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遲來的醒悟

  黑夜中,月光透過王家主廳的雕花木窗,斜斜切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滿室凝滯的沉鬱。

  堂中燭火未點,光線昏淡,殿門外王家主王宏遠鬢邊的白髮愈發刺目。他一身常穿的素色錦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肩背微微佝僂,早已沒了往日望族家主的沉穩氣度。

  良久的死寂里,王宏遠才緩緩轉頭,嗓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忐忑:「夫人還沒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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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管家躬身垂首,神色恭敬又凝重,連忙低聲應答:「還沒有,自從夫人帶著二小姐回娘家後,一直沒有消息傳來。沿途傳信的家丁派出去三撥,皆是無功而返,連夫人娘家的門都未能進去。」

  話音落地的瞬間,管家目光餘光悄然掃過王宏遠。

  他清晰地看見,王宏遠的右手,猛地輕微顫動,垂著的手指驟然收緊,原本鬆弛的手背青筋突兀地繃起,顯然眼前的主子很生氣。

  管家心中暗暗長嘆,眼底掠過一抹無奈與瞭然。

  他跟隨王宏遠半生,最是了解這位家主的心思。此次王家突遭危機,供奉驟然撤走,名下靈田減少,家族欠那位的靈石月還有一日的時間,若是補齊不上,等待他們的有可能是人家找上門來,滅族!

  走投無路之下,王宏遠唯一的指望,便是出身不錯的夫人娘家。本以為夫人攜二小姐過去,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總能借來一批應急靈石,幫王家渡過這生死難關。

  可如今音訊全無,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定然是夫人娘家得知了王家衰敗、負債纍纍的消息。世態炎涼,修真界宗族最是趨利避害,昔日王家鼎盛時,兩家聯姻互惠互利,如今王家落魄,對方哪裡還願意再牽扯其中,怕是早已閉門避客,刻意拖住夫人,不肯施以援手。

  借靈石這條路,徹底斷了。

  殿外的空氣愈發沉悶壓抑,壓得人喘不過氣。

  王宏遠久久沒有出聲,昏暗的光影落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掩去了眼底的落寞與苦澀,脊背又往下沉了幾分。

  不過短短數日的焦灼煎熬,仿佛抽走了他半生的精氣神,整個人瞬間蒼老了十歲不止,眉眼間儘是疲態與滄桑,再無半分昔日執掌家族、意氣風發的模樣。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疲憊,帶著塵埃落定的頹然,字字沉重:「明天若夫人還未回來,就準備著手把那幾間店鋪賣出去吧。」

  那幾間旺鋪,是王家僅剩的根基產業,是幾代人苦心經營下來的底蘊,也是王家未來唯一重新站起來的底氣,不到山窮水盡,他半步都捨不得動。

  可如今,別無選擇。

  變賣祖產店鋪,至少能湊齊拖欠的靈石補齊,暫且保住王家的生存空間,不至於讓傳承百年的王家,就此徹底覆滅。

  說完這句,他輕輕擺了擺手,聲音低若呢喃:「好了,你先下去吧。」

  管家看著眼前驟然衰老的家主,心中酸澀難言,卻不敢多言,只深深躬身一禮,輕聲應諾:「是,老奴遵命。」腳步聲輕緩退下。

  偌大的王府沒有了往日的喧囂,家丁都遣散了不少,如今空空蕩蕩的,寂靜無聲。

  王宏遠重新回到大殿內,端坐於太師椅上,望著空蕩蕩的院門方向,緩緩閉上了雙眼。夜風穿窗而過,拂動他鬢邊霜白,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沉沉暮色之中。

  王府內院中的偏院裡,窗欞緊閉,只漏進幾縷微弱的月光,將屋內襯得昏暗壓抑,一如此刻躺在床上的王浩的心境。

  他早已從沉沉昏迷中甦醒過來。

  身子依舊酸痛乏力,骨頭縫裡像是被鈍刀磨過,殘留著一陣陣鈍重的痛感。可這點肉身的疼,遠不及心口沉甸甸的堵悶。

  往日裡那雙靈動跳脫、盛滿少年桀驁與頑劣的眸子,此刻徹底變了模樣。

  漆黑的瞳孔一片死寂,沒有半分光亮,更無半分少年該有的鮮活朝氣,只剩下空洞、茫然,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惶恐與悔意。

  昏迷前的種種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一遍遍在腦海里翻湧、迴蕩。

  他想起自己前日肆意妄為,仗著王家嫡子的身份橫行任性,在拍賣行惹下天大禍事,得罪了新接手的行主,自己爺爺在人家手中敗了。

  被拉回來後,迷迷糊糊中,自己闖禍被帶回王府,暴怒的父親盛怒之下,手持家法幾乎要打斷他的雙腿,是年邁的奶奶不顧一切擋在他身前。

  老人佝僂著身子,硬生生攔住了盛怒的王家主,拼盡餘力護下了他。

  昏迷中他依稀記著,奶奶坐在他的床榻旁,粗糙溫熱的手輕輕撫著他的額頭,蒼老沙啞的嗓音裹著無盡疲憊與失望,一聲聲嘆在他心頭:

  「我的浩兒,快些長大點吧,以後要懂事,可別再胡作非為了……」

  那句嘆息,溫柔又沉重,字字句句,像是巨石砸在他的心上。

  王浩靜靜躺著,一動不動,背脊貼著微涼的床板,渾身僵硬。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次,他闖下的禍事根本無可饒恕。

  讓家族深陷困境,靈石短缺、產業飄搖,父親日夜操勞、焦頭爛額,整個王家都在風雨飄搖中苦苦支撐。

  以父親往日的脾性,加上此次的滔天禍事,若不是奶奶拼死相護、苦苦求情,他那日絕對難逃一頓活活打死的家法,根本不可能安然躺在這裡。

  過往的他,仗著家中寵溺,肆意頑劣,不知天高地厚,總覺得天塌下來有父輩頂著,從未將外人放在眼裡,更不懂何為責任、何為擔當。

  可此刻,所有的任性與驕縱,盡數被冰冷的現實碾碎。

  雙眼無神地怔怔望著頭頂的雕花床頂,視線渙散,空空落落。

  腦子裡一片空白,往日裡嘰嘰喳喳、滿是玩樂念頭的思緒,此刻徹底沉寂下來。

  沒有後怕的大哭,沒有僥倖的竊喜,只剩下無邊的茫然與沉沉的愧疚。

  屋外隱隱傳來府中下人低低的低語,討論著王家將如何如何了。

  王浩喉結微微滾動,眼底泛起一絲酸澀。

  這一刻,那個肆意張揚、頑劣不堪的王家少年,好像在一場昏迷、一場大禍之後,徹底褪去了所有稚氣與輕狂。

  只是這份成長,來得太晚,也太沉重了些,臥房依舊寂靜,少年靜靜躺臥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