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條鞭法的弊端
「並行?試點?」
張居正看著皇帝的批覆不由撫須。
「此策的確穩妥。」申時行在一邊勸道。
他不像張居正這麼強勢,如果可能的話,他更想大家都和氣一些。
這不是什麼天真的幻想,而是他覺得,新政固然重要。
但是因為推行新政而導致朝政動盪,那便不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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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強行推行的新政又能持續多久呢?
申時行是真的不看好。
張居正見此不由一嘆,有皇帝的批覆,內閣也不是完全支持。
他也不好堅持。
今時不同往日。
披紅之權被皇帝牢牢把握,天子的影響力正在逐漸擴大,他的權力正在劇烈縮水。
畢竟相對於一個老丞相,顯然是年輕的天子更加值得投靠。
昔日楊延和主政,親迎世宗繼位,但其依舊對世宗無可奈何,只能辭職而去。
張居正現在對於朱翊鈞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事實上他在這幾年已經開始有些勸不住朱翊鈞了。
尤其是前幾年朱翊鈞擅自挪動內帑,即使他親自去勸,朱翊鈞也能有理有據的反駁,
雖然還給面子,但已經不多了。
想了想,張居正決定在兩淮和山東開始實行政策。
「一條鞭法的奏疏,陛下批下來了嗎?」張居正問了一個中書舍人。
「沒有。」
舍人低頭,張居正不耐,又是一嘆。
「相國莫急,此事乃大事,需要從長計議。」
申時行見此安慰道。
「正是因為是大事,才更要抓緊辦好。」
張居正冷哼道。
他搞了這麼多年考成法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能讓朝廷對各地官僚能如臂指使嗎?
現在可倒好,各地聽話了不少,但是皇帝開始不聽話了。
考成法有什麼用?
能約束皇帝嗎?
張居正有些煩躁,他不能不煩躁,這件事情的確超出了他的預料。
終日打鷹,結果卻被鷹啄了眼睛。
天子之前開口新政,閉口改革。
一副堅決支持新政的模樣真的迷惑到他了。
於是他也沒有怎麼阻止天子要設立的總理夷務衙門。
讓它就那麼順利的成立了。
現在倒好。
天子給他忽然來這麼一下。
自己想要和天子鬥法都需要好好想想。
對於改革,張居正是有自己的執著的,他在世宗時期就對天子上書建言改革。
現在自己也算三朝老臣,結果自己心心念念的改革還是沒個影子。
或者說,原本藍圖已經顯現,但是他眼睜睜的看著藍圖消失。
這怎麼行?張居正無法接受這種事情。
「不行,我得進宮一趟。」
張居正終究還是忍不住面聖。
申時行哀嘆一聲,他是真的怕張居正和皇帝起衝突。
以前沒出事,那是皇帝畏懼,自己也沒有掌握權力。
現在呢?
總不能指望皇帝懂事吧?
再懂事的皇帝面對一個總是指手畫腳的大臣,也會厭煩吧?
申時行無奈地想著。
「相國這是去幹什麼?」
直房中張四維忽然走了出來問道。
「去見陛下。」
張四維眼中流露出冷意。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大明的官場的小道消息也不多。
之前的朝中再次掀起的馮寶案終究還是走漏了一些風聲。
張居正,申時行當然沒有證據。
但是這種事情需要證據嗎?
到了這個位置的人,只需要懷疑就夠了。
要是傻乎乎的要什麼證據,那就真的離死不遠了。
也是因為如此,內閣之中,大家開始自覺的遠離張四維。
官僚只幫贏得一邊的。
不幫也不行,張居正現在可是名副其實的宰相。
而張四維呢?
一個次輔罷了。
內閣可不比其他地方,閣臣的品級很低。
張居正對這裡的掌控力度也高。
權力也是和義務相關的。
張四維負責的票擬奏疏也少了。
很多都是過目一下蓋印就好的。
中書舍人也不怎麼搭理他了。
張四維失去了影響力,甚至負責的事務也少了。
他現在可謂是泥塑相公。
頗為不好受。
「哼,張太岳,常在河邊走,哪有不失鞋?」
「我們走著瞧。」
張四維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
官場就是這樣。
尤其是走到了這一步,為了權勢也好,為了致天下太平也好。
都是需要往上爬的。
既然張居正一直在這個位置上不肯走,那麼他自然得動手。
這是傳統。
自世宗開始便有的傳統。
哪怕張居正也是對高拱下手才有他權勢滔天的今日。
如何到了他這裡便不行了?
故而張四維有的只是怒氣。
他怒丘等人的愚蠢,漏出了馬腳。
他恨這件事情為什麼沒有順利的絆倒張居正。
不然,他也能被人叫一聲相國了。
乾清宮。
台階上戟士林立。
張居正度步上前。
裡面等待張居正的朱翊鈞頗為無奈。
他是真不理解張居正,為什麼那麼執著一條鞭法呢。
一條鞭法很好嗎?
他不認為,後世也不這麼認為。
甚至大明的人也不這麼認為。
尤其是他已經放眼南洋和印度地區,開始擴張東北的情況下。
一條鞭法就更加沒有必要了。
要改革有很多可以改,官吏制度的改革,吏一旦可以流動,那麼官和吏的分界線就會模糊。
需要重新確立章程,明確兩者的權力。
這不重要嗎?
鹽法可是目前大明財政增長的大頭。
太倉銀,軍隊,多少地方指望鹽法道稅收呢。
這不重要嗎?
還有遼東的戰爭,那好歲也是數萬人的大戰,雙方加一起也有十多萬規模了。
如何又不重要?
張居正倒好居然什麼都不管就一心念念的想要一條鞭法。
「臣張居正,恭問陛下金安。」
「朕躬安。」
君臣之間走完儀式之後,張居正開門見山道:「臣素知陛下勤政,也只陛下政務繁忙,奈何前幾日上奏言推行一條鞭法之事頗為重要,然而遲遲不見批覆,老臣特來詢問。
蓋因內閣有人猜想,莫不是哪個宦官偷藏了這份奏疏,讓陛下沒看到?」
「不然以陛下之英明睿智,就算不准,也會給老臣一個回信。」
張居正語氣平淡,一臉嚴肅,卻說出了讓朱翊鈞尷尬的話來。
但他還不至於因為這點事情而生氣。
張居正這番話比起前世的網友的陰陽怪氣,那是戰鬥力不如百分之一。
不過這事情的確是他做的不地道,就算不打算讓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又何必已讀不回呢。
現在卻給了張居正發難的理由。
可問題是朱翊鈞也沒想到,張居正居然這麼沉不住氣,幾天時間都等不了。
「若之前的鹽法也放著,那張居正豈不是當天就要找上門來。」
朱翊鈞暗暗腹誹張居正。
兩個人之間的交鋒卻苦了孫德秀一干內侍。
本來好好的,忽然把話題帶到了他們身上。
這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到底是怎麼回事,相國您老人家是真的不知道嗎?
但沒人敢說一句話,孫德秀也是。
此時此刻保持靜默是最好的。
「先生誤會了。」
朱翊鈞自然不會拿屬下頂罪。
這麼做的領導沒幾個能成事的。
經常這樣玩,以後誰和你一心?
看看崇禎就知道了。
遇到問題總要推給別人。
最後落到了無人可用的下場,因為敢於做事的人要麼死了,要麼坐牢。
「是朕囑咐司禮監留中不發的。」
朱翊鈞正面回應。
見皇帝直接承認,張居正並沒有感到開心,反而壓力更大。
這代表著皇帝的心意已經有了決定。
也代表看自己的新政要遇到重大波折。
「陛下為何如此?」
張居正不解道,他推行一條鞭法是有些許私心在,但更多的還是處於公心。
在他看來,這條政策能夠增加財政收入。
而且還不用和地方進行什麼特別激烈的博弈。
本質上來講,朝廷只是換了一種徵收方式。
因此推行的阻力並不大。
他實在是想不通皇帝為什麼要阻止自己。
皇帝愛錢,別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嗎?
幾年前自己因為喪父,不得已回家一趟,結果剛離開,皇帝便支棱了起來,開始斜坡戶部,光祿寺等部門上交銀兩至內庫。
誰都攔不住。
前些日子又因為馮保的家產大發雷霆。
他是真的沒有料到皇帝會阻止自己。
皇帝阻止這件事情圖什麼呢?
他要搞明白這件事情。
「朕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有原因的。」
朱翊鈞頜首道。
「請陛下明示。」
張居正拱手。
「此舉雖利國,但不利於民。』
「民若以白銀為稅上繳官府,那民如何獲得白銀?」
朱翊鈞問道,所謂一條鞭法利國利民的說法,完全是選擇性的說法。
「但若實行一條鞭法,小吏便不用多次徵收,百姓也能少其煩擾,盤剝也會變少。」
張居正沒有接朱翊鈞的話題。
朱翊鈞的意思很明白,無非是供大於求,供小於求導致的經濟問題。
不同於後世的紙幣,要多少就印多少。
這個是時代的白銀,可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
事實上大明一直都缺少白銀。
除非是易子相食的地區,不然大明每個布政司的各個地方的物價都是很穩定的。
糧食歉收,價格不見上漲多少。
糧食豐收,價格不見下跌多少。
此類事情在大明已經是見慣不慣。
大明的貨幣增量根本跟不上大明的財富增量。
故而一旦大規模使用白銀為納稅物,白銀價格將會在繳稅的時期暴漲。
古代的確沒有系統的經濟學,但是張居正不至於連這麼簡單知識也不知道。
就算他不知道,他也看過歷史。
唐朝的兩稅法的實行便是如此,
自兩稅法實行,唐朝徵收絹帛為稅,其價格便瘋狂上漲。
「官更盤剝如何與這相提並論?」
朱翊鈞不以為然,大明徵稅的官吏的工作又不是貪污。
按照張居正的說法,每次徵稅,各地都要造反了。
這個時代是一個人情社會。
更和百姓都是本地人,乃是鄉里鄉親。
和後世很多人想像的不同,吏不僅壓榨百姓,還會幫助百姓逃稅漏稅。
這些百姓固然包含有權有勢的地主豪強,但是也包括了普通百姓。
畢竟誰沒有幾個親戚,就算沒有親戚,也可以成為朋友。
民間還是很看重義氣的。
「可就算如此,一條鞭法也能為朝廷帶來.....
張居正準備繼續勸諫,他想告訴皇帝,這些事情他知道,但是即使如此,一條鞭法也要推行。
願意很簡單,財政收入,大明現在的財政好轉和他的上台說沒有什麼關係的。
這點張居正自己心裏面也很清楚,之前大明財政不好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戰爭。
有俺答汗十多萬騎兵隨時入寇,大明的薊鎮,遼東,三邊,那個地方沒有十萬多的部隊?
這可都是營兵。
都是領雙餉的。
東南沿海還有總規模達十萬,分為幾百隊,乃至上千隊的對大明漫長的沿海進行入侵。
於是大明只得修築堡壘,連年造船。
這些都是財政赤字的重要原因。
但是張居正還沒有說完,朱翊鈞就打斷了。
「除此之外,先生,這白銀雖好,但終究不如糧食。」
「我朝這些年天災不斷,各地儲備糧食本就不足,若以白銀為稅,糧食則如何?」
「自然可以花錢讓百姓運糧,可那時已經繳稅,且因為朝廷徵收大量白銀,用銀子買糧僱人可有些許便宜可占。」
「可若如此,丁役不足該如何?」
朱翊鈞問道,一條鞭法並不是簡單的收白銀那麼簡單,它還涉及到了役問題。
「若願服役則服,不願則交銀,如此你情我願,不好嗎?」
張居正皺眉,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皇帝顯然不會無緣無故的提起這件事情。
「相國啊,我說的是丁役不足可不是無人服丁役。」
朱翊鈞好像在說一個繞口令耍賴,但張居正不這麼認為,他仔細思考著皇帝話語。
朱翊鈞顯然沒興趣和張居正猜謎語,他直接公布了答案:「這白銀終究比糧食容易運輸。」
「若收白銀,則我朝動用的民力必然下降,即使用錢雇用,我朝動員的民力也必然不如從前。」
朱翊鈞提到了一個張居正從未想到的問題。
這在後世來看可能比較熟悉,動員力度,又或者說物流體系。
「這張居正聽明白皇帝的意思了,他不禁皺眉思考。
這點他之前還真的注意過,但只覺得這件事情上好事,因為白銀價值高,那麼漕運的負擔也會減輕。
僱傭的民夫也會減少,這對百姓而言是好事。
對國家而言也能省錢。
但他從未從動員力度的角度看待問題,
維持一支大規模的漕運民夫體系也是有好處的。
好處就是大明可以隨時調動大量的人力,這種好處有時候不是金錢就可以解決的。
因此在張居正的眼中,民夫減少顯然是一件好事。
可朱翊鈞的想法卻是反其道而行之,民夫減少會影響朝廷的運力。
張居正覺得很棘手,他還沒掉進錢眼裡,對於朝廷而言,有太多東西是銀子比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