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愛恨

    這個清單很簡單,只有兩種布料:一種是繡了松柏的黑色雲霧綃,另一種是繡了萱草的紅色青蟬翼。𝟨𝟫𝑠ℎ𝑢𝑥.𝑐𝑜𝑚

    還留了一個送貨位置,是京都一家釀製高粱酒的酒坊。

    松柏樹常種在墓地附近,遭人忌諱,京都貴客們更喜歡繡竹子的雲霧綃。這種繡了松柏樹的黑色雲霧綃料子不是很討喜,在店裡積壓了好幾年,一直無人問津。

    當初周掌柜進貨的時候,說這種料子若是買回去製成烏金雲繡衫穿在身上最妙,顯得人縹緲輕薄。

    萱草在大豐用於代表兒女的孝心,向來是送給母親的花,紅色青蟬翼則是她嫂子顧嫣家鄉的特產布料。

    葉楚顏總覺得這份清單有些奇怪,凝眉深思片刻,猛然一驚。

    烏金雲繡衫和松柏,這是代表烏沐。

    萱草和紅色青蟬翼,是代表她的娘親和嫂子。

    寧古塔冬季格外漫長,高粱酒價格低賤,又是暖身子的烈酒,是那邊流放之人的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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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在天狼寨的地下曾告訴過烏沐,自己若是死了,讓他有時間幫去探望一下自己娘親。

    這個清單,是烏沐寫給她的信。

    他怕裴修衍起疑,用這樣的方式告訴自己,他要幫自己去寧古塔探望母親她們,他在默默實現自己的承諾。

    葉楚顏的心裡五味雜陳。

    她現在無法向烏沐表達感謝,甚至不敢在裴修衍面前提他的名字,只能將此感情深埋心中。

    她斂住自己眸中的感動,儘量讓自己表現的若無其事,合上帳本,對著周掌柜淡淡道:

    「你回去在店鋪門口貼上一張布告,就說這兩日的所有收入,我會全部捐給難民,感謝這些貴客們慷慨解囊。」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𝟨𝟫🅂🄷🅄🅇.🄲🄾🄼

    周掌柜最先反應過來,激動道:「好,好,好。」

    他之前一直頭疼這件事,生怕此事連累東家,又擔心這些人所求不得反咬一口,說東家受賄。

    現在好了,如此操作,這些人白白吃了啞巴虧,還不能吱聲。

    裴修衍走到前廳門口,剛好聽到葉楚顏的這番話,忍不住拍手喝彩。

    「阿顏當真是七竅玲瓏。

    

    」

    周掌柜扭頭看到裴修衍,連忙躬身行禮。

    裴修衍抬手示意周掌柜起身。

    葉楚顏對著周掌柜道:「你現在就回去照辦吧,把銀子都兌換成銀票,天黑之前送到我這裡。」

    周掌柜欣喜的應下,對著倆人行禮後走了。

    葉楚顏對著裴修衍笑道:「阿策,你來得剛好,我正要有事和你相商。」

    裴修衍今日心情甚好。

    「阿顏有事儘管安排嚴削去做,不必與我商量。」

    葉楚顏正了正面色,嚴肅道:「我們明日就出發了,此事必須今天辦好,還要我親自去辦。」

    這話成功引起裴修衍的興趣,「哦?何事?」

    「皇上因為剿匪的事情,賞賜了很多東西給我,我想都拿去賣了,全部捐給難民。」

    裴修衍微微皺眉,「你想賣掉皇上的御賜之物?」

    賣掉御賜之物,是對皇家的大不敬,一般人收到賞賜,不到山窮水盡逼不得已,不會這麼做。→

    葉楚顏點點頭,「嗯,所以才要與你相商,還要我親自去辦。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做了。」

    葉楚顏是清王妃,賣掉御賜之物這種事,皇上一旦追究起來,最終是要算在清王府頭上的。

    而且,御賜之物一般店鋪不收,只有京都為數不多的幾家皇室商鋪敢收。

    這些鋪子為了防止奴僕們偷東西去賣,收御賜之物的原則是要求主子親自去,否則他們不要。

    「阿策,我在剿匪路上遇到那些難民,他們逃難路上很多人易子而食。皇上賞賜的無非都是金銀珠寶首飾,這些對我來說可有可無,可是對那些難民來說,一碗粥就能救一條命。」

    葉楚顏說完,滿眼都是渴望地看著裴修衍。

    裴修衍攏了一下葉楚顏的碎發,寵溺道:「阿顏憂國憂民,我自然支持。」

    葉楚顏欣喜地抱住裴修衍,「謝謝你,阿策。」

    

    得到裴修衍的首肯,葉楚顏很快安排奴僕將蒹葭苑小倉庫的東西都搬上了馬車,嚴削帶上十幾個侍衛跟著她一起去了皇家商鋪,

    商鋪掌柜被葉楚顏帶來的東西嚇了一跳,不過得知葉楚顏是賣東西換錢去賑災,心生佩服,很快將東西清點完,估價三萬兩黃金。

    葉楚顏並未討價還價,一口應了下來,兩邊寫好買賣書,很快達成交易。

    葉楚顏帶著銀票回了清王府。回到府中,周掌柜的銀票也送到了。

    她安排莫娘子將自己這些銀票兌換成糧食,找人運到災區。

    ※

    葉楚顏自從失去了內功,精力明顯不如從前,加上裴修衍說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去江南,她今天很快就睡著了。

    裴修衍側身望著葉楚顏的睡顏,忍不住用手輕輕描繪她的眉眼。

    他這次去賑災,說到底是為了給皇帝辦事,讓百姓記住皇帝的恩惠。

    葉楚顏是他的王妃,一旦額外捐了銀兩,裴燁定會以為他是想藉機給自己謀名聲。

    裴燁素來最忌諱這個,葉楚顏真的是為了難民著想還是別有所謀?

    他今日本該一口拒絕的,最後為何會心軟?

    是因為葉楚顏失去功力後,似乎沒有那麼桀驁了,眉眼變得越來越溫柔,他每次對上這柔情繾綣的臉,都會心軟成水。

    裴修衍一遍一遍的摩挲著葉楚顏的眉眼,直到葉楚顏在睡夢中微微皺眉,他才猛然收回了手。

    他將葉楚顏攬在懷裡,暗暗告訴自己。不會的,阿顏那麼愛自己,一定不會有其他想法的,她是為了難民才這麼做的。

    他無父無母無兄妹,阿顏是世上和他最親密的人,一定不會背叛他的。

    最後,他在這樣的暗示里慢慢睡著了。

    等他閉上眼睛,黑夜裡,葉楚顏緩緩睜開了雙眼。

    裴修衍對朝政向來敏感,今日居然縱容她賣掉賞賜去捐款,這一局,她贏了。

    她用裴修衍對自己的愛,拉著裴修衍慢慢走向了深淵。

    

    ※

    翌日,裴修衍很早就起了床,葉楚顏也被喊了起來。

    莫娘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裴修衍帶著葉楚顏出發了。

    賑災的銀兩和糧食前兩日就運送去了江南,他們只帶了幾輛馬車的行李和十幾個侍衛,白芷和嚴削作為貼身侍衛和侍女,自然是一起跟著去了。

    這次出行,幾乎是輕裝上陣。

    出了城,裴修衍覺得嚴削和白芷礙眼,將兩個人趕到其他的馬車裡。

    葉楚顏看著嚴削紅著耳朵和白芷一起下車了,忍不住笑道:「阿策,等我們從江南回來,讓嚴削娶了白芷可好?」

    裴修衍捻了一塊糕點餵到葉楚顏的嘴巴里,「嚴削已經是你的侍衛了,你可以隨意安排。」

    葉楚顏躺在裴修衍懷中,似嗔似笑,「嚴削是我的侍衛?如果我讓他殺了你,他會照辦嗎?」

    裴修衍頓了一下,自嘲道:「阿顏想要我的命,儘管拿去,何須嚴削動手。」

    葉楚顏咯咯笑了起來,笑完後,深情款款地凝視著裴修衍的臉。

    「阿策,我可捨不得要你的命。」

    我不能讓你輕易死掉,我要的是你身敗名裂,痛不欲生,用你的血還葉家清白。

    裴修衍喜歡葉楚顏這樣深情繾綣地看著自己,因為這個時候,她的眸中除了自己,沒有他人。就算裡面真的包裹了毒藥,他也甘心飲下。

    他忍不住垂首吻住了葉楚顏。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有很多情緒,痴嗔怨念。

    這些情緒中,只有愛和恨是相同的。同樣的極端,同樣的能刻到骨子裡,讓人忘不了,放不下。

    生命不息,愛恨不止。

    葉楚顏回應了這個吻,是因為骨子裡濃烈的恨;裴修衍沉迷於這個吻,是因為骨子裡濃烈的愛。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同樣可憐,都在經受貪嗔痴、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

    直到最後,不知道誰先咬破了對方的舌尖,兩人都是滿嘴血腥。

    愛和恨融於血,分不出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