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龍輦車簾，如天塹般轟然落下。
車內溫暖的香風被徹底隔絕，只剩顧夜珩一人，被關在外面冰冷的世界裡。
他依舊跪著，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被折斷了槍頭的長槍，只剩下不屈的姿態。
周圍死寂一片。羽林衛和宮人們皆低垂著頭，連呼吸都刻意放到最輕，不敢去看那道跪在塵埃里的尊貴身影。
曾經，他是大召無上的戰神，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此刻，他只是一個被妻兒和君父聯手戳穿所有偽裝，剝奪所有尊嚴的……罪臣。
「起駕——」
太監尖細的唱喏聲刺破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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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車隊再次緩緩開動。車輪碾過土地的悶響，每一聲，都像碾在他碎裂的心上。
他沒有抬頭。
那輛最華麗的龍輦正從他身邊經過，紗窗縫隙里，那雙清冷無波的眼睛，想必正漠然地注視著他。
他輸了。
輸得如此徹底，如此難堪。
車隊漸行漸遠，火龍般的隊伍最終消失在夜幕盡頭，將他孤零零地拋棄在這片荒郊野外。
「主上，夜深風大。」
赤霄終於敢上前一步，單膝跪在他身側，聲音艱澀。
顧夜珩置若罔聞。
他只是緩緩從地上站起。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身形一個踉蹌，險些再次摔倒。
赤霄下意識伸手去扶。
「滾開。」
顧夜珩聲音嘶啞，一把揮開赤霄的手，自己站穩了身子。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尤其是在被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聯手教訓之後。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來時，心急如焚，百里官道太過漫長。
回去時，每一步都重逾千斤。
烏雅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攝政王，你讓朕失望了。」
「你的心，應該裝著天下萬民。」
「你這是孝，還是亂？是忠，還是逆？」
「回去吧，攝政王。京城，才是你的戰場。」
一句句話，在他腦海中燒灼。
攝政王。
不是父王。
他的兒子，那個他曾抱在懷裡教他騎射的孩子，親手為他們之間劃下了君臣的界限。
而他的妻子，從頭到尾，只在他掀開車簾時，吝嗇地給了一個疏離的眼神。
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
這場大考，他交上了一份最差的答卷。
顧夜珩的唇角扯出一個慘澹的弧度。
他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顆用來磨礪新皇心智的棋子。
抵達京城時，高大的城門已經緊閉。
守城將領看到是他，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下請罪。
「攝政王殿下……末將不知您深夜出城，還請恕罪！」
顧夜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只吐出兩個字：「開門。」
「是，是！」
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在寂靜的夜裡發出刺耳的轟鳴。
這又是一重羞辱。
他堂堂攝政王回京，竟也要被攔在門外驗明正身。
他們用這種方式提醒他，沒有他們的允許，他連這座牢籠都出不去。
回到空曠冰冷的乾清宮，小墩子連忙迎上來，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王爺，您……您可算回來了！」
他想問太上皇的身體，卻又不敢。
顧夜珩沒有理他，徑直走向書房。
他需要冷靜。
怒火和羞辱不能衝垮他。
他們要他做一個孤臣，一個為他們鎮守國門的武器。
好。
那他就做給他們看。
他會比他們想像的，更冷酷，更理智。
他會握緊手中的權力，將這天下牢牢掌控，直到有一天，他能重新站在她的面前。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平等的，甚至能主宰她命運的姿態。
他剛在書案前坐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奏摺，試圖強迫自己進入攝政王的角色。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內。
是赤霄。
他的臉色比外面的夜色還要陰沉。
「主上。」
顧夜珩抬起頭，看到他臉色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跳。
能讓赤霄露出這種神情，絕非小事。
「說。」他的聲音已恢復平穩，聽不出波瀾。
赤霄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王爺，二皇子府出事了。」
顧夜珩的眉頭皺起。
又是二皇子府？
「小皇孫……沒了。」
這幾個字，讓顧夜珩捏著奏摺的手指猛然收緊，紙張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那個孩子，終究還是沒能撐過去。
「二皇兄如何？」他問。
「二皇子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肯見人。」赤霄的聲音帶著急切，「關鍵是二皇子妃……她好像瘋了。」
「瘋了？」
「是。」赤霄的語氣愈發凝重，「小皇孫一斷氣，她就衝進了關押林婉柔的柴房，裡面傳出的聲音……慘不忍睹。我們的人不敢靠近。」
顧夜珩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一個母親的復仇。
「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赤霄停頓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更加難以啟齒。
「最要緊的是，二皇子妃剛剛命人備車，說……說要帶著林婉柔，去皇覺寺為小皇孫做法事，讓她……跪在靈前懺悔！」
「什麼？！」顧夜珩猛地站了起來，身下的椅子被帶得向後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皇覺寺是皇家寺廟，宗親貴胄雲集之地。
她這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私下囚禁了林婉柔？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林婉柔的「死」，是一場騙局？
這不是瘋了，這是在自取滅亡！
一旦此事曝光，不僅二皇子府要被問罪，他顧夜珩也脫不了干係！
雲夢姝若是知道了，會怎麼看他？
一個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的廢物？一個連自己表妹生死都無法掌控的無能之輩？
這個念頭，比當眾下跪更讓他無法忍受。
「她要讓林婉柔，死在所有人面前。」赤霄的聲音冰冷，「她要用最慘烈的方式，為她的孩兒報仇，哪怕同歸於盡。」
顧夜珩的臉色瞬間鐵青。
那個幕後黑手，好毒的計策。
不僅借刀殺了皇孫，還要借一個瘋女人的手，把他顧夜珩拖進這趟渾水！讓他焦頭爛額，讓他在雲夢姝面前剛剛被碾碎的尊嚴，再也拼不起來！
他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