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邊城
萬曆十八年如期而至,帝國的核心地區躁動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氛圍。朝野都知道新一輪的變法即將到來,坊間也流傳著各種匪夷所思的流言。
正月十七開始,從歐羅巴傳回來的各種史料被發表在報紙上,證明了漢獻帝時期,西羅馬帝國氣候急劇惡化,阿爾卑斯山以北農業萎縮,大饑荒導致人口大量死亡。日耳曼等遊牧民族因生存空間被擠壓,大規模向南遷徙並導致了西羅馬帝國在內外交困中走向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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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歐羅巴傳回來的信息還說明,此時的歐洲也經歷著緩慢的降溫和乾旱——與大明的周期完全同步。
東西方史料與現狀的結合論證,證明了「大寒期」規律非中國所獨有,直接從根源上斬斷了「天人感應」學說。但與之同時,也在帝國內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恐慌,因為這相當於準確預告:接下來的很多年,東西方都要接受災荒的真正考驗。
由南北兩京大學牽頭,對史料、天文和地理進行聯合研究的科研小組成立,京師格物院也抽調精幹院士加入,試圖找出大寒期的規律以及原因。
皇帝以農桑水利、倉儲備荒為念,詔令政事堂與諸省巡撫詳核雨雪物候、踏勘邊地糧產,預籌備荒之策,聖諭稱「氣候之變非虛言,治亂之關鍵在實政」。
政事堂接旨後,請旨擬以萬曆十八年為起點,投資六百萬元,以三年為期,先北後南之順序,在全國大肆修建儲糧倉廒,以收平準糧價並備荒之效。同時,擬撥付給地方備荒專款,專用於儲糧的收購和置換。皇帝接奏即准。
大變法以後,因工商業的大發展,通貨膨脹了不少。以京倉為例,此時建設一個萬石京倉所費約四百元,即便多用水泥、鋼鐵鑄件,所費不過五百一投資六百萬,就是打算在帝國縣治以上地方,都以京倉為標準建設倉廒,並對現有的倉儲系統進行全面修繕升級。
朱翊鈞穿越前看過《天下糧倉》,對「雙層倉壁」印象頗深,雖然過去近二十年,仍記憶猶新。
雖然穿越過來後狠抓吏治,但即便後世中國,在信息化手段徹底普及到基層儲備庫前,倒賣、挪用、以陳替新乃至火龍燒倉等情況也屢見不鮮。
現階段只能加大巡查力度,用一些碩鼠人頭以警後來。
錦衣衛偵緝四出,配合巡倉御史對全國倉儲情況進行大巡查為了避免各地在檢查前從糧商手中借糧蒙蔽御史,此次大巡查採用「微服直訪」方式。
此種方式,御史並無完全決定選擇巡查地點的權力,而是微服在錦衣衛保護下抵達某省,錦衣衛將該省倉廒地點寫在紙條上,御史用抓閹形式確定檢查對象,隨後御史檢查所有紙條,看是否有遺漏雙方互相牽制。
因為朱翊鈞在即位之初就在錦衣衛內部設立了內情司,因此錦衣衛也不敢與巡倉御史聯合造假,這種方式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了歷朝巡撫、巡查吃拿卡要、敷衍塞責的陋習,也確實抓出了一大批碩鼠。
貪污造成糧倉空虛且影響救災的,基本上都判了死刑。若沒有影響救災,能倒贓全額補足倉廒的,就剝奪出身文字,三代人不得為官:若不能全額補足的,全家就要去呂宋、
滿刺加或唐努烏梁海等地為繁榮帝國邊疆事業做貢獻來贖罪。
隨著帝國的版圖越來越大,被流放的人也呈指數級增長。無論是偷盜、詐騙、姦淫甚或是土匪,地方上現在基本上都喜歡判流放而不是有期徒刑一邊疆大吏常寫信給自己的官場朋友們,讓他們往邊地送人。
比起吃不上飯但身家清白的流民,被流放的犯人在邊地要好管理的多。他們沒有資格挑剔住處,對分配到手的貧瘠荒地也沒有怨言,體力也要好很多。而且他們至少比流民有錢,基本不怎麼需要邊地官府幫扶。
至於說帝國的壞種都去了邊疆,這類歧視就涉及到哲學問題一這類人到底是天生壞種,還是如李贄所述,一顆童心被人群環境污染變壞了呢?邊疆官府基本能給出答案:再善良的人,到了那呼天叫地都不靈的蠻荒之地,不可避免的都要變壞一些,否則不太好生存。因此,本來就做人底線這一塊就不太在意的傢伙,反倒能活下去並繁衍後代呢。
萬曆十八年正月里,兩京和諸省報紙又開始大規模宣揚邊地資源情況。例如呂宋發現了多處金礦,某省某地某人本來窮的要飯,心一橫去呂宋淘金髮了大財:緬甸除了有金礦,兼有寶石礦,同樣有某省某地某人過去探礦,發現礦藏後賣給宗室礦業發了大財:唐努烏梁海那邊也有金礦,雖然冷了些,但國朝將士在那裡可以隨便打獵,有某人過去淘金,後來收皮子發了兩份大財等等不一而足,反正帝國臣民們都知道了,想要發橫財往邊疆去就有機會。
三月東北信風結束時候,去年還滿目瘡痍的滿刺加基本恢復了正常。在新落成的總督府內,特恩錦衣衛副千戶、總督府贊畫許崇樞正埋首於案牘之間。
直到日頭西斜,他才從柚木大案後面直起身,將最後一份文卷放在一摞子卷宗之上,長吁了一口氣。
「他娘的!總是這麼多表格、匯總!老是做這些,卵用?」他罵罵咧咧的起身,在公房內走動,舒展著筋骨。
一直站在公房門口的陳阿生見狀,忙衝著門外一擺手,就有兩個面容微黑的少女進來,拿著水盆、面巾等物,伺候許崇樞洗手。等他坐在一個軟棕長椅上之後,就一個給他按摩頸肩,另一個在前面給他捶腿。
許崇樞舒服的嘆了口氣:「晟陽啊,過了年之後,唐山來人怎麼這麼多?是不是遭大災了?」他半眯著眼睛嘴裡咕噥著,表面上是跟被改名陳晟陽的陳阿生說話,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不出所料,陳阿生就像沒聽到一般,如木頭般站在那裡。
許崇樞眼睛睜大了些:「阿生,我問你話呢。」
陳阿生臉上這才有些表情,接話道:「公子爺,上個月,督爺派人給您送來十來斤報紙,囑咐你看完,您沒看?」
許崇樞衝著桌案努努嘴,笑道:「你覺得我有工夫看?」
陳阿生笑了笑:「我都看了,確實遭了災,還是大旱災呢。前兒個,督爺派人又送來十多斤,道是往後大半年,就沒得看了。」
許崇樞在力度恰到好處的按摩下,有些昏昏欲睡:「你幫我看一遍,有什麼需要我知道的大事兒,跟我說說。」陳阿生答應了一聲。
過了一陣子,許崇樞呼嚕聲響起,兩個侍女也停了手。陳阿生揮手讓她們出去,自己走過去用力推醒許崇樞。
許崇樞剛睡著就被叫醒,滿面怒色看著陳阿生。陳阿生道:「您該去給督爺請安了。
你還說,今晚要出去喝酒。」
許崇樞:「晟陽,你不必這麼較真兒,讓我先睡半個點兒也可以。」
「這個不可以。你不去請安,可能還要挨頓揍。」
許崇樞嘴裡嘟嘟囔囔,但還是從長椅上爬了起來,去後堂給許孚遠請安。
陳阿生則到總督府前院找了幾個常跟著許崇樞的親隨,提了幾個魚油紙糊的燈籠。自己牽著馬和這些人一起等著。一炷香工夫,就看見許崇樞請安完了出來,忙迎上去攙著他上馬,眾人圍繞著出了總督府大門。
滿刺加的夜風裹著海腥味撲面而來。陳阿生抬頭看了看天,星子密密麻麻地綴在墨藍的天幕上,遠處港口的燈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箔。
一年前剛到滿刺加時,大明海軍剛打下這裡不久,斷壁殘垣間到處是焦黑的木頭和碎磚,除了碼頭前面的一段石板路周邊,其他的近乎破壞殆盡。
如今總督府門前已經修出來一條用石條鋪成的主街,百來丈之外,道路兩旁就立起了兩層高的騎樓,底層是商鋪,二層住人,騎樓連廊下掛著各色燈籠,把整條街照得透亮。
此時天剛擦黑,街邊的店鋪大多還開著門,賣香料的小攤前圍了幾個番商,比劃著名手勢討價還價;一家新開的酒館裡飄出烤魚的香氣,幾個海商模樣的人坐在裡面,一大堆水手則袒胸露乳,在酒館外面就著烤魚喝酒。路邊甬道鋪的是本地燒制的青磚,雖然不如福州城內衙門前的道路平整,但與去年相比,滿刺加已不似軍寨,倒有了幾分唐山邊城的模樣。
如今滿刺加,夠牌面招待總督公子的酒樓只有一個,就是大商人許豫開辦的「海南春」,裝潢和陳設都華麗,廚子也都是從唐山找來的,主要客戶就是總督府眾官和華商,特別有錢的胡商也招待。
請客的、陪客的早在酒樓下站著迎接,許公子大駕一到,立即迎了上來。陳阿生在馬前擋著,待許崇樞從容下馬進入人群,才後撤幾步,將馬交給夥計,囑咐他栓好、餵好。
自己快步走上酒樓二樓,快速檢查了一遍之後,立即下樓一恰在此時,許崇樞與這些人寒暄完了。
請客的早在樓下為許公子的親隨們開了一桌,對陳阿生說了句陳兄弟隨便點,就陪著許崇樞上樓。陳阿生帶著幾個親隨坐定,那些人照例挑最貴的點,陳阿生也照例不說話。
等飯菜上齊,陳阿生不飲酒,幾口扒拉完後道了聲「你們慢吃」,走到樓梯角落站著。那些親隨們已經見怪不怪,也都佩服他的這份堅忍,自顧自大呼小叫,大吃大喝。
過了兩個小時,樓上一陣喧譁,許崇樞在一眾人等的陪同下,沿著樓梯下來了。陳阿生往上迎了幾步,將手肘伸過去,許崇樞自然而然的扶著他,幾步下到一樓。
又是一陣寒暄,有親隨牽了馬在門口等著。陳阿生等許崇樞走到馬前,將之扶上馬,接過韁繩站著。立即就有請客的親隨走到他身邊,一邊道辛苦,一邊將紅紙包的銀元一封遞在他手裡。
陳阿生接過來一摸,便知是十個一封的龍元,值五兩銀子,抵得上他舅舅黃易升一個季度的薪俸。
眾人又奉承了許崇樞幾分鐘,一直等他在馬上拱手,道了「再會」,陳阿生就立即邁步向前。那吃得肚兒圓的駿馬馱著許崇樞,嗒嗒嗒地在石板路上走起來。
回程即將路過那個賣烤魚的酒館,許崇樞突然道:「等一下,來個人把馬牽回去,我想在這酒館裡再喝一杯。阿生,你帶了三眼銃沒有?」
陳阿生默然了一會兒,方道:「可以,我帶了兩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