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老頭跟著穀雨匆匆離了常林書院,急聲問道:「小何究竟怎麼了,你話也不說清楚,急死個人。」
穀雨臉色鐵青,只顧悶頭趕路,待遠離人群這才回過頭來,惡狠狠地道:「關老頭,你是要害死自己嗎?」
關老頭喘著粗氣,皺起眉頭:「你胡說八道什麼?」
穀雨硬邦邦地道:「你當錦衣衛是吃乾飯的,當眾謾罵詆毀,那群學生中但有一個心懷叵測的,下半輩子你怕是要在詔獄之中渡過殘生了。」
關老頭愣愣地看著他,忽地笑了:「所以你方才是騙我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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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不在乎徹底激怒了穀雨:「老關,我沒與你說笑!你一個人瘋言瘋語不夠,還帶著季安拋頭露面,她還是個小孩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定要你好看!」
他眼中怒火熊熊燃燒,氣得兩手打顫,唾沫星子濺到對方臉上。
季安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小臉嚇得煞白。
關老頭也被罵出了火氣:「錦衣衛依仗陛下寵信草菅人命、胡作非為,你不說,我不說,滿朝文武噤若寒蟬,有一天當屠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就該知道害怕了!」
穀雨煩躁地道:「沒有這般嚴重,我曾聽程大人說起過,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臨事謹飭,御下嚴整,絕非狼子野心之人。縱使手下偶爾有不聽勸的,也翻不起什麼大風大浪。」
「放屁!」關老頭火冒三丈:「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你低估了錦衣衛的威力,僅憑一塊腰牌便可以教一個家庭家破人亡,更為嚴重的是苦主求告無門,只能自認倒霉。錦衣衛遍布天下,這樣的腰牌會有多少,又有多少人飽受欺辱而聲張不得。況且我說的是他一個人嗎,我說的是錦衣衛,只要北鎮撫司的招牌存在一天,天下便不得安寧。」
穀雨冷冷地道:「原來這就是你的心思,你想讓陛下遣散錦衣衛!」
關老頭聲音堅硬:「廠衛之毒,甚於流寇。不僅是錦衣衛,便連東西兩廠也應廢止。」
穀雨氣笑了:「痴人說夢!」
關老頭堅定地道:「百姓苦廠衛久矣,只是懼其淫威不敢有絲毫反抗。我偏不信這個邪,別人不說那便我來說,別人不做那便我來做,不論陛下被蒙在鼓裡還是假作不知,我都要教廟堂之上聽到萬民之心聲。今日堂下學生飽讀聖賢書,便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之責,星火燎原,敢叫日月變色,即便有一日我被宵小害了性命,也不愁後繼無人,終有一日將這些陰毒之物掃入故紙堆,還我大明朗朗晴天。」
穀雨看著關老頭,半晌後嘆道:「關老頭,你已經不是官了,許久之前就不再是了。朝廷負你良多,你這又是何苦?」
關老頭目光悲愴:「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范公千古。」
穀雨咂咂嘴,他知道關老頭性格執拗,年紀越大反而越偏激,人人談廠衛而色變,但從沒有人想過要做些什麼,而眼前這老頭不僅敢想,而且敢做,若他與自己素不相識,那穀雨定然要給予十足尊重,但他身邊還有季安、何姐,事情到了自己頭上,穀雨很難認同關老頭的做法。
他放緩了語氣:「這些日子你要警醒著些,先回家吧。」
關老頭紋絲不動,嘀咕道:「小何這兩日忙得不見人影,我還真擔心她出了什麼事,你可曾見過她?」
穀雨搖了搖頭:「我見她悶悶不樂,做事也無精打采的,只是我不管怎麼問,她都避而不談。」
關老頭撫著鬍鬚:「莫非在主家受了欺負?」
穀雨一怔:「何姐手藝好,也善良,更不是個與人爭執的性子,那賀家小姐不是對她甚為喜愛嗎,怎麼會欺負她?」
賀府,賀小姐的小院中傳來陣陣笑鬧聲。
一隻毽子在空中飛來飛去,兩名丫鬟相對走踢,里外廉、拖槍、聳膝、突肚、佛頂珠,花樣繁多,瞧著眼花繚亂,那毽子以鉛錫為錢,裝以雞羽,輕盈靈逸,在兩人腳下變換著種種姿態。
賀秀秀雖不好動,卻也搬了把藤椅坐在院中為兩人加油打氣。
小紅叉著腰,喘著粗氣:「小姐,我被小青欺負得慘了,你也不說幫忙?」
對面那丫鬟叫小青,聞言啐道:「你方才不是叫得凶嗎,怎麼,這麼快就認輸了?」
小紅笑道:「你這膀大腰圓的丫頭,人家可不能與你蠻幹,小姐快來。」
賀秀秀擺擺手,看了一眼在角落中澆水的何姐,笑道:「你家小姐可沒那本事,不如叫何姐幫你如何?」
「她?」小紅與小青互視一眼,紛紛撇了撇嘴,神情中充滿了不屑。
賀秀秀板起臉:「怎麼,不行嗎?」
「行,行。」兩個丫鬟還能說什麼,賀秀秀笑道:「何姐,你別忙了,一起玩吧。」
何姐雙手連擺,兩名丫鬟雖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還是令她倍感侷促:「我歲數大了,身子骨可不如她們靈活。」
賀秀秀還要再勸,月亮門口人影一閃,賀嘉年走了進來,兩個丫鬟唬了一跳,連忙行禮:「見過少爺。」
「玩呢?」賀嘉年背負兩手,身後跟著小路,他施施然走到賀秀秀面前:「姐,我來看你了。」
賀秀秀從藤椅中站起身:「我有什麼可看的?」
賀嘉年嘻嘻一笑,他注意到了角落中的何姐,眉毛挑了挑:「臉皮真夠厚的。」
何姐緊咬著下唇,避開了他的目光。
賀秀秀蹙起柳眉:「你來找我究竟做什麼?」
賀嘉年擺了擺手,兩名丫鬟識趣地施了禮退出了小院,何姐施禮正要離去,賀秀秀見她神色委屈,心中一軟,將她手腕拉住,向小路道:「你也出去吧。」
小路一怔,看向賀嘉年,賀嘉年疑惑地看著家姐,緩緩點了點頭,小路施禮後也退了出去。
賀秀秀道:「嘉年,你年紀大了,也該知道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此間沒了外人,你向何姐賠個不是。」
此話一出口,賀嘉年與何姐同時一驚,何姐連忙道:「不可...」
「要你裝好人!」賀嘉年粗魯地打斷了她,氣得臉色漲紅:「憑什麼要我向這老虔婆道歉?」
賀秀秀冷冷地道:「就憑你誣陷何姐,讓她受人指摘,難道還不值得道歉嗎?」
賀嘉年登時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