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槐

  林熙從祠堂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鑼聲已經停了。

  剛才圍在院子裡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都坐回雨棚下,端著一次性紙杯喝茶。

  每個人的左眼還綁著那條黑布,只露出右眼在昏黃燈光里閃。

  「你媽讓你今晚先回老屋睡。」

  表姐擠過來,小聲說,「她說靈堂這邊有我們守著就行。」

  「她一個人行嗎?」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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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姐看了一眼祠堂,「都有山神看著呢。」

  這話聽起來其實不怎麼讓人安心。

  林熙沒有多說。

  他知道就算提出留下,舅媽大概率也會讓他走——

  那是一種很固執的「晚輩不該熬夜守靈」的觀念,跟城市裡輪班值守不一樣。

  從祠堂到林家老屋只有幾條巷子。

  夜裡路很窄,青石板被香灰和茶水濺了一層黏糊糊的東西。

  有人在屋裡說話,聲音隔牆傳出來,都刻意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你舅媽剛剛說什麼?」

  走到半路,表姐忍不住問。

  「說了不少。」

  林熙頓了頓,沒有把「最後一覺」四個字說出來,「大概就是叫我明早跟你一起上山。」

  「她還是不死心。」

  表姐嘆了口氣,「十年前她就這樣,說什麼『她活夠了』,搶著代我去借眼——結果這十年,她活得比誰都累。」

  「槐呢?」

  林熙問,「槐現在在哪兒?她不是應該回來嗎?」

  表姐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她在外面上班。」

  表姐說,「回來路不好走。」

  這個理由太敷衍。

  林熙看了她一眼,沒戳破。

  他隱約記得,幾年前有一次刷朋友圈,看到過一個名字很熟的帳號——頭像是山上拍的雲海。

  下面的備註是「林槐」,發了一句:

  【山上看得越多,越不想回去。】

  那條動態之後就再也沒更新。

  他本來以為是對老家的抱怨。

  現在想起來,總覺得哪裡不對。

  走到巷子盡頭,老屋的輪廓從黑里浮出來。

  瓦片舊得發白,屋檐上長著青苔,木門上貼的春聯只剩下一半,另外一半被雨水沖得只剩紅底。

  門楣上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光很暗,但對黑暗的山村來說已經足夠亮。

  表姐推門進去,回頭對他說:「你小時候住的那間還在,我幫你鋪好被子了。」

  屋裡帶著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合著煙火氣,比祠堂那邊暖一點。

  廳里擺著一張大桌,兩邊是條凳,牆上掛著老舊的全家福。

  那張照片裡,他和槐擠在一起,都笑得很傻,後面站著的,是當年的舅舅舅媽和幾位老一輩。

  照片下面的牆上,有一塊顏色明顯不一樣的灰印,大概是曾經掛過另一張照片,後來拿走了。

  「你先洗把臉。」

  表姐說,「水缸在後頭,我給你拿臉盆。」

  說著她轉身去裡間翻東西。

  林熙站在廳里,隨手打開手機看時間——

  【23:58】。

  信號欄只有一格,網絡斷斷續續,微信消息轉圈發不出去。

  醫院值班群里最後一條是幾個小時前發的手術通知。

  「你今晚睡這間。」

  表姐把一個藍邊搪瓷臉盆遞給他,又神神秘秘從衣兜里掏出一條折得很整齊的黑布,「還有這個。」

  「讓我也綁?」

  「睡覺的時候用。」

  表姐說,「今晚借眼沒你名字,山神也看了你一眼,你……你還是小心點。」

  「你們這規矩,講究這麼多?」

  他半開玩笑,想把氣氛拉輕一點。

  表姐沒笑,只是抿著嘴:「規矩多,總比出事好。」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槐總說看見山上有人?」

  林熙微微一愣。

  記得。

  那會兒他們兩個在院子裡玩,槐突然抬頭,對著遠處的山發呆。

  大人問她看什麼,她說:

  「山上有人朝我揮手。」

  那時候大人都是一句「胡說什麼」打發過去,

  有時候會補一句「都是你舅媽亂講那些東西,嚇著娃」。

  「後來她越長大越嚴重。」

  表姐說,「半夜起來說有人在窗外看她,走路不看前面,總看山那邊,還說——」

  「說什麼?」

  表姐咬了咬唇:「說山那邊的路,比村里這邊好走。」

  「哪裡好走?」

  「她說那邊有石階,有燈,有人帶著走,一點都不怕。」

  表姐說到這裡,聲音有點發虛,「可我們自己看過去,啥也沒有。」

  「山神那時候就說了,」

  她模仿起某個老人口氣,「這孩子眼緣重,生來就不是只看這一片地的。」

  「於是就有了『借眼』?」

  「再往前就不是我這輩知道的事了。」

  表姐搖著頭,「我只知道十年前那次借眼夜,本來點名的是槐。我媽不肯,讓山上來的人把布蒙自己眼睛上,說她活得久,扛得住。」

  「結果——」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左眼的黑布,「從那天起,我們家每年借眼夜都得綁上這個。」

  「山神看習慣了你家眼睛。」

  她苦笑,「現在,你回來了。」

  這話聽上去有點像埋怨,又有點像無奈。

  「早點睡吧。」

  表姐把臉盆放在門邊,「有事叫我,我睡隔壁。」

  她走前又補了一句:「晚上別看窗外。」

  「又是山?」

  「嗯。」

  她點點頭,「你看了,他也會看你。」

  門關上,屋裡只剩下桌上那盞昏黃的燈。

  林熙端著臉盆去了後院。

  後院有一口老水缸,缸沿上長著青苔,水面漂著幾片樹葉。

  他舀了一瓢水,冰得牙根發酸,但比祠堂那邊的紙灰味好多了。

  洗完臉,他低頭在水裡看自己的倒影。

  水面輕輕晃著,他看到自己的兩隻眼睛——

  黑白分明,沒有血絲,沒有渾濁。

  醫生對自己的身體狀態有一種職業自信:

  他知道自己視力好,也知道自己沒有看幻覺的病史。

  可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左眼的視野邊緣,

  隱約多了一層很淡很淡的陰影。

  像是在透明角膜外面,貼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濾鏡。

  「錯覺。」

  他對著水面說了一句,把水潑在臉上,打斷這個念頭。

  回到屋裡,表姐已經把床鋪好。

  老屋的床是木板床,上面鋪著舊棉絮,被面洗得發白,帶著一點曬過後的陽光味。

  床頭還釘著一個老式的插線板,插著一盞小檯燈——大概是後來加上的。

  他關掉堂屋的燈,只留著床頭燈,屋裡一下子暗下來很多。

  黑布還放在枕頭邊。

  他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普通的棉布,洗得很軟,角上還繡了一個小小的「槐」字。

  針腳有點歪,像是小孩子練手時繡上去的。

  「你先好好睡一覺。」

  舅媽的話在他耳朵里又響了一遍。

  「最後一覺,要睡踏實一點。」

  ……越叫人睡踏實,越睡不踏實。

  林熙躺下,猶豫了兩秒,還是把黑布往額頭一蒙,隨手在後腦勺打了個結。

  世界一下黑了一半。

  只剩右眼還能勉強看見一點東西——床頭燈的光被布擋掉一大半,透過來,成了溫吞的黃色。

  房梁、牆角、桌子椅子,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在這種半遮半掩的視野下,世界看起來有點像 CT影像被人調低了對比度。

  輪廓還在,細節全沒了。

  他翻了個身,手機掏出來又看了一眼時間——

  【00:31】。

  微信依然連不上網,信號只有一格,偶爾跳成「無服務」。

  通知欄里多了一條新的簡訊提示。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看見了嗎?】

  只有這一句。

  下面沒有落款,也沒有前文。

  時間顯示是三分鐘前。

  「騷擾簡訊?」

  他下意識點進去,準備回一句「你誰」,

  屏幕卻一閃,簡訊界面卡了一下,整條信息自己往上滑了一行。

  上面空出來的位置,慢慢浮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號碼已停機或不存在。】

  像是系統在補充說明。

  林熙皺起眉。

  停機還給我發簡訊?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突然想起一件事——

  當年那個山上雲海的朋友圈,下面那個已經不更新的帳號備註。

  【林槐】。

  他試著在通訊錄里搜了一下槐的名字。

  沒有。

  微信好友里搜,也沒有。

  就像這人從他的社交軟體里,被人整個抹掉了。

  「別往那邊想。」

  他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扔到枕頭邊。

  一個連山神都要借眼的地方,信號差點也正常。

  簡訊延遲、系統亂跳都可能。

  這是他強行給自己找的解釋。

  屋子靜下來之後,山裡的聲音就顯出來了。

  蟲叫在牆角,偶爾有老木頭因為濕氣漲縮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

  遠處不知哪戶人家的狗突然低吠兩聲,很快又被人呵止。

  再遠一點,是風鑽進山縫裡,吹過樹葉,發出一陣一陣壓抑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在城裡住慣了的人耳朵里,太陌生了。

  林熙翻來覆去,總覺得自己左眼布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輕微發癢。

  不是皮膚癢,而像是眼球背後的那條視神經,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碰了一下。

  他忍了很久,還是抬手,輕輕按了按黑布——

  布下皮膚正常,摸不到什麼。

  正想收回手,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人走在青石板上的那種硬響。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院子裡繞著房子走,腳底又軟又虛,踩在地上沒什麼重量,

  只有落葉被壓過時那一點點輕微的窸窣。

  轉了一圈,又回來。

  再轉一圈,又回來。

  節奏有點像剛才山路上的鑼聲,一長一短,像是在踩什麼看不見的步點。

  林熙屏住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該去看窗外。

  表姐提醒過,舅媽也提醒過,老頭更是當眾說過「不要看山」。

  可這種時候,人對「窗口」有一種本能的執念——

  越被告誡別看,就越想看一眼,到底有什麼。

  腳步聲在窗下停了一會兒。

  窗紙不是玻璃,而是最老式的那種,

  外面有燈光的話,裡面會看到影子。

  「千萬別動。」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耳邊血聲開始變大,心跳「咚、咚、咚」地敲著胸腔。

  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音。

  窗外的東西像是猶豫了一下,

  隨後,一點極輕的「咔嗒」傳來——

  是窗框被什麼東西輕輕扣了一下。

  聲音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卻精準地扣在人的神經最緊繃的那根弦上。

  林熙指尖繃得發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摘布。

  但他還是忍不住,把頭微微往窗那邊偏了一點點——

  不是直視,而是用餘光去捕捉,那窗紙上到底有沒有影子。

  就在這一瞬間,黑布下的左眼突然一跳。

  不是眼皮跳,而是眼球本身,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戳了一下。

  一股刺痛順著視神經往後竄,直竄到後腦勺。

  他「嘶」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一縮。

  刺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只剩下一陣酸麻。

  窗外的腳步聲也在同一時間停了。

  緊接著,傳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看不見啊。」

  那聲音貼著窗紙說出來,隔著一層紙,傳進屋裡,竟然莫名帶著一點失望。

  聲音很年輕,是女孩的。

  尾音有一點上翹的習慣,說話帶點撒嬌似的軟勁兒——

  跟他記憶里的某個聲音重疊了一瞬。

  【哥哥你跑慢點,我看不清你】

  林熙心裡「轟」地一聲。

  他幾乎就要叫出那個名字。

  話到嘴邊,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一樣發不出聲。

  窗外那東西在窗紙上停了幾秒,

  隨後腳步聲漸漸遠去,繞著屋子走了一圈,

  最後融進山裡的風聲里,再也分不出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過了很久,屋對面牆上的掛鍾「嗒」地跳了一下,指針指向【01:00】。

  林熙終於緩過一口氣,額頭已經是一層細汗。

  他強迫自己別去想剛才那個聲音像誰,

  也別去想「停機號碼發的簡訊」和「通訊錄里消失的人」。

  不管是誰,窗外那個,絕對不是人該去看的東西。

  他慢慢把手從黑布上挪開,整個人往被窩裡縮了縮。

  半遮半掩的視野下,世界終於變得模糊起來。

  困意在這種模糊里一點一點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個瞬間睡過去的。

  只記得在睡過去前,腦子裡最後浮出來的,是山脊那條黑線——

  它像一隻閉著眼的巨獸,

  呼吸很慢,

  偶爾伸出一條看不見的舌頭,

  舔一下山下這些小小的人。

  ---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

  很弱,很遠,但足夠把人從夢裡拽回來一點。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雞叫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應和。

  有人在村里敲起了木魚,節奏比昨晚的鑼聲溫和多了。

  有大嬸的嗓門在巷子裡響起來:「起來燒水咯——」

  黎明前的那層黑開始褪下去一點。

  窗紙被外面的天光一點點打亮,從死白變成淡灰。

  有人在他門外敲了敲:「熙熙,起來了,天要亮了。」

  天要亮了。

  借眼夜,熬過去了。

  林熙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機,而是伸手去摸左眼上的黑布。

  布還在,結沒松。

  眼球後面也沒再有那種刺痛。

  他長出一口氣,把布緩緩解下來。

  世界一下子亮了一個檔。

  床頭燈還開著,牆上的影子很正常,什麼都沒有多出來。

  他坐起來,準備下地穿鞋,

  餘光卻不小心掃到床旁邊的那面小立柜上的銅鏡——

  那是老式的圓鏡,鏡面有些花,邊框已經氧化發暗。

  鏡子裡映出一個睡亂了頭髮的男人,左眼下方有一條淺淺的勒痕,是黑布勒出來的。

  兩隻眼睛看上去都還算清明。

  只是——

  在鏡面最深處,

  有那麼一瞬間,他錯覺自己看到另外一雙眼睛掠過。

  那雙眼睛離得很遠,

  眼白偏灰,瞳孔有點淡琥珀色,

  像是從某座更高的山後面,隔著很厚的一層霧,看了他一眼。

  眨眼之時,那一雙眼睛就消失了。

  銅鏡里只剩下他自己。

  「借眼夜結束了。」

  門外,表姐的聲音又響了一遍,「熙熙,你快點,早上要上山。」

  林熙收回視線,吐出一口氣。

  最後一覺,確實睡過去了。

  但他隱約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真正危險的部分才要開始——

  因為借眼夜,是山神把眼睛伸下來的夜,

  而天亮之後,

  是他們要自己把眼睛,送上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