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金鑾殿,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龍椅之上。
那位向來不動如山的天子,此刻肩頭在細微地抖。他握著扶手的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金漆嵌進骨頭裡。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一個帝王在說話。
禁軍統領重叩首,聲音發顫:「回陛下!宮門守衛來報,有一男一女自稱攝政王殿下與聖慈皇太后,請求覲見!他們……他們還抱著一個孩子!」
龍椅上的人沒有動。
滿殿文武屏息看著他,看著他攥著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又一根一攥緊。
攝政王。太后。
十年前死在綏陽縣的人。
「宣。」
這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嘶啞、滾燙。
「讓他們進來。」
「是!」禁軍統領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殿內立刻有了嘈雜的低語——
「怎麼可能?不是十年前就……」
「當年溫嵩滿門抄斬,就是因為……」
「莫不是有人冒充?」
「肅靜。」
吏部尚書一聲低喝壓下議論,百官噤聲,但目光全往殿門方向飄。
顧知淵已經站了起來。
他站在御階最高處,目光釘在大殿入口。十年來壓在胸口的那塊鐵,此刻燒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殿門方向有了動靜。
兩道身影出現在門檻之外,身後的日光將他們鍍成金色剪影,一時看不真切面容。
他們拾級而上,一步一步走入殿中。
光線落到他們臉上的那一瞬,滿殿文武的呼吸聲齊齊卡住了。
女子身著素色宮裝,面容與十年前幾乎毫無分別,眉目間帶著溫柔的笑意。
男子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眉宇間的凌厲卻比從前柔了幾分。
他懷中還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的孩童,小傢伙叼著手指,烏溜的眼珠好奇地到處看。
百官中有幾位老臣認出了他們,當即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御階之上,顧知淵盯著那兩張臉,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還在走。
第二步就已經在跑了。
龍袍衣擺翻飛,帝王的儀態蕩然無存。
他從九級御階上一步衝下來,百官跪伏一地,沒有人敢抬頭,也沒有人來得及出聲阻攔。
他在雲夢姝面前停住腳。
母親的眼眶已經紅了,含著淚沖他笑,和十年前在綏陽穀口送他走時一模一樣的笑法。
「母后。」
一聲喊出來,聲音全碎了。
他伸出手臂,抱住了面前的人。二十三歲的帝王,肩寬背闊,卻抱得那樣用力,像是在確認懷裡的人不會再消失。
雲夢姝回抱著他,手掌輕輕拍著兒子的後背,就像幼時哄他入睡一樣。
「淵兒……長大了。」
「哥!」
一聲清脆的女聲從側殿方向傳來,靈芽公主提著裙角飛奔過來,妝容精緻的臉上淚珠已經糊了滿面,一頭扎進母親和兄長中間。
「母后!父王!你們怎麼才回來……」
顧夜珩抱著幼子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他只是看著妻兒相擁,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過了片刻,他騰出一隻手,按在顧知淵的肩頭,用力捏了捏。
什麼都沒說,但那一下力道很重。
顧知淵吸了口氣,鬆開母親,抬袖擦了一把臉。他轉身面向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聲音還帶著沙啞的鼻音,卻足夠洪亮:
「攝政王與聖慈皇太后,平安回宮。」
「普天同慶,大赦天下。」
「吾皇萬歲——王爺千歲——太后千歲——」
朝拜聲層層疊疊傳出殿外,驚起了屋檐上的飛鳥。
……
皇帝寢宮。
屏退了所有內侍,殿內只剩一家人。
雲夢姝拉著一雙兒女的手左看右看,看得眼眶又泛了紅:「我的淵兒成了大人模樣……芽兒也長開了,漂亮了。」
「母后您一點都沒變。」靈芽把臉埋在母親肩窩裡,悶聲說。
顧夜珩問起太上皇,顧知淵沉默片刻,低聲道:「皇祖父一年前……走了。」
殿中安靜了下來。
顧夜珩沒有再說話。他垂下眼,將懷中想要亂爬的小雲念緊了緊,片刻後點了點頭。
是靈芽先開口打破沉默的。她盯著父親懷裡那個肉糰子,試探地指了指:「父王,母后……這個是?」
「你弟弟。」雲夢姝伸手捏了捏小雲念的臉蛋,「叫顧雲念。念念,叫哥哥,叫姐姐。」
小傢伙眨巴著眼睛,奶聲奶氣:「咯……姐姐……」
顧知淵盯著那張肉乎乎的小臉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弟弟的臉頰。小雲念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攥著不放,還往嘴裡送。
「……」顧知淵面上繃不住了,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靈芽湊過去追問:「母后,這十年,你們到底去了哪裡?那個山谷里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雲夢姝與顧夜珩對視一眼。
她沒有兜圈子:「那個東西是一艘飛船,能在星辰之間航行的船。那塊黑曜石是啟動它的鑰匙。」
「當年被溫嵩逼入絕境,我無意間啟動了它,我和你父王被帶了進去——但飛船已經沒有能量,唯一的出路是裡面一扇不知通向何處的門。」
「我們穿過那扇門之後……」她頓了頓,「去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穿梭前最後一刻,我把石頭和手帕從空間縫隙里拋了出來,」雲夢姝說,「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們還活著。」
「那裡沒有皇權,沒有武學,人用鐵製的車在路上跑,還有比鳥更大的器械飛在天上。」
「我們在那邊待了整十年,才找到回來的路。」顧夜珩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往事。
他低頭給小雲念擦了嘴角的口水,隨口補了一句:「那十年,全靠你們母后。她比我適應得快,營生度日都是她撐起來的。為父基本……是個廢物。」
雲夢姝瞪了他一眼:「什麼廢物,你不是把周圍幾條街的小偷、地痞全打服了?連警察都管你叫聲大哥。」
「……那不叫本事。」
顧知淵聽著父母之間這種從未有過的輕鬆拌嘴,一時有些恍惚。
他看了一眼正低頭專注給弟弟整理衣襟的父王——動作熟練,耐心十足,和記憶里那個眼神冷厲的攝政王幾乎判若兩人。
靈芽悄悄湊到哥耳邊,壓低聲音:「哥,父王是不是……被母后收拾服帖了?」
顧知淵沒答話,但嘴角又翹了。
……
那之後的日子,波瀾不再。
溫嵩數年前已在天牢中鬱鬱而終。那些天隕神石的秘典,被顧知淵親手投入火盆,紙頁翻捲成灰,什麼也沒留下。
黑曜石被封入皇家密室最深處,三道鐵門,兩把鎖,鑰匙分由帝王與攝政王各執一把。顧夜珩說,留著是提醒後人——有些門,不該再開。
顧夜珩與雲夢姝再無過問朝政之意。他們在御花園東角辟了一處莊園,日常便是帶著小雲念在院中曬太陽。
偶爾顧知淵批摺子到深夜,路過那院子還能看見燈火——母后在燈下看書,父王在一旁教念念認字,小傢伙趴在桌上睡著了也不知道。
靈芽出嫁那日,雲夢姝沒有哭,只是反覆幫女兒整理嫁衣的褶皺,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顧夜珩站在廊下看著花轎遠去,面無表情,但當晚多喝了三壺酒。
顧知淵在位數十年,政通人和,史官落筆時用了「盛世」二字。
而那座綏陽穀底的殘骸,最終被山體滑坡徹底掩埋,與泥石草木融為一體,再無人知曉它的存在。
所有的離散與重逢、執念與放下,最終都歸於尋常的、漫長的、不必再提心弔膽的日日夜夜。
十年山海離別,歷盡異世漂泊,兜兜轉轉方知,萬里江山再好,終究抵不過闔家相守的歲歲朝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