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倡實學,生員之弊

  第151章 倡實學,生員之弊

  明經考出來的多是把四書五經讀得爛熟的書呆子,思想通常僵化迂腐。

  明朝初期,先是宋明理學興盛;

  之後陽明心學風靡全國,成為了當時社會的主流。

  但隨著兩種學派的發展,其弊端也日益暴露顯現。

  宋明理學日益空虛衰敗,陽明心學又逐漸禪化。

  「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的讀書人只會紙上談兵、滿腹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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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不關心和解決實際問題,使得空疏之風愈來愈盛。

  對此,從張居正開始,將來還有王夫之、黃宗羲等人,開始踐行提倡「經世致用」之說。

  本來,讀書人便應該注重實踐、著於實際,有以天下為己任的情懷。

  實學之興起,實得益於張居正的推動。

  他執政後支持實學發展,重用務實官員,推行了考成法,使得經世致用、敦本務實的思想開始從官場向社會傳播流行。

  為此,張居正撰寫了《論時政疏》《陳六事疏》等諸多文章,提出了很多匡時濟民的

  革新方案。

  要知道,理學強調人才的學識和德行,而實學則更關注人才的能力。

  在朱翊鈞看來,人才應該通古今之變,洞察政治動態,明確國家利益,能著手改變問題。

  而所謂的經世致用,朱翊鈞的標準就是專業型的人才。

  不管是天文、地理、水利、火器等等,在實用型學科方面有成就和造詣,都能入他的眼。

  比如科舉的分科,明法明算明字也都是專業人才,朱翊鈞也有需要。

  比如明算,可以任命為地方稅收官員,或者在戶部任職。

  明法就可以審案判刑,地方官府、大理寺等部門,都有所需。

  而實際上,縣官、知州、知府都是進士出身。

  他們不通法律,不諳算術,只能把專業性的工作,交給下面的師爺胥吏。

  說白了,他們看似什麼都管。

  又是審案斷案,又是收取錢糧,實際上卻只能由下面人操弄,或是蒙蔽。

  所以,朱翊鈞要推進改革,要整肅吏治,就必須從源頭開始。

  科舉是國家掄才大典,是取官之途。

  如果連合格的官員也選拔不出,那肯定是出了大問題,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所以,朱翊鈞已經下旨,明年科舉分科,進士加考策論。

  進士科,明算科,明法科,暫時先分三科。

  張居正推動實學,朱翊鈞更要繼往開來。

  現在,還只是開始,他會比張居正想得更多,有更多的辦法和手段。

  比如圖書館的興建,各種圖書的大量印刷和流通。

  圖書事業的長足發展,能促進實學思想的傳播,並為實學的興盛奠定物質基礎。

  所謂「考據之功,非書不可」,圖書的發展對於考據學的發展,非常重要。

  還有引入西方的自然科學知識,使大明的文人士大夫接觸並研究社會科學、思維科學和自然科學。

  結合中國國情與西方思想,以此來衝擊儒家文學體系。

  提倡批判之風,崇尚自然科學,才能使實學有更多的思想內涵。

  所以,儘管時間倉促,朱翊鈞也要在明年科舉中進行改革的開始。

  再小的改變,也是有益的。

  明年科舉會大幅擴招,但進士科人數卻會縮減。

  明算和明法兩科,招收的人數則將大大增加。

  【到明年秋闈,還有大半年的時間。憑會試舉子的博聞強記,學法學算,應該也有小成。】

  【只看有沒有這個心,肯不肯拋卻進士的虛名啦!】

  朱翊鈞這樣想著,不由又入神。

  鄭小妖雖然有時鬧騰,但也分得清時候。

  見皇帝若有所思,提筆半晌,也未落下。

  她便在旁乖巧地不出聲,手托著香腮,怔怔地看著皇帝。

  雖然皇帝是雨露均沾,但鄭小妖知道這只是表面上的。

  她不相信別的妃嬪會坐在皇帝的腿上,敢伸手摸皇帝的臉,甚至摸皇帝的頭。

  【皇爺還是最在意我的,只是為了後宮安寧,才不能區別對待。】

  【在後宮,上有皇后和妃位,確實也不宜張揚。恃寵而驕,是大忌。】

  鄭小妖胡思亂想著,嘴角微抿,露出笑容。

  她當然不知道,朱翊鈞的思維,可不會在意自己女人的親近。

  摸臉摸頭算什麼,全身上下,哪都能摸。

  朱翊鈞終於又落下筆,「生員」二字寫在了紙上。

  宗藩、官紳,明朝兩大害。但「生員」之弊,往往被人忽略,或者是與士紳混淆。

  現在的改革能夠穩步推進,反對之聲甚小,但朱翊鈞並未因此而自滿。

  實質上,新政也只是延續著張居正時期的政策,剛剛進入深水區。

  說白了,改革還未觸及到宗藩、官紳、生員這三大利益集團的根本要害。

  所謂的根本要害,在朱翊鈞的定義中,就是特權。

  不納賦稅丁稅,不當差服役。

  其實只是其一,可也是朱翊鈞最為深惡痛絕。

  而且,可視為大明滅亡的積弊之一。

  宗藩初改,官紳也被砍了一刀。

  現在,對於生員這個寄生階級,朱翊鈞也要謀劃著名清理打擊。

  正在這時,張鯨入內稟奏,海瑞應召覲見。

  朱翊鈞猶豫了一下,將寫了一半的文件帶在身上,轉頭又對上鄭小妖笑成月牙的眼睛。

  「臣妾給皇爺煮奶茶,等著皇爺回來喝。」鄭小妖殷勤地給皇帝穿上厚衣、披上大氅o

  朱翊鈞忍不住笑了起來,捏了捏鄭小妖的臉蛋兒,溫聲道:「好,朕也想喝了。你煮的,更合朕意。」

  「臣妾等著皇爺。」鄭小妖笑得開心,還抱了抱皇帝。

  朱翊鈞笑著點了點頭,在宮人的陪同下,出殿向平台而去。

  半年多的時間,海大爺都是奔波在外。

  不是從海南島趕往京師的路上,便是在北直隸各州縣清丈清屯。

  如今培訓出了一批精幹官吏,已經分赴各地,不用他再親歷親為。

  皇帝召其入京,並晉升為都察院左都御史。

  平台,皇帝升座,海瑞叩拜施禮。

  「免禮平身。」朱翊鈞笑得溫熙,「賜座。」

  「謝萬歲隆恩。」海瑞一絲不苟,卻見內侍搬來的不是繡墩,而是椅子,不由詫異。

  朱翊鈞笑了笑,又揮了下手,命內侍奉上茶水。

  海瑞猶豫了一下,也坦然就座,承了皇帝的這份信重和恩寵。

  「清丈清屯順利推進,海卿著實辛苦。」朱翊鈞緩緩開口道:「此番由卿主持都察院,朕最為放心。」

  海瑞趕忙躬身道:「此乃微臣本份,不敢言辛苦二字。」

  「萬歲擢升微臣,微臣心中惶恐。」

  朱翊鈞擺了擺手,說道:「海卿鐵面無私,忠心任事不惜身,朕自是要重用的。」

  「微臣定盡忠職守,不負陛下信重。」

  朱翊鈞沉吟了一下,拿出文件,命宮人遞給海瑞。

  在古代,讀書人的社會地位高,更享受著各種封建特權。

  比如能長年寄宿於州學、且學,領朝廷的補貼。

  也不用耕種勞作,不用應募從軍,只需苦讀來考取功名。

  所謂過猶不及,對讀書人的優待,時間長久,卻使讀書人墮落成了寄生蟲。

  早在唐宋時,就已經有人指出讀書人跟冗官一樣,成為了社會的負擔。

  與不斷繁衍的宗藩一樣,坐待衣食、全無奉獻的讀書人會越來越多。

  對讀書人的補貼不僅會成為朝廷的財政負擔,還會激化社會矛盾,產生動盪。


  「卻享朝廷之優待,富者行關節以求為生員,致百姓平添負擔。微臣以為,廢天下之生員,可緩百姓之困蘇。」

  朱翊鈞笑了笑,說道:「生員之弊該除,但盡廢之,卻是過了。朕以為,先從學校改起,再設生員年限,緩而圖之。」

  「立功名」與「保身家」、「收俊義」與「恤平人」是不能兼顧的。

  改革學校制度,將冗員全部革去,使其退學為民;

  學校中只留兼通五經、二十一史,以及當世之務的學生。

  海瑞躬身稱讚道:「萬歲英明,如此方能使國有實用之人,邑有通經之士。」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微臣以為,我大明國初之策,亦可重行。嚴格學規,減少生員。」

  朱翊鈞眼睛一亮,問道:「海卿詳細說來。」

  要說對於大明的了解,朱翊鈞肯定不如那時候的文人官員。

  很多之前的政策法文,他也不可能詳細了解。

  與臣子們商議,群思廣益,便是他的彌補之策。

  明朝立國之初,生員名額的比例是固定的。

  京城所在的府城是六十名,一般府城四十名,州三十名,縣二十名。

  所有生員均就學於府城,或州縣城內的儒學,接受學官的教學、定期學業考試與訓導。

  之後,明廷還頒布法令,以遏制生員不斷增長的數額。

  比如規定生員在五、六年,或十年內未通過鄉試者,一律退學而降為地方政府胥吏或平民。

  其實,這與後世限制高考生的數額,確定應屆生往屆生的區別,是差不多的道理。

  地方上生員名額有限,只有經常審查淘汰,才能留下空缺給其他人。

  每年的科舉名額都是有限的,能夠報考應試的人數也有限額。

  但自弘治年間之後,生員淘汰的規定逐漸廢弛。

  嘉靖年間,又出台新法令:

  凡年五十歲以上累科不第者,如願退閒,仍可免除本身雜泛差徭,及穿戴生員冠帶的權利。

  如此一來,生員數量越積越多。

  「啟奏萬歲,如今之生員,非必其慕功名,保身家而已————」

  海瑞又表現出了嫉惡如仇的品性,對生員這個寄生階層恨不得馬上除之而後快。

  唐宋以白衣秀才為恥,而明朝的秀才,卻很享受在學校里的生活。

  生員不用勞作,也不用辛苦謀生。

  他們的任務,就是上課聽講,完成作業,通過考試,遵守學規。

  如此,進可以通過科舉而入仕,退則回到學校中再學習。

  只要能通過考核,不違反紀律,便可享受「老於科場」的樂趣。

  於是,大明十之六七的讀書人,只是為了「保身家」,才考進學校讀書。

  他們沒有政治理想和遠大抱負,不關心國家興衰,也不在意社會積弊;

  只要能夠安心讀書,衣食無憂,則萬事大吉。

  說白了,與宗藩一樣,混吃等死罷了。

  「生員之弊要解決,但也不可操之過急。」朱翊鈞得到了啟發,思路也愈發清晰。

  「說起來,若肯為國效力,生員也是朕所需要的人才。」

  「朕以為,可先在學校中增加專業性的課程,儘快培養國家所需人才。」

  「其次,定下期限,從全脫產學習,朝廷無償發放補貼,逐漸變為勞有所得,不勞不得。」

  讓生員耕種做工,有些苛待了。

  但讓他們教書育人,卻是滿夠資格的。

  朱翊鈞已經有了普及教育的計劃,生員們完全可以成為教師,成為大明的園丁。

  原本朝廷無償發放的補貼,便可作為教師的工資,享受的其它優待也可保留。

  由朝廷出資,或社會集資,村村設學堂,孩子們可免費接受教育。

  同時,再設立考核標準,定期考試。

  比如最基本的小學,學生拿到畢業證,便可免工稅。

  而老師也可得到相應的獎勵,不光是經濟上的,政治地位也可提高。

  除了教書育人,朱翊鈞還準備把地方官府的架構進行細化,成立更多的專業部門。

  生員也是現成的,可供選擇的官吏。

  總之,朱翊鈞不準備繼續無償地補貼生員,要斷掉他們的寄生之源。

  要知道,除了學校,官府還蓋了很多號房供生員免費居住;

  朝廷年年要賜給生員布帛文綺、襲衣巾靴;

  每逢假節日,還另有賞節錢。

  如果有生員尚未婚假,官府還會賜給他們錢作為聘禮;

  在結婚之後還置紅倉二十舍,供養其妻子兒女。

  正統三年,全國生員的數量在三萬左右;

  而據最近的統計,生員數額已經增加到了三四十萬。

  這太像宗藩的驚人繁衍了,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至少在摳門的朱翊鈞看來,白白供養生員,實在是難以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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