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袁崇煥之死

  第380章 袁崇煥之死

  茶几上擺放著白色的茶盤,四隻黑色琥珀杯還有隻青紫色的酒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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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見到惠然法師之前,本官聽趙指揮使他們說,法師劍術非凡,兩年前在不知火山之巔,曾以一敵三,勝了林宇、沈煉、吳霄三人,全身而退。這次在長崎離島,兩百戰兵都沒有抓住你。」

  「哈哈哈哈,是人們誇大其詞了,袁知府讀書明事,當能鑑別真偽。不過這些年來,的確有七百多個人請我擔任介錯。而我,全部順利的完成了這些職責。」

  袁崇煥駐守倭國已有兩年,目睹過走投無路的武士剖腹自盡,也知道介錯是怎麼回事。

  四百歲的老怪物,在漫長的生涯中,砍下七十多顆人頭,也不足為奇。

  只是,如果眼前這局失敗,妖僧也會成為我的介錯人嗎?如果我死了,倭寇必然反撲,武定皇帝的統治也會土崩瓦解嗎?

  袁崇煥工於治國,拙於謀身,圍棋造詣更是一般,然而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聽聞武定皇帝正陷入反叛者的包圍之中,遼東軍隊已抽調入關內支援,皇帝自顧不暇,更顧不上你們了,無論此局勝負,失去齊國援助,您和您的手下,註定不能平安離開日本。」

  惠然回頭望向遠處跪坐的侍僧,侍僧旁邊,長劍裹著黑布,擺在一塊紅色絨布上。

  「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問去留,人活著,總得做事。本官在其位,謀其政,眼下剛剛開局,勝負未知,請出手吧!」

  袁崇煥用官袍下擺遮住雙膝,把心思放在棋局上。

  對弈失敗,代價是開原軍全面退出九州,這是妖僧邀戰時提出的條件,也是倭國反叛者的心聲。

  「想要求勝,」父親曾教導他,「必須摒棄求勝的慾念。」

  袁崇煥走了穩妥的一著,既連接上了黑子的南路軍,也在敵軍陣前布下橋頭陣地。

  謹慎的落子聲,聽起來像柯瞎子在左安門用手杖叩擊城磚。

  柯鎮惡曾給袁崇煥算命:「這位嶺南貴人,你怕是要活到一百歲啊,將來位極人臣。」

  可惜我今日要死在扶桑了。

  惠然在南路做了一個眼(注釋1),鞏固了南路軍陣勢。

  柯瞎子的拐杖叩擊的更快了,一時之間,兩邊落子聲連接響起。

  幾招過後,袁崇煥的白子一舉俘虜八枚黑子。

  「這些黑子註定將死,」惠然法師一語雙關說。

  「原先只是苟延殘喘而已。」說完,妖僧在白子的東側邊境後面,安插了一名間諜。

  袁崇煥無動於衷,在東路軍與中路軍之間開闢出一條道路。

  惠然在無足輕重的東南側,悄悄落下一枚古怪的黑子。

  兩招過後,袁崇煥只要再派出三名前鋒,就能聯通橋樑。當然,袁知府心想,妖僧不會讓我順利完成目標吧。

  惠然在東邊的間諜旁邊落下一子,構成幾座作用明顯的驛站。

  袁崇煥看來,那些驛站連接起來,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兵鋒線,從東北劃向西南,銳不可當。

  黑子在最後關頭,阻止了袁崇煥大軍的集結,將他占據優勢的軍團,切割成四段彼此孤立的領土。

  只差最後兩枚棋子,就可以聯通了,袁崇煥落下一枚。

  惠然不動聲色,在戰場另一端排兵布陣。

  戰局隨之逆轉。

  袁崇煥在心中復盤整個棋局,我這樣走那那樣走,我這樣走他那樣走,我再這樣走他····

  袁崇煥眼前忽然浮現出京師淪陷,流賊破城,武定皇帝殉國的畫面,第一步該怎麼走,他忽然記不清了。

  白棋大軍被分割開來,勝負已定,除非黑子出現嚴重失誤。

  四百歲的老怪物會出現失誤嗎?

  當然不會。

  圍棋是預言家之間的較量,誰能看得最遠,誰就贏了。

  棋局尚可苟延殘喘,不過白棋已由勝轉衰。

  「法師可曾想過,」袁崇煥說,「並非我們擺布棋局,而是棋局擺布我們。」

  「袁知府妙語連珠,本想和你大戰三天三夜,沒想到,半個時辰便終局·····」

  袁崇煥尷尬一笑,不失禮節說:「齊軍在漢東糧草無援,兵員匱乏,如同這弈局上的白子,已是困局,撤離只是早晚的事,只要本官還活著,便會遵守你我之間的約定。」

  說罷,他指了指棋盤邊擺放的青色酒葫蘆。

  「不知火山上的酒水?聽說是佳釀。」

  惠然撫須微笑:「像我這樣的老怪物,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止是法力,更多的是小心謹慎,前幾天刺殺齊國官吏,情非得已,只為消弭兵戈,促成今日弈局,減少兩方不必要的死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望袁知府海涵。」

  海涵?我想把你碎屍萬段。

  袁崇煥嘴上附和說:「如果幕府將軍也能像您這樣宅心仁厚,我們之間就不會兵戈之爭。」

  侍僧拿起紫色葫蘆,朝四枚琥珀杯中斟酒。

  宛若猛獸巢穴的大廳寂靜無聲,走廊外穿堂風輕輕拂過紗窗,窗簾如招魂幡飛舞。

  沒想到本官最後會死在倭國。

  嶺南故人安好?武定皇帝的大業最後能實現嗎?

  袁崇煥望著小心謹慎的不知火妖僧,心中忐忑。

  侍僧將第一杯酒給了知府大人,一杯給了師傅,拿著另外兩杯回到自己座位,分給自己和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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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崇煥舉杯一飲而盡,景德鎮的三河泥釉面,給嘴唇帶來粗糙冰涼的觸感。

  不知火山妖僧帶來的酒,就像老和尚本人一樣,又酸又澀,餘味上頭,仿佛童年在東莞鄉下貪玩時喝下的貓尿。

  「好酒!」

  袁崇煥違心的說道。

  好在這樣就將添入酒中的東西味道遮蓋住了。

  不知是因為毒藥作用,還是因為自己的幻覺,袁崇煥眼前浮現出那些慘死的少女。

  四百年來,那些少年的數量有幾百個?幾千個?還是上萬?

  一張張鮮活動人的臉,如奉行大人府邸庭院種植的櫻花,綻放凋零枯萎。

  袁崇煥百感交集,為了掩飾此刻的緊張激動,他當即口占一首:

  一生事業總成空,

  半世功名在夢中。

  死後不愁無勇將,

  忠魂依舊守遼東。

  惠然法師放下酒杯,擊節贊道:

  「好詩!好詩!袁知府算是悟了,離開倭國,回去好好鎮守遼東吧!如果不是因為你家主公窮兵黷武,你我或能成為摯友,我們都是固執的人。」

  我和你不同。

  袁崇煥想著,等待著,惠然和他的徒弟一直沒喝。

  絕望籠罩袁崇煥全身。妖僧知道下毒的事情了?

  付出如此重大的犧牲,還是讓妖僧識破了?是趙率教背叛了大齊?

  我應該拔出短銃,轟掉這怪物的腦袋嗎?林宇都殺不死的人,我能殺死嗎?

  袁崇煥強忍著微笑起來,緩緩睜開了眼,估算自己得手的機會有多大,終於,惠然和他的徒弟們喝光了琥珀杯中的酒。

  一陣酥麻感從腳底傳遞全身,如同被毒蜂蟄了一般,接著是火辣辣的肌膚脫落的痛。

  他聽見了自己心跳正在一點點衰減。

  海鷗們穿過陽光的輪輻,從雅致的屋頂飛過,從市場上叼起動物的內臟,越過清幽的庭院、牆頭裝了尖刺的牆壁和上了三道門閂的房門,逃之夭夭。

  「你····你在酒中放了什麼!」

  惠然注意到異樣,伸手摸向刀鞘,然而手臂仿佛被冰凍一般,僵在半空。

  左右侍僧手持兵刃,衝上來要劈砍袁崇煥,剛走出兩步,便癱軟在地上。

  「南方密林中的一種毒蛇,毒液無色無味,可以融化在酒水中。」

  袁崇煥臉色烏紫,呼吸急促,毒液正在流淌全身,攻擊他的心肺。

  臨死之際,他望了眼在棋盤上蜷縮成一團、身體急劇衰老的惠然。

  「法師,你活了幾百年,不知殘害了多少女子,佛祖不會收你,讓我陪你,下地獄吧。」

  註:

  1、眼,圍棋術語。圍棋中有本方幾個連接在一起的棋子圍住一個或兩個空交叉點,則稱該點為「眼」,也稱實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