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玩火者
京師乾清宮西暖閣。
一身皮弁服的朱由檢快步走向正廳,兩個小太監打著明角燈走在前面,周圍映照出一圈淡黃色的光暈。
明角燈造型奇特,上下尖而中間橢圓,其形如棗。中間灌注鯨油,比普通蠟燭燃燒更長,光亮也更通透。
小太監將兩盞明角燈掛在牆壁上,宮女上前獻茶,王承恩揮退眾人,一臉祥和望向天啟皇帝。
朱由檢舉起茶杯,用寬大的龍袍袖子擋住,假裝喝了一口,立即將茶杯放回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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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頭時,正好和王承恩四目相對,君臣兩人相視一笑,氣氛有些尷尬。
「陛下,奴婢嘗過了,沒人下毒。」
朱由檢一陣感動,微微嘆息:「劉招孫眼線遍及宮廷,不得不防。」
王承恩滿臉愁苦,他抬頭望了眼天啟皇帝兩鬢略顯斑白的頭髮,越發心疼這個操勞過度的少年天子。
「陛下又有白頭髮了。」
「無妨,當年神宗皇帝也是少年白頭。」
朱由檢回想起年邁的皇爺爺,萬曆皇帝龍體康健,卻被劉招孫這廝活活氣死,當年還是皇爺爺提拔這武夫做遼東總兵,這廝竟然如此回報朝廷,真是狼心狗肺。
「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朕交待你的事,都做好了嗎?」
王承恩連忙道:「回陛下,這是張總兵親筆書信。」
王公公從懷中遞上一份火漆信封。
朱由檢微微仰起頭,接過密信,雙手顫抖著,連忙將信封拆開。
滿頁潦草字跡映入眼帘,張春的書法,仍舊是一言難盡,充滿野獸派風格。
朱由檢此時顧不上責怪張春的無禮,低聲念道:
「自劉賊猖獗,侵犯神京,至今一年有餘,主辱臣死!臣無日無夜不思剪除元兇巨····劉賊入秦,京師空虛,臣當親率三軍,入京勤王,誅殺開原逆賊!」
朱由檢連忙將信在鯨油燈上燒掉,充滿疑慮道:
「你們何時和張春搭上線的,怎麼沒向朕稟報?」
王承恩連忙跪下:
「陛下,宮女太監多是劉賊細作,臣未有十分把握,不敢輕言此事。」
朱由檢點點頭。
如今在皇宮之中,除了王承恩和徐光溥,他再無其他人可以信任。
徐光溥本是信王府長史,是朱由檢的心腹重臣,信王登基後,徐光溥升為東閣大學士,進入內閣,他在內閣中受楊鎬等人排擠,被開原勢力架空,也沒什麼權力。
天啟皇帝沉思良久,最後搖頭嘆息道:
「前番劉賊在倭國征戰,宣府、大同精兵千里勤王,亦不能擊敗劉賊,如今只靠一個張春,怕是也難成事。」
經歷上次「勤王」慘敗,朱由檢受到打擊太大,他身邊心腹幾乎被護國公一網打盡。
朱由檢對劉招孫的實力,有了全新認識,深知單憑九邊明軍都不是開原軍對手。
經過那件事後,劉招孫對朝廷的態度極為冷淡,坊間傳言護國公有廢掉天啟,另立福王的打算。
「不能玩火,若不能一舉殲滅此賊,後患無窮。」
王承恩見皇帝猶豫不決,也不再多說什麼,起身緩緩退下。
剛走了幾步,朱由檢忽然叫住他。
「聽聞倭國派來使者,被扣押在護國公府上了。」
王承恩望著皇帝斑白的鬢角,更覺感傷。
這位和自己一起玩泥巴長大的玩伴,自從登基後,便屢遭不幸。
殫精竭慮,耗盡心神,十八九歲的人,竟有些遲暮景象了。
王承恩決定告訴皇帝真相:
「聖上,其實來的不是什麼使者,乃是德川氏的公主,名叫德川千姬·······」
王承恩說了一半便停住。
朱由檢稍稍揚起的臉又低垂下去。
《牛關條約》的內容,天啟皇帝當然知道,按條約規定,倭國須將德川女眷送往北京城,嫁於明國皇室。
朱由檢知道,這個叫德川千姬的女人,應該屬於自己,至少《牛關條約》白紙黑字是這樣寫的。
「聖上,臣看過了,那倭女其貌不揚,生長的頗為醜陋,個子也不高。」
王承恩連忙寬慰朱由檢,讓這位自尊心極強的君王感覺好受一些。
「留在他府上也好,反正劉賊腎虛,他現在有三個夫人,據說個個如狼似虎,現在又多一個倭國女人,四個女人,遲早讓他精盡人亡!」
天啟皇帝揮手打斷王承恩,神色不悅:
「沉魚落雁也好,其貌不揚也罷,劉招孫並非好色之人,他索要倭國公主,所圖應該不是女色。」
王承恩詫異道:「那是?」
「他是想進一步控制倭國,做倭國的太上皇。布木布泰現在做了科爾沁的大汗,劉招孫就用她來遙控蒙古;朝鮮也在開原軍控制之下····倭國、蒙古、朝鮮,他現在已是三個藩國的太上皇了,尤嫌不足,終於要把黑手伸向大明了。」
朱由檢越說越覺惱怒,他語氣急促,臉色潮紅,王承恩連忙遞上茶水。
天啟皇帝喝了口熱茶,情緒漸漸冷靜。
從開原軍占據京師到現在,中間一年多時間,劉招孫各種僭越行徑,朱由檢一忍再忍,甚至已經做好當漢獻帝的準備,
只等劉招孫開口,朱由檢便會主動行禪讓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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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退再退,一忍再忍,最後換來的卻是無底線的羞辱。
劉招孫甚至要搶他的女人,雖說是倭國送來的女子,然而從名分上說,德川千姬應該天啟皇帝的嬪妃,或者說是准嬪妃。
今天能搶奪准嬪妃,明日就會搶走皇后。
朱由檢不敢再想下去,他長出一口氣:
「劉賊身邊的衛兵還有多少?」
王承恩連忙回道:
「聖上,劉賊窮兵黷武,四面樹敵,各路大軍處處分兵,現已是強弩之末。他為援救陝西,把京師駐軍抽調一半,聽說最近河南也不太平,又要分兵。眼下京師九門防衛只是個空殼。」
朱由檢冷冷笑道:「他不準備僭越造反,還真把自己當成護國公了,四處救火。」
王承恩笑道:「可不是嘛,這武夫是個憨憨,連自己衛隊都派到陝西協助平叛,身邊只留下十幾個衛兵,每日輪番戍守,有時候身邊甚至沒人。」
朱由檢眼中神色變動,心中已然有了剷除劉賊的計劃。
他緊緊拉住王承恩,低聲道:
「王伴伴,你這些都是從哪裡得知的?可靠不?」
如今錦衣衛鎮撫司,全部被劉招孫牢牢控制,皇帝身邊除了王承恩,再無什麼眼線,困守皇宮,和瞎子也沒啥區別。
「回聖上,是臣從喬一琦那裡聽到的。」
「喬一琦?」
朱由檢若有所思,回想了一會兒。
「朕記得,此人乃劉招孫心腹,口不擇言,年輕時因為說錯話,差點被當成亂黨斬首。還是袁可立保下的他。」
王承恩伸出大拇指,由衷稱讚道:「萬歲爺好記性!」
「聖上,這喬一琦生性耿直,口無遮攔,從不說謊。不過奴婢這次為得到這些情報,可是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讓這廝放鬆警惕,一股腦都說出來了。五城兵馬司的線人也回報說,這些時日城頭駐守的開原軍明顯減少,好多軍官他們都不知道,應當是新近提拔上來的。」
朱由檢對這些軍隊調度不感興趣,他只關心劉招孫的中軍衛隊還剩多少人。
「若是派人刺殺,會有幾分勝算?」
王承恩驚叫一聲,旋即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萬歲爺,你真的要和劉賊同歸於盡啊。」
朱由檢將茶杯抓起,緊緊攥在手心,不顧滾燙的茶水燙傷自己,一字一句道:
「朕已在列祖列宗面前發了毒誓,與劉賊不共戴天,若不能堂堂陣戰殺他,便和他同歸於盡!」
朱由檢邊說邊興奮的搓著小手,在西暖閣來回走動。
王承恩侍立旁邊,盯著皇上不說話。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消滅劉賊的機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