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二章 往事

  花廳之中,幾名中年漢子將痛哭失聲的馮母扶到桌前坐了,馮志和曼婷一左一右攙住了她,曼婷被婆婆的舉動弄懵了,一邊低聲安撫,一邊把眼看向馮志。

  而馮志僅是與她眼神一碰,便別過了頭去。

  宋榮的夫人宋氏將手帕遞給了曼婷,向馮母努了努嘴,曼婷會意地點點頭:「您別哭了,我給您擦擦淚。」

  不勸還好,曼婷一句話,馮母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地地道:「孩兒啊,為娘的心裡苦啊。」

  中年漢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尷尬地圍攏在馮母身邊,好好的一場酒宴被馮母攪鬧得雞犬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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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氏撇了撇嘴,恰與馮志眼神相對,宋氏臉色僵住了,馮志裝作若無其事地別過了頭,桌子底下的兩隻拳頭卻悄悄攥緊了。


  馮母聲音嘶啞:「一見到幾位弟兄,就想起了傷心事。」

  她抹了把眼淚站起身來:「你們老兄弟相聚不易,是我這老婆子不懂事,攪了大夥的興致,實在對不住。我也沒臉待在這兒了,告辭告辭。」

  眾人哪肯放她走,宋榮站起身來,吐了口酒氣:「大嫂,你不能走。大哥已經不在了,當初要不是他拋下自己性命,哪有我們幾個的今天,要說沒臉面的是我,您踏踏實實坐著。」

  宋氏偷偷揪住他的衣角:「我看大嫂情緒不佳,還是讓她下去歇息去吧...」

  「一邊去!」宋榮一抖袖子,將宋氏撥拉開,宋榮身子向前一搶,重重地撞在桌緣。

  「你!」宋榮眼角泛淚,一則是撞得疼了,二則是沒想到當著這麼多人,宋榮拂了她的面子,她未出閣前也是名門望族的大小姐,養尊處優慣了,宋榮又對她一向相敬如賓,他這一推直把她昔年的大小姐脾氣激了出來:「你放肆!」

  曼婷見勢不妙,連忙站起身將宋氏扶起:「酒壺空了,我去給各位叔伯溫酒。娘,你隨我一道來吧。」不容分說拖起宋氏便走。

  宋榮一屁股坐下來:「坐,你們都坐,大嫂你也坐。咱們好生說說話,」伸手指著一名漢子:「少華,兩個兒子了。」

  馮母還沒從情緒中緩過來,笑容顯得有些僵硬:「恭喜恭喜。」

  宋榮指著他身邊的漢子道:「王靜,做了開平的總兵官。」

  馮母驚喜地道:「王兄弟年輕時便是一員虎將,戰陣之中好像從不知什麼是害怕,這總兵官的位置實至名歸。」

  那叫王靜的漢子動情地道:「那年我身負重傷,眼看便要死了,是大嫂守在我身邊日夜照料,才換得我一條命來,大嫂,我這條命是您給的。」

  宋榮指了指馮志:「他...」

  馮志一怔,宋榮醉眼迷離,略帶驕傲:「大哥的遺腹子,他叫馮志,我將曼婷嫁給了他,他如今是我宋榮的姑爺。」

  幾名漢子打量著馮志,馮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幾人七嘴八舌道:「像極了。」「尤其是這份威武英氣,確有大哥的模樣。」

  馮母聽得有了笑模樣。

  「多虧了大人,馮小子蒙你關愛,有了這享之不盡的富貴。」

  馮母的笑容僵住了。

  宋榮擺了擺手:「這一切都是大哥冥冥保佑,才有了我們的今天。」他看向馮母,語調顫抖:「大嫂,大哥恩情趙某或不敢忘,邊關的弟兄們也都記著他,只要我宋榮還活著,絕不讓你和志兒受半分委屈。」

  馮母嘆了口氣:「我們孤兒寡母的,還有什麼指望?」

  宋榮臉色尷尬,馮母抹了把淚:「方才老婆子失態,讓趙妹子受了委屈,該當給她賠個不是。」

  宋榮大喜,向馮志使了個眼神道:「還不快去將你母親請來,大嫂你安生坐著,該道歉的是我,若是她氣不過我便讓她打一頓也成。」

  眾人哈哈大笑。

  這兩位母親不對付,最難受的莫過於馮志,此刻見母親主動遞台階,也不由地大喜過望,站起身告了聲罪,興沖沖走出了花廳。

  後院正房之中,宋氏哭哭啼啼半晌,一句話也不說,曼婷急道:「娘啊,我那公公究竟是什麼人,往日裡從不曾聽你們說起過,婆婆見了那幾位叔伯為何會如此激動?」

  宋氏哭道:「有什麼好說的,不就是那點事兒嗎,至於記一輩子嗎?」

  曼婷頓足道:「那您倒是說個清楚啊,女兒要急死了。」

  宋氏停了哭泣:「怎麼,那馮志也沒跟你說過?」

  「沒有,」曼婷搖了搖頭:「他那性格你也知道,終日沉默寡言的,對於過往更是隻字不提。」

  宋氏哼了一聲:「他是怕說出來,你瞧之不起。」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宋氏道:「你若是真箇想聽,就搬把椅子老老實實坐著,省得晃得為娘眼暈。」

  曼婷歡喜地點點頭,搬了把椅子坐在宋氏對面,兩手放在膝上。

  宋氏眼睛望向屋頂,幽幽開口:「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你爹受皇命宣府守御,也就是在那裡結識了馮志的父親,他名叫馮定坤,比你爹年長五歲,馮家家境貧寒,但馮定坤天分不錯,人又刻苦,考中了進士,比你爹早幾年進了兵部。你爹去宣府之時,馮定坤已在當地混得風生水起了。他幼年習武,又懂得人情世故,當官兒的對他評價頗高,當兵的又很認他,你爹爹家境優渥,沒有什麼心眼兒,與他相比可是差得遠了。」

  曼婷笑道:「我爹若是聽了,非跟您打起來不可。」

  「他敢!」宋氏一瞪眼:「不過這話是你爹說與我聽的,可見他對這馮定坤也是十分尊崇。那時疆場衝殺,打得激烈之時,你爹這些年輕的官員也是要上陣的,馮定坤刀馬嫻熟,頭腦靈活,常常能以少勝多,出奇制勝。你爹後來南征北戰,鮮少敗績,據說從此人身上受益良多。」

  曼婷道:「那我爹和夫君的爹關係一定不錯。」

  「何止是不錯,」宋氏道:「兩人朝夕相處,同甘共苦了數年,何況在戰場之上生死只在一瞬之間,那種從血與火中磨礪出的感情不是尋常人能體會的,便說今晚,你爹何曾喝多過,幾時又情緒失控過?」

  曼婷搖了搖頭,她印象中的父親成熟穩重,不苟言笑,卻不曾像今晚這般。

  宋氏說到此處氣不打一處來:「喝多了就教訓我,我且等他酒醒,有他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