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來日方長
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沉入西山背後,潑灑出大片墨紫,夜幕籠罩四野。
郁時景抬頭,眸光微沉,沒有絲毫隱瞞,將悟道大典之後,諸神投影降臨,巡天伏魔聖尊降下法旨,前因後果,原原本本,敘述了一遍。
最後,郁時景停頓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開口:「掌教聖尊,收回了您真傳的位置。」
「江臨風,江真傳,已於昨日,在諸位長老見證之下,依規接受內門大比挑戰並全勝,正式入駐立天峰,晉為我天血聖地第十四位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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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遠方最後一點模糊的山影輪廓,也徹底被黑暗吞沒。
天地間,暮色四合,萬物歸寂,唯餘一片蒼茫夜色。
陸林生站在高大殿門的陰影里,身影被漸濃的夜色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臉上神色沒有什麼劇烈變化,一片沉靜,陷入了深思。
對於那來自萬神殿的主神法旨,他心底其實並不太在意。
法旨?裁決?封禁天門?
若萬神殿當真有一紙法旨便能定人生死,斷人道途的絕對權威,那他此刻根本不可能還站在這裡。
那逆神宮也不可能存在。
這天地間,總有萬神殿照不到的陰影,神威壓不垮的天柱。
至於入天境則死的威脅,更是可笑。
大道爭鋒,生死一線,從來只看各自手段高低,豈是一紙空文能夠裁定的。
他與萬神殿之間,若真有圖窮匕見,你死我活的那一天,陸林生有絕對的自信,先倒下的,絕不會是自己。
從097號玩家身上窺見的那一絲未來碎片,已經足以給他底氣。
他還會活很久很久,至少不會倒在眼前這小小一片天穹之下。
換個角度想,這道法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個好消息。
至少在晉升天境之前,萬神殿不會再對他有更多的直接動作。
這無疑給了他十分寶貴的成長時間。
他現在唯一感到些許遺憾的,是失去真傳之位帶來的實際影響。
很多珍稀的修行資源,高階功法,恐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唾手可得。
修行之路,資源無疑至關重要。
思緒流轉間,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看向依舊恭敬立在階下的郁時景,疑惑道:「既然立天峰已易主,真傳之位更迭,為何你還在這裡?」
聞言,郁時景身形未動,神色沉穩:「江真傳接管立天峰後曾下法旨,原立天峰一應管值弟子,皆可自擇去留,我未選留下,思忖之後,仍想繼續服侍陸師兄左右。」
「為何?」陸林生眉梢微挑,感到有些意外。
樹倒糊散,乃是常情,何況他這道途被欽定斷絕的廢樹。
郁時景只是聖地指派的弟子,此刻另擇高枝,才是明智之舉。
郁時景微微搖頭:「即便真如法旨所言,您此生難入天境,以您的天資根骨,將來至少也是金身境中頂尖的人物,追隨一位未來的金身境大修,並不丟人。」
他頓了頓,語氣坦然:「何況,漫漫修行路,能最終踏入天境者,本就是鳳毛麟角,萬中無一,我有自知之明,並無那般驚天之資,所求不過是安穩修行,得享百二十年陽壽罷了,在立天峰是侍奉,在此處也是侍奉,留在這裡,至少更自在些,離家人更近,還望陸師兄成全。」
他話語樸實,透著難得的清醒與坦然。
陸林生看著他,正要開口,殿前的虛空,無聲泛起漣漪。
一道宮裝身影,自漣漪中心緩步走出,正是蘇秋鴻,她神色沉靜,周身氣息微涼,帶著夜霧。
「入殿說話。」
她目光掃過陸林生,沉聲開口。
郁時景立於門外,並未跟進。
兩人轉身進入空曠的大殿,殿內沒有火光,只有窗外滲入的稀薄星輝,以及潺潺月華,勉強勾勒出巨柱與玉榻的輪廓,一片靜謐。
「收回你真傳之位,並非全然迫於神旨壓力,樹大招風,你之前站在真傳那個位置,又引發三碑齊鳴,太過顯眼,等於是立在所有目光的焦點之下,對你而言,並非是件好事,人心難測。」
「如今讓你隱入內門,褪去光環,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保護,將來若有一日,你想要脫離天血聖地行事,也會比頂著真傳名頭,簡單得多。」
她輕輕嘆了口氣,神色略顯無奈:「血脈宗族之事,最是複雜難解,這是你族內之事,天血聖地身為外人,無論如何都沒有立場,也沒有能力去插手神族內部事務,血脈這條線,你斬不斷,聖地就永遠難以名正言順地為你出頭。」
隨即,她話鋒陡然一轉:「不過,萬神殿如此大張旗鼓,主神親自降下法旨,斷你入天之路,恰好說明了一件事,眾神在懼你,若非你身上有某種令祂們感到不安的潛力或變數,不至於此。」
她望著陸林生,神色認真:「你且寬心,萬神殿的法旨,管不到逆神宮頭上,掌教的意思是,聖地會盡全力,保你修成金身,待你金身有成,根基穩固,便去尋逆神宮,他們自有手段,能助你打破這道神旨禁錮。」
「不過,你要記住,逆神宮是逆神宮,天血聖地是天血聖地,這兩者,永遠不能混為一談。」
接著,蘇秋鴻道出了後續的安排:「至於你所需的修行資源,不必擔憂,此後你仍可交由郁時景,去各殿支取,只需留江臨風的名字便可,這一點,我已親自與江臨風叮囑過,上下關節,也都已打點安排妥當,不會有人為難,你安心修煉便是。」
她最後叮囑道:「若無其他要緊之事,近期你最好就留在此殿修行,韜光養晦,莫要隨意走動,以免橫生枝節,若真遇到什麼難處,無論是修行上的關隘,或是麻煩,你都可以隨時傳訊於我,我自會盡力替你斡旋解決。」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其中的回護之意,以及無奈,陸林生自然不會聽不出來。
他收斂心緒,鄭重躬身一禮:「多謝聖地照拂,弟子銘感五內。」
這不是客套,在主神法旨如山壓頂的情況下,天血聖地能頂住壓力,不為明哲保身,而將他徹底放棄,反而願意暗中撥出資源繼續培養,甚至為他鋪設後續通往逆神宮的路。
這已是一場豪賭。
陸林生並非不知好歹之人,這份恩情,自然要記下。
「蘇長老。」陸林生直起身,問出了心中疑惑:「那神族陸氏,究竟是何情況?巡天伏魔聖尊,與陸氏又是何關係?」
蘇秋鴻略作沉吟,解釋道:「如今天地間的正神之位,並非亘古不變,有不少是後世登臨,神位更迭,自然帶來血脈的興衰延續,傳承千年,萬年的世家大族,數不勝數,但唯有三十六位主神之一的血脈後裔,方有資格被尊為神族。」
「如今天罡四域,存世的神族不過寥寥七個,分散各方,陸氏,便是其中之一,其傳承不算久遠,但實力底蘊,卻是極為深厚。」
說到這裡,她看向陸林生的目光,不免帶著幾分驚異:「我也當真未曾想到,你身上竟流淌著陸氏神血,難怪,難怪你出身妖霧林,天賦卻如此驚世駭俗。」
話落,她神色有些許凝重:「巡天伏魔聖尊,本名陸寒淵,他於萬餘年前登臨神位,成為正神,又歷經千餘載,終晉位主神,執掌巡天伏魔神職,權柄極重,他————也是如今人族在萬神殿中,最重要的支柱與庇護者之一,他的意志,很大程度上影響著人族在天罡神洲的處境,因此,天血聖地不可能,也不會去與他正面為敵,這一點,希望你能明白。」
「弟子明白,多謝蘇長老解惑。」陸林生頷首,將這些信息暫且記下。
蘇秋鴻見他神色清明,並無怨懟偏激之意,心中稍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去,消失在夜風漣漪之中。
剛送走蘇秋鴻,殿外夜色中,又傳來了腳步聲。
兩道身影並肩而來,穿過星光稀疏的庭院,踏上殿前石階。
正是丁修倫與倪麟。
「倪師姐,丁師兄。」陸林生迎至殿門處,拱手一禮。
丁修倫神色複雜,看著陸林生,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輕嘆:「我本想邀約其他幾位真傳,一同前來探望你,但只有倪師姐願來。」
他怕陸林生誤會,連忙解釋道:「陸師弟切勿多想,這絕非諸位師兄師姐勢利,捧高踩低,實在是得知法旨之事後,大家心中都有些不忍。」
他頓了頓,神色低沉:「不入天境,壽不過兩甲子,諸位師兄師姐,皆心志高遠,志在大道,眼看師弟你天資蓋世,卻前路被斬,心中不免惋惜,他們不是不願來,而是恐相見之下,徒增愁緒,彼此難受。」
有些情誼,若知註定短暫如朝露,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牽絆太深,這對彼此都好。
陸林生聽懂了這話中善意,他微微搖頭,神色平靜:「多謝丁師兄關心,法旨一事我已知曉,並未因此受多大影響,不必掛懷。」
他說的也是實話,他本就時間緊迫,同輩交際,本就不是他的重心。
如今這般,少了些人情往來牽扯,更能專心於自己腳下的路,這不是壞事。
更何況,他也早已習慣了一個人。
「嘿嘿。」
一旁倪麟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陸林生的肩膀:「放心,我見你之事,心有所感,回去後,當即起卦問天,連卜三卦,一搏輸贏,賭你入不了天境。」
她眨眨眼,笑意更甚:「結果,三卦盡輸。」
話落,她湊近些,壓低了聲音,神色卻是前所未有地認真:「陸師弟,你命里有大氣運,眼下這點風波,不過是你道途上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連波折都算不上,又豈能阻你分毫?」
她收回手,望著頭頂的無垠星空,悠悠道:「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