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寒氣浸透了窗欞。
一道黑影翻入雲夢姝的閨房,身法輕靈,落地無聲。
人影剛站定。
他面前的桌案上,「啪」,一豆燭火亮起。
昏黃的光暈里,雲夢姝的臉冷得像玉,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阿姝!你……沒睡?」
顧夜珩的聲音透著肉眼可見的失落,整個人僵在原地,像個被當場抓獲的竊賊。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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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姝甚至沒看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涼了」,仿佛他今夜的闖入,全在她算計之中。
燭火下,她的唇色殷紅,每一次開合,都透著極度的誘惑。
顧夜珩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近乎貪婪,一寸寸描摹著她的輪廓。
回京之後,他連她的一片衣角都再沒碰到過。
他瘋了似的懷念江南的日子,那時他還能找個蹩腳的藉口,霸道的把這個日思夜想的人狠狠揉進懷裡,用她的體溫去填滿那顆空了五年的心。
一股野火般的衝動燒灼著他的理智,驅使他上前。
可當他迎上她那雙眼,那雙再也映不出他倒影的、死寂的眼,所有沸騰的欲望都被瞬間凍成了冰渣。
他只能敗下陣來,頹然在她對面坐下。
他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茶,猛地灌進喉嚨,試圖澆滅那股從骨子裡竄起的邪火。
「阿姝,你怎麼一回京,就對我這麼冷。」顧夜珩的聲音悶著,全是打碎了牙往肚裡咽的委屈。
「你是靖王。」
雲夢姝終於開口。
「我是一個被你棄之如撇的棄婦。」
「我們,理應保持距離。」
「阿姝!」
這兩個字像是從他胸膛里硬生生撕扯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別再那麼說自己!當年是我混帳!是我眼瞎!是我辜負了你!」
他猛地探身,一把攥住雲夢姝的手。
那刺骨的微涼透過掌心,讓他整顆心都抽搐了一下。
「我改!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攆雞,我絕不攆狗。阿姝,求你……別再這樣對我,好不好?」
雲夢姝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他的體溫像燒紅的烙鐵,讓她每一寸肌膚都感到憎惡。
「好好坐著。」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更無半點動容。
「先說說,回京後,你是不是去見了林婉柔?」
顧夜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沒有!」
話一出口,他才驚覺自己的目光早已飄向了別處,狼狽不堪。
雲夢姝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裡面沒有笑意,全是淬了冰的譏誚。
「沒有?」
「那賞梅宴上,她為何一見你就主動拉扯?」
「為何敢當著你的面,肆無忌憚地針對我和孩子們?」
她的視線陡然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你不是最喜歡她嗎?」
「怎麼,沒能娶她進門,還讓她嫁了別人,委屈她了?」
「我沒有!」顧夜珩急得舉起三指,恨不能對天剖心,「我從沒有喜歡過她!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是嗎?」
雲夢姝的語氣里全是嘲弄。
「不喜歡她,你會處處護著她,把所有好東西都送到她府上?」
「不喜歡她,你會眼睜睜看著她聯合顧妍欺辱我,而你,每次就那麼冷漠地站在一旁?」
顧夜珩被堵得啞口無言。
往事一幕幕,像一記記耳光,扇得他頭暈目眩。
他當年的所作所為,確實混帳到了極點。
「還有。」
雲夢姝的聲音更冷了。
「你書房那支赤金點翠步搖,你母妃的遺物,你視若珍寶。」
「我求了多少次,你都不肯給我,說我不配。」
「怎麼,轉頭就送給了林婉柔?」
「既然她都戴上了你母親的遺物,你為什麼不娶她?」
「步搖?」
顧夜珩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盡褪,一片鐵青。
「我沒有給過她!我怎麼可能把我母親的遺物給林婉柔那種毒婦!」
「毒婦?」
雲夢姝笑了,笑聲里卻沒有一絲溫度。
「怎麼,如今她嫁了人,在你眼裡就從心尖寵變成毒婦了?」
「你沒給她?」
「那她當年是憑空變出一支一模一樣的步搖,戴在我面前耀武揚威,還讓我識趣些,立馬成全你們?」
「阿姝!」顧夜珩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充滿了絕望。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信。但當年,我對她真的只有照拂之責,那是我母妃臨終前的託付!」
「照拂?照拂到床上去了?」
「林婉柔可是說了,你身上有幾顆痣,她都一清二楚。」
雲夢姝話音剛落,顧夜珩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沒想到,那個毒婦竟敢如此污衊他的清白!
「怎麼?你覺得我在說謊?」雲夢姝冷冷地看著他。
「不!不是!」顧夜珩連連擺手,急切地辯解,方寸大亂。
「阿姝!你別信她!我從未碰過她!一個指頭都沒有!不信……不信我現在就脫給你看,我身上一顆痣都沒有!」
「那步搖呢?」
雲夢姝根本不理會他的荒唐之言,再次打斷他。
「你別告訴我,她一個外人,能闖進你靖王府的書房,撬開你的暗格,偷走你母妃的遺物?」
「我不知道!」
顧夜珩終於崩潰,低吼出聲,那聲音里是野獸般的困惑與狂怒。
他雙拳緊握,手背上青筋虬結,仿佛要將骨頭捏碎。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麼得到的!那步搖至今還好好地放在王府書房的暗格里!你不信,我明日就派人給你送來!」
「不必了。」
雲夢姝淡淡地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砸在顧夜珩心上。
「別人戴過的東西。」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他那張寫滿痛苦和辯解的臉。
「我嫌髒。」
「以前那些流言……」
顧夜珩的聲音艱澀,臉上血色褪盡,只餘下痛苦。
「是我,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我用她當擋箭牌,只為躲避太后的指婚,和那些……名門貴女的糾纏。」
「擋箭牌?糾纏?」
雲夢姝咀嚼著這幾個字,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卻沒有半分笑意。
那弧度,比冬日的冰雪還要冷。
「所以,你同意娶我,也是拿我當擋箭牌?」
顧夜珩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喉嚨里卻像被棉花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