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還沒完全亮，劉春梅就又在廚房裡忙開了。
鍋里的水咕嘟翻著，蔥花撒進碗底，雞蛋邊緣微微焦黃，金燦燦臥在一旁。
「陸行！寧寧！」
劉春梅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起來吃麵了！」
隔壁房間很快傳來陸寧寧含糊不清的聲音。
「哎喲……知道啦……」
陸行倒是起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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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好衣服推門出來時，劉春梅正把第一碗麵端上桌。
白瓷碗裡盛著熱湯，麵條細長，臥著煎蛋，旁邊還飄著幾片青菜葉。
是很普通的一碗雞蛋面。
但就是這種味道，陸行在外面卻很多年都沒吃到過。
「初一餃子，初二的面。」
劉春梅把筷子遞給他。
「趕緊吃，待會坨了就不好吃了。」
陸行接過筷子，笑了笑。
「知道了。」
這種面並不是乾燥出來的，而是鮮面，很會吸汁。
陸寧寧頂著睡亂的頭髮坐到桌邊，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
她看著碗裡的煎蛋，嘴角卻先翹了起來。
「媽，我的蛋比我哥的大。」
劉春梅瞥了她一眼。
「你哥的也不小。」
「就是我的大！」
聽到兩人的對話，陸行差點嗆死在桌上。
而陸守成坐在旁邊，沉默地夾起麵條。
但他的嘴角倒是悄悄動了一下。
過年這幾天家裡可是熱鬧。
初一拜年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劉春梅從早忙到晚，瓜子花生擺了滿桌。
到了今天上午，倒是終於安靜了些。
親戚鄰居們大多要去別家走動，陸家也有了清閒的時候。
陸守成並不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而劉春梅也亦是如此。
在過去的日子裡，上門走動的人其實也沒有這麼多。
想到這裡，飯桌上的二人都不禁看向了陸行，輕嘆了口氣。
終究是看人下菜碟啊。
一碗麵吃完，陸寧寧摸著肚子癱在椅子上。
「好撐，好爽。」
劉春梅順手拍了她一下。
「去把碗端廚房裡洗了。」
陸行笑著搖搖頭，起身把自己和陸寧寧的碗一起端了進去。
等從廚房出來，他就看到了在沙發上當蛆的妹妹。
「陸寧寧。」
「幹嘛？」
陸寧寧警惕地抬起頭。
陸行朝房間方向抬了抬下巴。
「過來一下。」
陸寧寧頓時更警惕了。
「你要幹什麼？」
「賣了你。」
「……」
陸寧寧撇撇嘴，還是從沙發上爬了起來。
「到底是幹嘛咯……」
陸行沒搭理她，轉身進了房間。
他的電腦已經開著了。
屏幕上分了幾個頁面，一邊是美術網課的目錄，一邊是本地幾家培訓機構的信息。
等陸寧寧進來，湊近看清屏幕上的內容後，臉上的神色慢慢僵住了。
陸行拉開椅子坐下，點了點文檔。
「我呢，稍微查了一下。」
「如果只是先入門，一開始也不用報太貴的班。」
「基礎的東西，你可以先跟著網課走。」
「實體班我也看了幾家，有一家周末班評價還行，離咱家坐公交也只要二十分鐘。」
陸寧寧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的一行行字。
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陸行又繼續說道：
「寒假剩下時間不多，你先試著聽聽網課。」
「等開學之後，我給爸媽說一聲，你周末去實體班上一節體驗課。」
「如果真喜歡，再慢慢往下學。」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
陸寧寧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
她明明應該嘴硬的。
可現在看著哥哥把這些一項一項列出來，甚至連價格和上課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覺得鼻子有點酸酸的。
「我又沒說一定要學。」
陸寧寧小聲嘀咕著，聲音卻明顯沒什麼底氣。
陸行看了她一眼。
「是我非要給你報，行了吧？」
陸寧寧吸了吸鼻子，立刻抬頭瞪他。
「誰讓你報了！」
「那不報了？」
「……」
陸寧寧沉默了。
而陸行看得差點笑出聲。
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
「學不好，就把你的零食全扣了。」
「而且這些算『老哥牌』助學貸款，等你長大了必須狠狠賺錢還給我。」
陸寧寧捂著腦袋，氣鼓鼓地看著他。
「壞人！」
陸行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
「嗯哼。」
陸寧寧憋了半天，最後只能重重哼了一聲。
「就是壞人！」
她轉身跑出房間，沒幾秒又偷偷探頭回來。
「那個……體驗課是什麼時候？」
陸行抬眼看向她。
「初七之後吧。」
「到時候我先聯繫一下。」
陸寧寧這才縮回腦袋。
「哦。」
她走後，陸行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畫具清單旁邊還有一列價格。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不算完全負擔不起。
就是得累一點啊……
陸行關掉文檔，眼神慢慢沉了些。
這堵通往藝術的牆不該還擋在她面前。
中午吃飯時，家裡的氣氛依舊尋常。
劉春梅炒了兩個菜，又把昨天剩下的肉熱了一盤。
陸寧寧捧著碗，埋頭扒飯，眼珠子卻時不時往陸行那邊瞟。
陸行剛夾了一塊土豆，手機便震了一下。
是趙霖發來的消息。
趙霖：【陸總啊，出事了。】
陸行眉梢微動。
陸行：【怎麼個事？】
趙霖：【工具後台的數據漲得有點離譜了。】
趙霖：【遊戲春節活動一開，用戶量突然沖了一大波。】
趙霖：【現在反饋問題的量大漲，甚至出現了一些腳本不適配，延遲和停滯的情況。】
趙霖：【我感覺得系統性優化一下。】
陸行看著消息，筷子停了一下。
陸行：【我會看看的。】
劉春梅注意到他的動作，疑惑問道：
「怎麼了？」
陸行抬起頭，語氣儘量自然。
「項目那邊……出了點事。」
「項目？」
劉春梅愣了一下。
陸守成也抬眼看了過來。
陸行想了想，索性把早就準備好的說法拿了出來。
「就是我和大學同學一起做的那個軟體。」
「一個用於遊戲輔助的工具。」
「過年這段時間，遊戲在搞春節活動，用戶量漲得比較快。」
「七七八八的問題出了一堆，正等著我處理呢。」
劉春梅聽得似懂非懂。
陸行繼續解釋道：
「可能得回江城處理一下。」
飯桌上忽然安靜了下來。
劉春梅夾菜的動作頓住。
陸守成沒說話，只是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陸寧寧則低著頭拼命扒飯。
但她那雙眼睛已經充滿了笑意，那其中的意思很明顯。
編，繼續編吧。
編得還挺像呢。
陸行摸了摸下巴。
「我想著初五拜完年，初六一早就回江城幾天。」
劉春梅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問道：
「非、非得你回去嗎？」
陸行點點頭。
「嗯，工具核心的代碼……我寫得多一點。」
「同學一個人可能會處理不來。」
劉春梅聽到這裡，輕嘆了口氣。
可她聽得出來，兒子徹底有自己事情要忙了。
那個出門都被她念叨兩句的小孩，好像在她沒注意的時候，真的一點點走遠了。
陸守成沉默片刻，開口道：
「正事就去。」
他的聲音不高。
「路上注意安全。」
劉春梅瞪了他一眼。
「就你會說。」
說完，她又看向陸行。
「回去歸回去，衣服多穿點。」
「錢夠不夠啊？」
「不夠跟家裡說吧。」
「吃飯別老湊合，千萬別天天泡麵外賣的。」
「在外面自己得知道照顧自己。」
陸行低頭扒了一口飯，笑著應道：
「知道。」
劉春梅看著他這副樣子，眼裡那點不舍更明顯了些。
她忽然伸手揉了揉陸寧寧的頭。
「你哥啊，也是到了開始離家的年紀了。」
陸寧寧差點被飯噎住。
她抬起頭，本想說點什麼。
可看見劉春梅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最後只小聲嘀咕了一句：
「又不是不回來了。」
劉春梅瞥她。
「就你話多。」
陸寧寧立刻低頭繼續扒飯。
……
下午回到房間，陸行第一時間拿起手機，給沈清漪發消息。
陸行：【正當理由找好了！】
陸行：【初五一過，我就出發去江城。】
消息發過去沒幾秒，沈清漪就回了一個表情包。
耄耋震驚！
沈清漪：【這麼快呀？】
陸行：【唉，這次算是趙霖立了個大功。】
沈清漪：【可以打視頻聊聊天嘛？】
陸行：【當然了。】
他剛回完想發送申請，對方的視頻電話就彈了出來。
陸行走到窗邊，按下了接聽。
屏幕里，沈清漪正坐在客廳里。
遠處隱約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應該是她家的阿姨在做飯吧。
除此之外，幾乎聽不到什麼人聲。
沈清漪抱著一個靠枕坐在沙發角落裡，長發披在肩頭。
陸行看著她，心裡忽而軟了下來。
「……叔叔阿姨呢？」
沈清漪眨了眨眼。
「出去應酬啦。」
她語氣很輕，好像早就習慣了。
「過年嘛，總有推不掉的飯局，聊不完的親戚。」
陸行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什麼。
沈清漪很快彎起了眼睛。
「你真的初六來江城呀？」
「嗯。」
陸行靠在椅背上看她。
「初五拜完了年，初六早上就坐車過去。」
沈清漪眼底幾乎瞬間被明亮的光取代。
她抿了抿唇。
「可你不是說要處理項目嗎？」
陸行一本正經。
「是啊。」
「順便處理一下女朋友嘛。」
沈清漪愣了一下，耳尖慢慢紅了。
「什麼叫處理女朋友？」
「錯了錯了，是維護才對。」
陸行滿臉嚴肅地胡說八道：
「長期異地容易出現情緒波動，自然是需要線下優化一下的。」
沈清漪被他說得又羞又想笑。
「陸行，你越來越不正經了。」
陸行笑了一聲。
「沒辦法啊。」
「我這正急著要去兌現抱抱的承諾呢。」
沈清漪抱著靠枕的手緊了緊。
「誰等你兌現了？」
她頓了一下，眼睛微微瞥向了一旁。
「過時……可就不候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