四周城牆上正在發生的激烈戰事置若罔聞,直到走到西城,他才停下腳步,這裡是官員們聚居的區域,也是康應乾的家。

  在一座偏僻破舊的宅子前站定,偷偷打量一眼四周,月色朦朧,抬頭望見正門斜斜掛著的「康」字牌匾,康字影影綽綽,兩邊掛著的燈籠早已熄滅。

  伸出枯枝般的老手,砰砰敲響院門。

  等了許久,院門終於吱呀聲響,裡面閃開條縫,露出個妖艷婦人的臉,朝外面上下打量一番,詫異問道:

  「怎的回的這麼早?」

  「衙門今日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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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語氣低沉,順手推開院門,婦人沒再和他說話,徑直往樓上去了。

  康應乾跟著那婦人身後,步履蹣跚走過一段破敗不堪的院落,進了屋。

  婦人已經蹬蹬上了樓,留下康應乾一人在堂屋。

  堂屋比院子裡更顯狼藉,沒什麼家具,只擺著幾張舊桌椅,神龕下還殘留著摔碎茶杯瓷片兒。

  康應乾神色自若,抬頭瞟了眼小妾背影,康應乾的小妾三十多歲光景,油頭粉面,穿著件馬面裙,說起話來顯得很喜慶,和眼前這衰敗場景格格不入。

  康應乾一言不發的將工坊制服脫掉,去裡屋換了件粗布麻衣的常服。

  在桌子上撿了個粗瓷杯,給自己倒了水,眯縫著眼睛呆呆望向四周。

  屋子裡只剩下桌椅和光禿禿的牆壁,少了幾個人。

  「緒兒呢?」

  老康想了一會兒,最後吧唧吧唧嘴巴,打起了瞌睡。

  少年在低緩的丘陵上奔跑,康應乾拄著拐杖在後面追,累的氣喘吁吁,眼前影影綽綽,不一會兒,少年就消失不見。

  醒來時不知是什麼時辰,忽然想起武定皇帝託付的玉佩還在制服招文袋裡,便起身進裡屋拿。

  老頭吃力的從椅子上站起,骨頭咔咔擦擦,像搖搖欲墜的楯車,跨過門檻時身子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迎頭撞見個松鬆軟軟的東西,康應乾連忙抬頭去看,小妾已將玉佩攥在手心。

  「緒兒在遼東凍死,你不管,都以為你沒錢了,你明明還有錢,有錢卻不肯給兒子使!你這挨千刀的,怎得不和大婦一起去死!」

  康應乾臉上擠出一絲笑,對他小妾說:「夫人,低聲些,上樓說去。」

  「呸!休要再唬我,老娘可不像你大婦那般傻,病了無錢醫治,活活給拖死,說,你還藏了多少銀子!都交出來!緒兒在遼東可用的上!」

  康應乾氣喘吁吁道:「哪裡還有銀子?」

  「可是你以前的屬下,來接濟你了?給了你多少?」

  康應乾聽了這話,一陣苦笑,劇烈咳嗽起來。

  兩個月前,內閣次輔康應乾遭六部三法司三十多名官員聯名彈劾,說他通敵、貪污瀆職,楊鎬指使部下列出了康應乾通敵的罪證,好多還是萬曆四十七的往事。

  武定皇帝決定網開一面,放老康一馬,不予追究,畢竟康應乾是他多年的老部下,兩人關係非同一般。然而楊鎬一派死活不肯,他們發起更多官員彈劾康應乾,還扯出了老康當年勾結遼鎮的證據,不僅如此,他們最後還把矛頭指向了喬一琦。

  劉招孫見勢不妙,只得妥協,在各方博弈下,康應乾被判抄家充軍,康家幾十萬兩家產被抄沒一空,家中男丁十五歲以上者,皆被發配遼東守邊。

  在金虞姬楊青兒喬一琦等人力保下,老康得以免死,也不用發配庫頁島,而是留在京師,繼續在工坊做事。

  不過康家卻是損失慘重,康應乾的正室程氏在抄家過程中驚嚇憂慮,舊疾復發而死。獨子康光緒被判充軍,連同康應乾手下幾個死黨一起,被發配遼東寧古塔,至今生死未知。不過據小道消息(喬大嘴透露),康家被發配遼東的人暗中都得到了劉興祚的保護,根本沒去什麼寧古塔,而是留在了瀋陽隱姓埋名。

  康光緒今年十七歲,乃是康應乾側室張夫人之子。

  康監軍失勢後,樹倒猢猻散,之前的親舊下屬避之唯恐不及,幾個往年靠著老康在開原一路升遷的外甥、侄子也遭受了連累,這些人被楊鎬的徒子徒孫們打壓排擠,或遭貶職,或被罷免。

  娘家人現在恨康應乾,勝過恨楊鎬。

  側室張夫人遲遲沒有離康應乾而去,倒不是因為念及夫妻之情,這個老康早年從揚州買來的瘦馬,在得知康應乾還在工坊做事,便變了法子從他這裡撈錢,好去救遼東的兒子。

  聽了張夫人說這幾句,康應乾心裡自有五分不自在,得上樓去。

  這是間六椽樓屋。前半間安一副春台,桌凳;後半間鋪著臥房,貼里安一張三面棱花的床,兩邊都是欄干,上掛著一頂紅羅幔帳;正面壁上掛一幅仕女;對床排著四把一字交椅。

  張氏見康應乾如此,勃然大怒道:

  「老娘少不經事,被你這狗東西從怡紅院(揚州第一青樓)三千兩銀子騙來,說生了兒子便扶正。這十八年來,老娘含辛茹苦,把緒兒拉扯大,萬曆四十七年,你把家裡銀子敗光,賄賂上官,跑去遼東當什麼勞什子狗屁監軍,結果銀子都被劉招孫借走,你又說什麼在遼東做了大官,讓老娘和緒兒從衢州過來投奔·······本指望能跟你富貴榮華,沒想好日子才過兩年,你這挨千刀的,便又不安分,竟敢得罪當朝國丈,連累咱們一家人家破人亡,我娘家人也跟著你倒霉,老娘現在吃穿用度和叫花子一般,惹人嘲笑!兒子現在還在遼東受罪,你這狗東西不知悔改,還去外面拈花惹草!」

  「三娘低聲,低聲,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康應乾連連告饒,張三娘冷哼一聲,旁若無人的在康應乾面前脫下上截襖兒,解了下面裙子,袒開胸前,脫下截襯衣,一屁股坐在床上。

  燈火明亮,照見床頭欄杆子上拖下條招文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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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應乾眼明手快,伸手便要上去奪,卻被張氏先人一步拿到手裡。

  「給我!」

  「拿銀子來!」

  康應乾上前便要搶奪招文袋,畢竟六十多歲老頭,不及婦人有力,被張氏一把推開,一個趔趄,癱坐在地。

  「把錢給野娘們也不給我們娘倆!王巡撫(王化貞)那個死丫鬟,花了咱多少銀子,康家失勢,她死到哪裡了?還有賤人春梅·····」

  康應乾從地上爬起,扶著床頭,低聲道:

  「我沒銀子,你若一定要,寬限幾日。」

  張三娘一把扯開招文袋,從袋子裡掏出書信,怒道:

  「事到臨頭,你還要騙人,我只道『吊桶落在井裡,』原來也有『井落在吊桶里!』康應乾,今日你也撞在我手裡!你和闖逆流賊通同往來,劉宗敏還送一萬兩銀子!沒銀子?!!」

  「快把銀子拿出,我自遠走高飛,去遼東給緒兒贖身,天天見你這老不死的煩悶!」

  康應乾急急道:「哪有銀子,只是接了個頭,一文錢還沒給,你也知道,家產都讓楊鎬敲去了,京城被圍,現在外面到處都是流賊,你一個婦道人家,能去哪裡?」

  張氏冷笑一聲,攥住玉佩:

  「這勞什子是個值錢東西,否則你也不會藏這般深,老娘先收了。」

  康應乾怒道:「還與我!」

  張三娘柳眉踢豎,星眼圓睜,說道:

  「不還!這些年辛苦跟你,也該陪些銀子!暗通流賊,老娘拿住你把柄,你逃不了!罷了,老娘不和騙子嚼舌頭,這就去告發,去兵馬司,去蓑衣衛告發你!」

  康應乾道:「不要叫!鄰舍聽得,不是耍處!」

  張氏道:「你怕外人聽得,你莫做不得!這封書,老娘牢牢地收著!若要饒你時,只依我三件事便罷!」

  康應乾道:「休說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

  張氏道:「只怕依不得。」

  康應乾道:「當行即行。敢問哪三件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